火紅的狐貍

王小忠

小鎮(zhèn)經(jīng)過一季的休養(yǎng)生息，漸漸從瑟縮中舒展起來，山梁上纏繞著初春時分的塵煙，低洼處也有了濕度，田地像發(fā)酵的面團蓬松而腫脹，樹林似待嫁的姑娘帶著嬌羞的容顏。

我走在二月的田地里，大叫幾聲，真有點兒無法說清的感覺。坐一陣，走一陣，陽光在坐坐走走里卻已轉(zhuǎn)過了身子。回到家，把一天的歡愉之情安放在椅子上，心突然就空了。說不清楚，也搞不明白，這種奇怪的感覺長期盤踞在心底。房屋后面的山坡不大，山坡四周同樣是不大的樹林。打開窗戶，我就能聽見萬物的私語。

狐貍在小鎮(zhèn)上是稀奇之物，偶爾見到年老者頭戴狐貍皮帽的時候，我的心里就有許多不安分的想象。小鎮(zhèn)在很早以前四處全是森林，豹子、狼、鹿，自然不會缺少，可現(xiàn)在卻很難見到它們的影子。有位年老的長者曾經(jīng)告訴過我，說這里最多的是狐貍。由于狐貍的貪吃和狡詐，小鎮(zhèn)上許多人家雞窩里的雞無法安生，于是大家便大肆捕捉。當大家把它追趕進窩，然后挖掘的時候，狐貍就會恥笑人類的愚笨，因為狐貍的巢穴有許多出口。獵人做陷阱的話，狐貍會悄悄跟在獵人屁股后面，看到對方設好陷阱離開后，就到陷阱旁邊留下可以被同伴知曉的惡臭作為警示。狐貍看到河里有鴨子，會故意拋些草入水，鴨子習以為常后，它就偷偷銜著大把枯草做掩護，潛下水伺機捕食。因而，在人們心里狐貍就成了兇險和奸猾的代名詞。沒幾年，狐貍在小鎮(zhèn)上就不見身影了。

長者講述有關(guān)狐貍的故事已是許多年前的事兒了，現(xiàn)在那位慈祥的長者也將家安在山洼深處，成了狐貍的鄰居。也或許是狐貍身上每一部分都極具價值，受到大多數(shù)人的青睞，故而難逃殺身之禍，于是它們就不斷改造自己，讓自己適應環(huán)境。可惜我們看不到這點，也沒有人從狐貍生存的本身去思考，而一味詆毀它的奸猾，大肆宣揚自身的善良。狐貍的善良只有智者尚能發(fā)現(xiàn)，蒲松齡在其小說中還原過它的本性，相比而言，人類心靈的丑惡和虛偽就很難遮掩了。

還有位老獵人說，最好的狐皮需要捉到活狐貍，然后綁在樹干上，把燒紅的鐵棍從它屁股里捅進去，狐貍在疼痛與掙扎下全身會無限擴張，毛發(fā)豎起來，看上去像鋼針，摸起來卻柔軟無比，那樣的狐皮才可以賣到天價。老獵人講完之后，我早汗顏不已。很多次，我在深更半夜總要打開窗戶，想象著會不會有狐貍從我眼前跑過。可我看見的卻只有黑乎乎的山林，只有安靜入睡的小鎮(zhèn)。于是，眾多美好的狐貍的故事就會浮現(xiàn)在腦海里。于是，我就在紙上寫下這樣的句子：

等待我的人在不遠的地方

懷有善良，也懷有惡意

我看見聊齋里的女子依然呢喃

癡情的書生在燭光下

想象還有多少時日

她就是那只火紅的狐貍……

有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睡夢里聽見“咕咕”的聲音。是狐貍？我爬起身趴在窗口，卻什么也沒看到。可那聲音一直叫著，悠長、哀怨，夾雜著無盡的凄涼。是狐貍的聲音，那聲音和當年的長者告訴我的狐貍的叫聲一樣。一定是火紅的狐貍，一定是當年遺留下來的狐貍的子嗣，一定是前來拜祭曾經(jīng)的祖先，一定是來偷窺小鎮(zhèn)上人們自私的生活狀態(tài)。

沒有狐貍的小鎮(zhèn)和有狐貍時的小鎮(zhèn)無本質(zhì)區(qū)別——風吹日落，花開雪飄。

二月是狐貍發(fā)情的季節(jié)，我想，它會不會對小鎮(zhèn)有了新的看法而決意留下后代？或是在徹底告別前作最后的回首？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