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坤
我以流動的方式存在,就像空氣。
柔和的時候,我輕輕地嬉戲,踏著春的腳步,我親吻每一朵欲綻的花蕾。這時候的我以美好的姿態和舉止贏得人們的尊重。風和日麗是我煦煦然徜徉天上云間、林郭花墻的美姿,溪流為我彈奏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歡暢,江河為我唱起輕舟慢橋伴佳人的情歌,湖泊為我舒展楊柳垂垂輕煙漫的情思。白天,我把溫柔的問候自谷底平原拂向山麓、拂向峰嶺的脖間。我親吻過小溪的流淌,和深幽峭立的懸崖擦肩而過,我舞動一波瀑布的歡笑,穿過了松林的沉思。我漸漸慢下步來,聆聽山野樵夫的低吟,默誦云游僧丈的經語。我接近了這山巔的云霧,把一段往思遺落在崎嶇蜿蜒的山道。驀然回首,我聽見踏青尋春的游子吟來王維“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的悠然慨意。我便醉倒在云的衣裳里睡去,等待日落西山、看那紅霞擁日的暮色。我便要回歸,回到廣袤的平原,回到野草茵茵的原野,回到江河奔流的身邊。和暮歸的羊群一起嬉戲奔跑,我把炊煙的味道吹向整個村莊的上空。我把奶奶的思念留給了家門的溫馨,我將一日的疲憊換成了鄉土炊飲的貼心問候。在這一灣塘溪的寧靜里,我仰望星空,環視整個鄉野,看到了宋之問在千年以前描述的山野清幽,“山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的凝然不動,如我心情適意的靜默。我便更加溫柔和溫情脈脈,不忍驚動孩兒的酣睡,不忍驚擾情侶的呢喃。我要睡去,緩緩而浪漫地等待來晨之光……
我是這樣地留戀家園,我是這樣地不舍鄉情。我以我千里萬里的迅捷,帶來大海濕濕的喜悅。每個夜間,我都奔向大海,和海浪交談;每個白天,我都不竭地返回陸地,海神給了我運送滋潤的特權。我是海洋和陸地的信使,把大地的干渴擄走,填充溫潤;讓清涼的海水活潑,把花香撒向大海的廣闊……我的急切有時魯莽不堪。沖天的海浪是我唆使的快意,遮天的烏云是我無奈的驅使。我知道干渴的需求,我品嘗過死亡的味道。我想把水的滋養帶給茫茫的沙漠,我想把貼心的生長給予凋敝的戈壁。但是高高的山脈擋住了我的去路,大地的橫亙攔住了我的腳步。我無法將生命的問候運送到大陸的腹地,我因而心疼,我因而失顛為狂。我邀請月亮發揮光明和黑暗的交接力量、教唆海浪沖刷不需要水分的海岸,希望削短陸地的末梢。但是,我的無能啊!是我生來就有的缺憾。縱然我有驅云千里、播雨萬嶂的雄心,我的無形無依,讓我失落于萬山茫茫、峰嶺嵯峨。于是,我有了“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惆悵,也有了“風急天高猿嘯哀”的悲嘆,更有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士悲情。我的哭泣恰似一粒沙塵,落入浩瀚的沙海無遁;我的期冀正如一滴雨露,濺入茂密的草叢而不見。我哭啊!我干渴地哭啊!一場浩劫便在我失憶的時候,成為塵暴流行的借口。
于是,我的瘋狂在太陽下集結為黑色的渾濁飄帶。漫過沙海的激情四射,流向戈壁的寂寥沖撞。天為之暗暗,地因而茫茫,一切皆由我的率性而蒼老,山河因我而蒙塵。我的狂妄、我的威勢風檣陣馬一樣席卷大地。我風馳電掣般襲擊了城市村莊,萬物因我而淪落風塵,我狂卷而失性的風骨成為風卷殘云的不敬。我迷失本性的放蕩不羈啊!終成一場磅礴的內疚、風騷的愧意。我無言以對,我悄然而逝。在風聲鶴唳的背后,我久歷風霜的容顏無地白容。待塵埃落定,待風煙俱凈時,我把高天雪山的冷靜還給大地。
“又挾風雪作遠游。”我希望,冰雪凝固我的無妄和失落,直到春的腳步喚起我。我,將再次流浪一個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