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威尼斯商人》雖然以威尼斯為敘事地點,但卻清楚地反映出了當時英國社會與英國文化的問題。作品中的三條線索分別指向法治與人治、古典文化與人文主義、民族與種族等深刻的社會問題,而這一系列問題又可以歸化到古典王權文化與人文主義文化的沖突之中。正是這樣的文化沖突構筑起了莎士比亞戲劇創作的靈魂。
關鍵詞:《威尼斯商人》 王權文化 人文主義
莎士比亞在英語文學史上的地位是無需贅言的。《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早期創作的重要喜劇,雖然完成較早,但它的問題指向已經超出了作品本身。對其故事場景設計與幾條主要線索的分析,能夠為理解莎士比亞作品的社會性、政治性和哲學性以及莎士比亞戲劇創作的內在根源提供一定的考察思路。
一 《威尼斯商人》中的英國痕跡
在對《威尼斯商人》做具體評論之前,必須解決一個問題:莎士比亞筆下的威尼斯是地理意義上的,還是象征意義上的?
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故事場景大多被設置在英國以外的地方。這與莎士比亞創作的素材來源有關。在自己的戲劇創作過程中,莎士比亞會參照比對各種已經成熟的劇目和作品,不過,這并不能遮蓋他戲劇中英國文化的痕跡。當夏洛克描述安東尼奧船只的去向時,他透露出了一些重要的信息:安東尼奧的一艘商船開到特里坡利斯,另外—艘開到西印度群島,第三艘船在墨西哥,第四艘則到英國去了。第一艘商船在希臘的特里坡利斯。特里波利斯的位置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中部,準確地說,特里波利斯位于地中海的范圍之內,而威尼斯人的商業活動范圍正是在黑海與地中海之間;第二艘商船開往西印度群島,而第三艘商船開往墨西哥。從地圖上看,西印度群島正處于墨西哥灣與加勒比海之間,而進入墨西哥灣就到達了墨西哥,所以,安東尼奧的船只是開往北美洲的。對威尼斯歷史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它富強的原因:威尼斯與拜占廷帝國的商業關系使它得以控制歐洲與亞洲、非洲的生意往來。然而,由于新航線的開通,地中海與黑海已經不是主要的貿易航線,威尼斯也就逐漸衰落了。莎士比亞所處的時代,正是英國日益強盛的時代。威尼斯在海外的軍事和商業能力已經明顯式微。盡管威尼斯的商船也可能航行到上述地點,但就海上貿易的實力來講,英國已經成為無可爭議的霸主。莎士比亞在作品中,是借威尼斯之名展開了一個帶有深深英國社會和英國文化痕跡的故事。
《威尼斯商人》創作于16世紀末,彼時正值英國重商主義思潮興起、資產階級的社會影響力不斷壯大。社會階級力量對比與社會結構的不斷變化致使各種文化思想彼此之間激烈交鋒。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人文主義與專制王權、法治文化與人治文化的沖突日益凸顯,古老的王權社會在歷史蜿蜒曲折地進步中不斷接受考驗。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設計了三條故事線索,實質上揭示出三個當時英國社會的主要問題:即法治與人治、古典與浪漫、民族與種族之間的關系問題。
二 《威尼斯商人》中的三重沖突
《威尼斯商人》中的第一條線索是主人公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和夏洛克通過借貸建立起契約關系,并因割肉問題而展開法律訴訟的故事;第二條線索是威尼斯的青年貴族巴薩尼奧與貝爾蒙特的富家小姐鮑西婭通過“選匣擇婿”這一有趣的方式而展開的愛情故事;第三條線索則是夏洛克(猶太教背景)的女兒杰西卡同基督教徒羅蘭佐之間的愛情故事。初看起來,這三條線索所架構起來的故事并沒有什么新意,但當我們對這三條線索進行深入分析的時候,才會理解莎士比亞的寫作用意遠不止于此。
在第一條故事線索中,最為關鍵的是安東尼奧與夏洛克之間契約的合法性問題。按照近代以后的民法精神,民事協定具有很高的自身權威性。同時,這種權威性也有限制,即必須符合一般的人道精神。安東尼奧和夏洛克之間的契約無論多么荒謬,它畢竟由雙方當事人首肯。當然,以身上的一磅肉作為契約中的違約賠償標的物,一定會影響契約的效力。需要注意的是,它僅僅影響了契約的效力,卻不影響契約的成立。這就是說,造成這一契約失效的關鍵因素是賠償標的物的設置失當。因此,安東尼奧在契約訂立中并非是毫無責任的,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訂立了這樣的契約。不論他當時處于何種心理狀態,他都應當為契約的最終失效負有一定的責任。其次,當夏洛克拒絕和解時,我們固然可以說他道德存在瑕疵,但卻不能以道德高點去理所當然地否定契約的內容。故事中對契約效力的否定是極具戲劇性的:鮑西婭提出只能割肉,不能流血。鮑西婭的說法割斷了人身上“肉”與“血”之間的邏輯聯系,本身就是一種詭辯的策略。這種說法之所以能夠在法庭上被采用,主要是基于公爵對她的支持。具有反諷意味的是,公爵以支持一種詭辯的方式否定了一個標的物設置失當的契約,其實是以一種不恰當的方式否定了一個不恰當的契約。無論本案的判決在道德上表現得多么高尚,它的實質都不是法治的,而是人治的。
在第二條線索中,巴薩尼奧不被事物外表的浮華所迷惑,毅然選擇了三個盒子之中最不出眾的鉛盒子,卻因此得到了珍貴的愛情。這一膾炙人口的橋段歌頌了追求愛情自由的新時代的生動氣息。不過,如果對巴薩尼奧這個人物進一步分析,就會發現他的身上其實體現出了古典貴族式的保守氣質和新時代自由氣質這樣一種兩重性。
莎士比亞雖然在作品中贊揚了巴薩尼奧的純樸個性,但是從其他方面的描寫來看,巴薩尼奧的這一特質并不十分明顯。在巴薩尼奧打算向鮑西婭提出求婚的時候,他提到在貝爾蒙特有一位富家的嗣女,長得非常美貌,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她有非常卓越的德性。巴薩尼奧先提到鮑西婭的富有,再提到她的美貌,最后才順便提到了她的美德。在之后的說明中,巴薩尼奧大力渲染鮑西婭的名望與美貌,居然沒有再提到她的美德。巴薩尼奧一出場就背負了一身的債務,在向朋友安東尼奧借錢還債時,他提出了一種奇怪的理論,即通過向別人求婚獲得財產來還錢。可笑的是,安東尼奧居然信任巴薩尼奧的理論,并以自己身上的一磅肉作為代價來幫助他借錢。讀者在感慨兩人的友誼之外,大概也會想到秉持這種奇怪理念的巴薩尼奧在生活中是怎樣的漫不經心。當巴薩尼奧在花女朋友錢的時候,一點內疚的感覺都沒有。這樣封建貴族式的、亂绔子弟的生活做派實在難以讓人認同。
巴薩尼奧性格中的雙重性,也是莎士比亞喜劇人文氣質的雙重性。一方面,莎士比亞的戲劇中伴有享樂主義的內容。這種享樂主義是帶有古典貴族氣息的。另一方面,鮑西婭與巴薩尼奧之間的愛情的確彰顯出了新時代的自由氣息。鮑西婭的愛情之路從一開始就遭遇到了父親的干涉。鮑西婭的父親嚴格履行作為父親的權威,對女兒的感情生活進行審查和干預,他代表了古典式的家長權威。從這個意義上講,鮑西婭與巴薩尼奧的愛情才具有了突破古典權威、向往現代自由的特征。
同時,在第三條線索中,莎士比亞講述了另一對戀人,即猶太教徒夏洛克的女兒杰西卡同基督教徒羅蘭佐之間的愛情故事。如果把第一條線索與第三條線索結合起來分析,《威尼斯商人》對猶太人的態度就十分清楚了。夏洛克之所以令人討厭,主要是由于他所從事的放高利貸的活動。然而,猶太人從事這種活動也是迫不得已的。在中世紀,歐洲人剝奪了猶太人從事農業或進入仕途的機會。同時,由于基督教教義和伊斯蘭教教義的制約,基督徒和伊斯蘭教徒是不能夠向外借貸的。于是,流離失所的猶太人成為當時歐洲唯一能夠從事放貸活動的民族,而猶太人也不得不選擇放貸來維持生計。再者,近代銀行普及之前,放貸是經濟活動的必要內容,即便是1580年在威尼斯出現的早期銀行,也主要是從事向政府發放高利貸的活動。因此,放貸這種商業活動是必要的,并非是猶太人為謀求高額利潤創造出來的;其次,猶太人的社會政治地位,決定了這是最合適他們的職業。在《威尼斯商人》中,安東尼奧無付息地向別人借貸本身也不是正常的經濟行為,但當經濟糾紛出現的時候,道義的天平卻向安東尼奧無理由地傾斜。所以,歐洲人對猶太人的仇視在很大程度上僅僅是由于種族歧視。
當杰西卡和羅蘭佐私奔后,《威尼斯商人》對猶太人以及猶太教的歧視就愈加明顯了。這一事件既象征著年輕人對自由的人文主義的追求,而且還被賦予了宗教上的正確性。杰西卡私奔之后,夏洛克的仆人朗斯洛特痛斥杰西卡,認為她要為此付出違背教義的代價。然而,杰西卡則回應到,她已經因為她的丈夫而得到了救贖,因為,他已經使她變成了一個基督徒。
綜上所述,法治文化與人治文化、古典王權與人文主義以及種族問題是《威尼斯商人》中暗含的三個主要問題。同時,這三個問題又可以歸化到英國古典王權與新興的資本主義文化之間的沖突問題。應該看到,這幾個問題并非《威尼斯商人》所獨有的,莎士比亞的其他作品也體現出了對這一類問題的關注。對于身處古典王權文化向近代文化過渡時期的莎士比亞來說,兩種文化難以調和的張力所形成的各種社會、文化沖突,正是其戲劇創作素材的不竭源泉。
三 莎士比亞戲劇創作的深層文化因素
莎士比亞的喜劇對兩種文化沖突所做的調和稍嫌簡單粗糙,以至于很容易在他的喜劇中找到上述無法解釋的矛盾。人們或許難以理解詭辯的方式如何可以成為化解法律糾紛的適當方式,也或許會覺得對夏洛克從經濟到精神上的打壓過于無情。這種疑惑在根本上觸動了喜劇的立足點:皆大歡喜的結局其實難以掩蓋各種激烈的沖突。矛盾只是被暫時忽略了,而它們終將會再次爆發。這也是莎士比亞寫作生涯的中后期,經典悲劇不斷被創作出來的深層文化因素。
《哈姆雷特》看似將戲劇矛盾集中在王室權力的爭奪上,但其中也蘊含著兩種文化之間的拉扯。哈姆雷特是一個悲劇式的人物,原因就在于:他一方面從屬于傳統的王權制度,要竭盡全力去維護搖搖欲墜的王權;另一方面,他的性格中又蘊藏著新興的自由主義文化的元素,希望擺脫外界的束縛,甚至一度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和厭惡。在哈姆雷特裝瘋之后,他首先是斷絕了自己的愛情,期望通過斬斷一切與他人的聯系塑造一個孤獨的抗爭者和拯救者的形象。如果說《威尼斯商人》要通過愛情來調和王權和人文主義,《哈姆雷特》則更進一步直接將兩種文化加諸在王子的身上。結果,王權與人文主義的結合便促成了最后的悲劇。在《李爾王》之中,李爾王和考狄利婭象征著古典王權與人文主義的兩端。曾經暴戾的李爾王放棄了王權,卻又希圖保持父權的權威(仍然是古典王權的象征),但考狄利婭的出現卻喚起了他心中的人性之光。故事結尾的悲劇如同《麥克白》和《奧賽羅》一樣,深刻地顯現出莎士比亞內心對走向新興文化的英國的忐忑與不經意間的欣喜。
縱觀莎士比亞的戲劇創作歷程,喜劇多集中在他戲劇寫作的早期,而成熟期的作品則大多是悲劇。同時,莎士比亞所創作的悲劇也較其戲劇更加深刻。究其原因,對古典王權文化和人文主義自由文化的沖突的理解甚或揭示,決定了莎士比亞作品的走向。
參考文獻:
[1] [英]莎士比亞,梁實秋譯:《莎士比亞全集》,內蒙古文化出版社,1996年版。
[2] 李偉民:《從單一走向多元——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及其夏洛克研究在中國》,《外語研究》,2009年第5期。
(孫卓,牡丹江師范學院應用英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