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生態女性主義批評的角度,解讀美國浪漫主義詩人惠特曼的經典之作《我自己的歌》,分析這首詩歌中體現出的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兩性的和諧關系,以及詩人對自然和女性的尊重和熱愛,從而挖掘出詩人極有遠見的觀點:和諧的人與自然及兩性關系是推動世界發展的動力。
關鍵詞:生態女性主義 批評 沃爾特·惠特曼 我自己的歌
一 引言
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是在生態危機日益加深的特殊語境下,借助長期以來世界女權主義運動的歷史潮流,在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基礎上興起的一股新的文藝思潮。生態女性主義批評的內涵表現在:它要質疑、解構和顛覆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人類中心主義,同時它還要質疑、解構和顛覆父權制中心文化。由此可以得出,自然和女性的共同之處在于:二者都處于男權意志的統治和控制之下,處于“他者”和“邊緣化”的地位。因此,女性和自然、以及整個人類社會的出路在于——建立一個人與人,男人與女人,人與自然和諧與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社會。生態女性主義作為一種具有跨學科性、開放性的文學、文化研究,對于構建一個人與自然、男性與女性均和諧平等的世界起到積極的作用。
沃爾特·惠特曼是19世紀美國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其代表作《草葉集》涉及從死亡、愛情到民主、革命,充滿對生活、人類和大自然的熱愛,以其內容之豐富、題材之大膽、形式之自由,被稱為19世紀美國的民族史詩。《我自己的歌》是《草葉集》中最重要的作品。詩中“自我”作為美國普通民眾的代表,與“草葉”這一大自然最普通也最重要的自然意象,以及“上帝”進行直接而親密的交流;同時,詩人提出:“性的活動”——兩性之間的和諧努力推動世界向前發展。總之,人與自然的和諧以及兩性之間的和諧在《我自己的歌》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本文從生態女性主義批評的角度,解讀惠特曼《我自己的歌》,分析這首詩歌中體現出的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兩性的和諧關系,以及詩人對自然和女性的尊重和熱愛,挖掘出詩人極有遠見的觀點:和諧的人與自然及兩性關系是推動世界發展的動力。
二 人與自然、上帝的和諧
惠特曼深受超驗主義的影響,強調人與自然、上帝的和諧統一。超驗主義理論中關于人、自然、上帝的關系可概括如下:超驗主義強調人有能力憑直覺認識真理,人能超越感覺獲得知識,因此,人的存在就是神的存在的一部分,人在一定范圍內就是上帝,自然界是神對人的啟示,人可以從自然界認識真理,了解物質發展規律,得到精神道德方面的啟示。由此可見,在超驗主義理論中,人、自然、上帝是三位一體的。在《我自己的歌》中,人、自然、上帝三者的關系可分為三個層次:
1 人與自然同形
在《我自己的歌》中,惠特曼提到:“我贊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我承擔的你也將承擔,因為屬于我的每一個原子也同樣屬于你。我閑步,還邀請了我的靈魂,我俯身悠然觀察著一片夏日的草葉。”在此,詩人認為“我”、“你”和“草葉”都是大自然的一員,是和諧統一的。同時,“自我”尋求與草葉的同形同構。“我”和小草一樣,雖然微不足道,然而具有頑強的生命力。詩人熱烈地歌頌道:“我的舌,我血液的每個原子,是在這片土壤、這個空氣里形成的,是這里的父母生下的,父母的父母也是在這里生下的”。詩人在此表達了人類對自然養育之恩的感激,這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有力反撥。詩人為遼闊博大的宇宙而自豪,“你認為一千畝就很多了嗎?你認為地球就很大了嗎?”并且,詩人敏銳地認識到人類的文明皆來源于自然,“今天和今晚請和我在一起,你將明了所有詩歌的來源,你將占有大地和太陽的好處”。
在惠特曼的世界中,人與自然猶如熱戀中的情侶般無時不在地進行親密的、零距離的接觸。“我要去林畔河岸那里,脫去偽裝,赤條條地,我狂熱地要它和我接觸。”而詩人猶如先知般引導人類直接與自然進行面對面的交流。“你將不會再第二手、第三手地接受事物,也不會借死人的眼睛觀察,或從書本中的幽靈那里汲取營養……你將聽取各個方面,由你自己過濾一切”。
2 萬物皆有神性
《草葉集》深受泛神論的影響。《歐洲哲學史辭典》將泛神論定義為:“泛神論是一種把神融化在自然界中的哲學理論。它斷言神等同于自然,彼此合而為一,構成統一的有機整體。”惠特曼相信萬物皆有神性:“我發誓,我現在看見萬事萬物都有一個永恒的靈魂。”因此,上帝的本質不在于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權威,而是寄托在萬事萬物的無所不在的靈魂。詩人對大自然的觀察無微不至,在《我自己的歌》中,出現了近十個自然意象,包括:草葉、它(大自然)、地球、夜、大地、樹木、大海、朝陽、蒼鷹等,每一個自然意象都被賦予了超靈的靈性。
3 人與上帝合而一體
在惠特曼眼中,人人皆為神,每一個人的靈魂都與上帝相連。因此,詩人深情地表白:“我知道上帝的手就是我自己的許諾,我知道上帝的精神就是我自己的兄弟,所有世間的男子也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子都是我的姊妹和情侶。”通過上帝之手,“我”和世間所有的兄弟姊妹結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體。
由此可見,在惠特曼的世界中,人類、上帝、自然之間形成一種互相關聯、和諧統一的動態關系。
三 女性與自然的相似之處
《我自己的歌》中,關于自然等同于女性的隱喻隨處可見。“袒露著胸脯的夜”“妖嬈的、氣息清涼的大地”“長滿蘋果花的大地”“多情的海水”,這些自然意象無不散發著濃郁的女性氣息。
根據女性與自然本源同構這一思想原型,惠特曼筆下的自然與女性具有生育繁衍的母親形象的相似性。人類的孕育與繁衍最大的功勞應歸功于女性。而自然,尤其是大地,具有與人類母親角色的相似性。《我自己的歌》中,自然的母性特點無處不在。“夜”作為一個自然的載體,其“袒露著胸脯“(bare-bosomd)”的母性特征給人類提供了想象力和營養。“飽含液汁的樹木(liquid trees)”生長在“大地”上,“液汁”象征母親的乳汁,“大地”象征母親的胸脯;“長滿蘋果花的大地(rich apple-bloomd earth)”隱喻了大地母親的生育繁衍功能。
另一方面,惠特曼筆下的自然具有鮮明的女性體征。“妖妖(volutuous)”、“氣息清涼(cool-breathd)”的“大地”形容女性的清新氣息。“滿月的晶體(full moon)”比喻女性豐滿的體型。“河里的潮水(tide of the river)”隱喻女性的生理期。“多情的海水(amorous wet)”影射女性溫柔多情的性情。
對于這樣溫柔多情的自然,詩人的態度并不是征服,而是“呼喚”“交托”“報答”,由此可見,詩人對自然和女性的尊重和感激,突破了人類中心主義對自然的征服和奴役,以及男權對女性統治和征服的意志。
四 兩性的和諧
《草葉集》以題材大膽而著稱,詩人毫不掩飾對肉體的贊美和對性愛的向往。詩人的這些“被禁止的呼聲∕性和肉欲的呼聲”,這“世界屋脊上發出的粗野的叫聲”震驚了19世紀的美國。離經叛道的惠特曼被視為猥褻、野蠻,他描寫的性愛場面被貶為“動物般的快樂”,而《草葉集》也被稱作“有毒植物的骯臟發臭的葉子”。
然而,惠特曼對身體和兩性之愛的贊美和歌頌,從生態女性主義批評的角度看來,卻是對生命活力和兩性和諧的一首贊美詩。從《我自己的歌》中,不難發現詩人對女性的尊重、熱愛和對兩性和諧的向往。
一方面,詩人對女性有充分的尊重。他認為自己“既是男子的詩人也是婦女的詩人”,“作為婦女和作為男子同樣偉大”,“再沒有比人們的母親更偉大的”。這種男女平等的意識在人類漫長的父權社會中是非常可貴的,即便到了19世紀蓬勃發展的美國,這種意識仍然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
另一方面,惠特曼熱情歌唱肉體之美和兩性之愛。西方傳統文化中靈魂——肉體的二元對立導致了宗教對肉體的鄙視及對情欲的壓抑。美國清教主義的禁欲傳統也根深蒂固。19世紀的美國還籠罩在清教主義的陰云中。而詩人就理直氣壯地聲稱自己“是肉體的詩人也是靈魂的詩人”,他熱情地歌唱“帶電的肉體”,并“希望繼續不停地唱下去直到死亡”。對肉體的尊重使他“順乎自然,保持原始的活力”。他歌唱男人的身體也贊美女性的身體。而兩性身體的交融,“性的活動”永遠推動世界向前。詩歌中大量的性愛描寫并非赤裸的色情場面,相反,詩人渲染的“難以言傳的、熾烈的愛情”令人動容。“我把自己交托給了你,我猜透了你的心意”;“我是你的組成部分,我也一樣,既是一個方面又是所有方面”。在此,兩性的和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最后,個人的兩性之愛上升到了普世大眾的博愛。詩人由衷地說道:“我分享你潮汐的誘落,贊揚仇恨與和解,贊揚情誼和那些睡在彼此懷抱的人們”。因為,在愛情的最高境界,詩人領悟到,“我知道上帝的手就是我自己的許諾,我知道上帝的精神就是我自己的兄弟,所有世間的男子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子都是我的姊妹和情侶”。詩人這一觀點既是對超驗主義理論“人憑身體直覺感知世間、人和上帝合而為一”的觀點的繼承,也是他本人作為“靈魂的詩人和肉體的詩人”的獨特體驗。
五 結語
生態女性主義批評以女性與自然本源同構的思想為根基,重視女性獨特的生理特質及與之相適應的溫和心理氣質在保護生態環境方面的獨特作用,提出“人與人,男人與女人,人與自然之間是一種合作關系”的主張。因此,在人類生存環境和精神世界受到嚴重污染的今天,生態女性主義批評更具有實踐價值和人文關懷的意義。而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位身體健康、順乎自然、保持原始活力的美國人,他的靈魂清澈而香甜,他把自己交托給大自然、把所有世間的男子當做兄弟、所有的女子當做姊妹和情侶。這個“自我”的形象代表了我們今天想要回歸的理想的“自我”,這個與所有男人、女人、與自然萬物和諧共處的狀態,正是生態女性主義者的理想。可以說,惠特曼是一位具有生態女性主義意識的浪漫主義詩人,而《我自己的歌》是他傾盡一生譜寫的一首生態和諧的生命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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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宣,廣西民族大學相思湖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