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韓兩國同屬于儒學文化圈,中韓兩國的民眾同受儒家思想浸潤,修成了同樣的道德價值觀。在長達三年的民間與官方交往中,中韓兩國不僅有政治體制方面的學習,還有軍事、經濟、交通、科技等多方面的交流。而文學藝術方面的交流一直是中韓文化交流的重要部分。更重要的是,在中韓兩國民眾長期的交往中,已自覺地培養成了按照儒家思想的范式去品評世事人物、教育后代的價值觀,所以,在著名的韓國民間故事里,可清晰地看到儒家文化的影響元素。
關鍵詞:韓國 民間故事 儒家文化
從地理范圍上來說,儒學文化圈指的是中國以及受中國皇帝冊封的周邊國家或民族,這些中國周邊的國家或民族曾經(或仍然)以文言文作為交流的媒體,從中國歷代王朝引進國家制度、政治思想并發展出相似的文化與價值觀。在政治方面,上述的國家或民族與中國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又有密切的官方與民間的交往。儒學文化圈包括了中國以及周邊的越南、朝鮮半島、日本、新加坡等東南亞地區。這些地域都屬于古代的農耕民族,歷史上曾完全使用或與本國固有文字混合使用過漢字,古代官方及知識分子多使用文言文(日本、越南、韓國/朝鮮稱之為“漢文”)作為書面語言。從這個劃分標準來看,韓國無疑是屬于儒學文化圈的核心成員。
一 中韓兩國的文化交往
中韓兩國民間的交往歷史可以上溯至殷商末年的殷紂王時,據文獻記載,殷紂王的叔父箕子預見到商周政權的交替,遂產生了遠離殷紂王的決心。據《尚書·大傳》的“武王勝殷,箕子走之朝鮮,因以封之”的記載,說明在三千年前朝鮮半島上就有了箕子所創建的“君子之國”,儒家文化自三千年前正式開始在朝鮮半島上推行。據《高麗史》記載:肅宗7年(1102)10月壬子朔,“禮部奏:我國教化禮儀,自箕子始,而不載祀典。乞求其墳塋,立祠以祭。”從此韓國開始建立箕子墓并公祭箕子,這種漫長的中韓文化交往史,鑄成了中韓兩國同受儒家文化浸潤的事實,于是“唇齒相依”就成為后世用來形容中國和朝鮮半島(包括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園和大韓民國)之間的相互依存的親密關系的溫馨詞語。
在長達三千年的民間與官方交往中,中韓兩國不僅有政治體制方面的學習,還有軍事、經濟、交通、科技等多方面的交流。而文學藝術方面的交流一直是中韓文化交流的重要部分。從現有的文獻資料來看,至少在韓國的三國時期,中國漢代的詩詞歌賦已傳入朝鮮半島,當時的高句麗、百濟和新羅都曾把蕭統的《昭明文選》作為學校教育的教材。高麗王朝于958年開始的科舉考試制度,其科舉考試“兩大業”之一的制述科(又稱進士科),必須有一場專考詩賦。這種考試方法既是對中國以辭賦取士的科舉制度的模仿,也推動了中國詩歌在朝鮮半島的傳播。后來韓國詩人所創作的詩歌,都是整齊的四四調式句型,明顯地帶有《詩經》四言句的痕跡,這就是中韓兩國共同接受儒家文化的見證。這種影響對韓國十五世紀中葉所產生的歌辭文學形成巨大推力,并對李朝后期的說唱文學及韻文小說產生深遠影響。更重要的是,在中韓兩國民眾長期的交往中,已自覺地培養成了按照儒家思想的范式去品評世事人物、教育后代的習俗,所以,在韓國民間故事里,仍能看到清晰的儒家文化元素。
二 儒家文化的核心價值
自儒家思想產生以來,一直是歷代統治者建造大同社會的指導綱領和社會道德基礎,儒家學者所強調的“仁義禮智信”的道德觀,“孝悌友愛”、“寬儉平易”的和諧之道,以及“天地之生萬物也以養人”“食色性也”的對自然與對生命本質的尊重,是促使社會穩定、提升道德風尚、促進經濟蓬勃發展的基本條件和源動力。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仁”,孔子在《論語》中從各種角度來解釋“仁”之內涵:對于統治者來說,“仁”的意義是“泛愛眾,而親仁”“省刑罰,薄賦斂”“民貴君輕”“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對于家庭內部來說,“仁”的意義在于“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對于社會人際交往,“仁”的意義體現在“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予人”“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的寬容態度;對于個人的理想追求,“仁”的意義體現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執著與堅強。所以,當儒家的價值觀經過長年的浸潤,已轉化為民眾自覺的道德行為導向時,這種價值觀就會浸透在各種文化傳媒形式中,特別是在產自民間、對民眾的日常行為具有強烈規范作用的民間故事里,就會映射出由儒家文化而產生的影響元素。
三 韓國民間故事中的儒家文化元素
民間故事體現著民眾的智慧和價值觀,也滲透民眾的審美愛好。基于上述儒家文化對于韓國文化的長期浸潤,基于儒家文化對于韓國民眾影響之深遠,韓國民間故事中不可避免地表現出儒家的道德價值取向。韓國民間流傳著許多優美而富于教益的民間故事,從主題上劃分,可以分為如下幾大類型:
1 教人誠實的民間故事
這類故事的代表作是《捧著空花盆的孩子》,這是一篇典型的韓國本土民間故事。故事情節是:有位賢明而受人愛戴的國王,當他年紀老時卻沒有一個孩子來繼承王位。于是國王要親自在全國挑選一個誠實的孩子,做他的繼承人。國王的挑選王子的辦法是發給孩子一些花種:“誰能用這些種子培育出最美麗的花朵,那么,他就可以做我的繼承人。”結果是一位捧著空花盆流淚的男孩雄日,從四千個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成了王位繼承人。因為雄日誠實地將國王煮熟的種子捧了回來,并勇敢地承認自己曾經偷過一個蘋果。這個故事所傳播的是“誠信”主題,它想告訴大家,誠實是立身根本,只有真誠者才能最終獲得信任。而這種“誠信”,正是儒家學人一直提倡的理念,是儒家為人之道的核心思想。《中庸》有云:“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逸周書》最先把“誠信”二字連在一起:“成年不嘗,信誠匡助,以輔殖財”;《孟子》亦有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信”就是指的誠實不欺、講求信用、強調人與人之間應該真誠相待的品德。對于誠信之人,儒家學者一致認為應當得到公平的獎賞和很高的禮遇,所以在《捧著空花盆的孩子》這篇故事里,“天道酬誠”這一真理得到了驗證。
2 和睦家庭的榜樣
“兄弟友悌”是儒家學者所推崇的理想家庭道德模式,也是大同社會所必須具備的基礎,傳播“孝悌”之道成了韓國民間故事的一個重要主題。這類故事的代表作是《兄弟倆》。故事中兩個已分家單過、日子都不寬裕的兄弟,卻在收獲的季節同時想著對方,都想讓對方的日子過得好一些,所以他們都趁著黑夜往對方的糧倉里背糧食。當背著糧食的兩兄弟在路上相遇時,他們才發現對方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于是,他們“一起笑起來,并緊緊擁抱在一起。盡管裝糧食的麻袋很重,他們卻一點也不覺得——當然,不言而喻,這是兄弟之愛和情誼把沉重的負擔變輕啦。”雖然這個故事沒有懸念,也沒有動人的言辭,情節也相當質樸,卻傳遞出了韓國民眾家庭的和睦,其所傳導的情感非常溫暖。正如《尚書》所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又如有子所言:“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當一個人在家中做出友悌之舉,使家庭因為友悌得以和諧時,就說明他具有了圣人的品行,他可以用優良的品行去影響公眾,這就是儒家學者“修身齊家”之道。
3 對教子有方者與勵志者的贊揚
在中國傳統的《三字經》里,就有“學孟母、擇鄰處”的記載,在古代文獻里還有“曾子殺豬”以教子的傳說,這些都說明儒家學者非常重視對后代的教育,他們把任何生活細節都看成是教育后代的手段和機會。韓國民間故事里不也乏這類故事,其代表作是《慈母之愛》。故事里的幼年喪父的韓色本家境貧寒,守寡的母親決心把他培養成一名醫生。母親對韓色本嚴格要求,讓他摸黑寫出的字要和白天寫出來的一樣好。在嚴厲的母親的緊逼之下,韓色本終于達到了別人都不能達到的高度,成為一名知名學者。《慈母之愛》中所表達的這種苦學勵志精神,正是儒家學者一貫倡導的治學態度,《論語》中有對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的評論,就是要以顏淵的立志苦學做為學人的榜樣。荀子亦曰:“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也是對苦學精神的褒揚。因此,苦學而成長者,才能進入民間故事之中,成為后世學習的榜樣。
4 智愚之爭
智者與愚者的對立與爭斗,一直是民間文學表現的內容,在韓國民間故事里,這類主題的故事也很多,如《自作自受》《龜兔之說》《善于斷案的法官》等。尤其是在《善于斷案的法官》故事中,這位聰明的法官在判斷一樁偷竊案時,他的做法是:“首先念了幾頁中國作家的知名文章”,然后才開始他離奇的“石頭作證”的審案法。雖然故事里沒有說清楚法官讀的是什么樣的文章,但可以想象得出一定是古代圣賢教化民眾的文章。在法官制造出的教化氛圍里,一場偷竊案最終以另類的手法告破,足見法官的聰明才智,還有法官的責任感。孔子認為,“智”是君子三“道”之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朱熹注曰:“明足以燭理,故不惑。”在儒家學者看來,“智”是僅次于“仁”的君子必備之美德,因為孔子對“不惑”之“智”有著極度重視,孔子牖啟子路之時,曾說到儒家的“仁”“智”“信”“直”“勇”“剛”六種美“言”,其中,關于“智”的論述為:“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這也是孔子因材施教時訓示弟子的話語。儒家學者相信并崇尚有仁愛之心的智者,因為只有智者才可以深入體會“仁”之內涵,才能傳承“仁”之真諦。
5 對貪婪者的諷刺
這類故事的代表作是《貪心的樸先生》,從故事主人姓“樸”這一點來看,它無疑是一個韓國本土民間故事。樸先生是一個貪心過度的人,他想擁有世界上的一切財富,所以當他遇到一只神奇的金花鼠,教給他可以把一切東西都變成銀子的魔法時,樸先生的貪心達到了極限。可是當樸先生掌握了這一魔法之后,因為過分的貪心,樸先生完全埋沒在銀子堆里,直到他饑寒交迫地死在自己的銀床上。樸先生的貪婪與儒家學者所推崇的“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的簡樸生活理念處于兩極狀態,當物質的欲望充滿人的心靈的時候,人的靈性將被這種物欲所擠壓、所玷污、所誤傷。因此,儒家學者一直推崇“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的道德追求,也一直在推崇君子“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的安于清貧的生活態度,正是在對清貧與簡樸的堅守中,古代學者攀上了學問的高峰,成為了聞名天下的榜樣。
綜上所述,可見韓國民間故事處處留存著儒家文化的元素,體現著儒家學派的價值觀。這些儒家學者一致認同的文化元素不僅證明了中韓兩國悠久的文化交流史,更證明了儒家文化持久而廣大的影響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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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陳尚勝:《中韓交流三千年》,中華書局,1997年版。
[3] 陳蒲清:《韓國古代寓言史》,岳麓書社,2004年版。
[4] 楊樹達:《論語疏證》,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5] 全龍華:《韓國文學作品選》,延邊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姜夏,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