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雪國》人物形象探究日本傳統美

摘要 《雪國》是日本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川端康成所創作的作品之一，被譽為“近代日本抒情小說經典”，《雪國》以細膩的抒情方式，通過講述一個夢幻般的凄美愛情故事，塑造了眾多典型的人物形象，展現了文學作品的無限魅力和日本文學的傳統之美。本文通過分析人物形象進一步探究了日本的傳統美，感受作者對日本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展。

關鍵詞：川端康成 《雪國》 創作背景 傳統美

黑格爾曾經說過：“成功的藝術處理的最高成就就是美，而美的最高形式是悲”，川端康成的文學作品《雪國》充分展現了這一主題，《雪國》中的主人公基本都是美麗與善良的化身，繼承了日本民族中傳統的女性美，但是貧窮、不幸、病痛、死亡卻也如影隨形；作者也極力描寫日本自然的景色之美，但是始終逃脫不掉“悲”的氛圍，無論是從人物還是景色，作品貫穿了與“美”和“悲”的感情基調，將日本傳統美中的“冷艷”與“悲哀”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 川端康成及《雪國》的背景概述

川端康成的身世非常坎坷，在很小的時候就成為了一個孤兒，從小缺少家庭的關懷和溫暖，之后跟祖母生活在一起，七歲那年相依為命的祖母去世，舅舅收留了年幼的他，相繼又目睹了姐姐的去世，以及后來祖父的離開，從小見證了多位親人的離去，死亡對他的心靈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曾在日記中寫道：“天地間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我太不幸了。”但也正是這份不幸和慘痛的經歷，為川端康成的作品注入了更多的生命力和人文性，包括作品《雪國》，這是一首對女性美的贊歌和對死亡的升華。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女性被看做生命的起源，承載了太多美好的意義，川端康成的創作理念與這一傳統認知是相符合的，極力贊揚了日本女性的傳統美。

《雪國》創作于1935年，經歷15年才完成，當時日本正在對中國發動侵略戰爭，同時也對本國的文學加強了控制，川端康成曾說過，他對于太平洋戰爭是一種消極和厭惡的態度，但是又不能公開抵抗，作為一位思想獨立的作家，采用書寫的方式作為最積極的抵抗。其文學的創作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面對這一殘酷的現狀，《雪國》只能以短小的篇章發表在各種雜志上，直到戰爭結束之后才最終完成。他的作品完全脫離了戰爭，將故事發生的場地設在了遠離東京的雪國，在日本傳統文化的基礎上，只是純碎的表達對生活和人生的感悟，多數日本作家給予了高度評價，“川端康成的文學明確地體現了日本美的傳統，他代表日本走向世界是最合適的了。”

二 川端康成《雪國》的主題闡釋

文學作品《雪國》表達了作者內心深處對生命“美”和傳統“美”的贊嘆，散發著強烈的人性的光輝，折射出了古老的日本民族所特有的藝術魅力和文化內涵。作者川端康成曾說過：“大自然的事物，人間的感情，生存的社會，都是生動的和美麗的，但是唯有死亡才可以將美升華成為永恒。”這種復雜而糾結的思想與作品的情感表達是相符合的，作品的人物與人物之間有著各種各種的情感糾葛和數不盡的沖突，以及各種聚首離合，生命看似是一個個獨立存在的個體，但是生命與生命之間又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也正是這些糾葛、沖突和聯系，使生命達到了最后和諧的統一，死亡才變得不再可怕，這恐怕才是生命“美”與傳統“美”的最終含義吧。

作品中所有的糾結和沖突可以分成三個層次：第一，是對未知的恐懼和擔憂。由于日本所處的地理位置，是一個地震災害頻發的特殊國家，生命安危得不到最好的保障，因此使日本人在內心深處有一種對未來和時間的危機感，川端康城曾使用東山魁夷的話說：“究竟什么是生呢？偶然來到這個世上的我，不久將要離開到什么地方去。理應沒有常住之世，常住之地和常住之家。我被動地生活著，如同野草，也如同路旁的小石。”這種恐懼和危機感已經成為了日本傳統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而打破這種危機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忘記危機，將當下活得精彩。第二，是對奉獻善良的追求。川端康成由于出身的原因，比普通人更渴望得到呵護與關懷，《雪國》中兩個女孩就是作者理想中的化身，也是對當時日本社會女性美的真實寫照，日本是一個崇尚女性美的國家，女性在日本作為傳統文化的起源有著特殊的地位，一般情況下，肉體與男性欲望是聯系在一起的，但是，川端康成把葉子當做了一種純粹的傳統美的符號。第三，是對死亡的升華。每個人的內心都會恐懼死亡，但是死亡又是不可避免的，這也是一種內在的矛盾，川端康成在作品的最后，終于找到了化解死亡的最好方式，那就是升華死亡，使之成為永恒。世間的很多事情都充滿了艱辛，把死亡也看做生命的一件事，如果我們能夠愉快地接受所有的苦難，那么也就可以接受死亡，死亡也就是上帝饋贈的最后的禮物了。

三 《雪國》中的人物形象分析

駒子、葉子和島村是作品《雪國》中的三位主要人物，川端康成以民族傳統文化為基礎，以高超的藝術技巧為手法，塑造了三位個性鮮明、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看似是兩位女孩圍繞島村的愛恨情仇進行的，島村是故事的主角，實則是以駒子和葉子為中心，展現了不同形象的美。

1 駒子——生命之美

駒子是一個出身于雪國的農村，生活在社會底層，卻長的十分漂亮的少女，文中以島村的視角在形容其美時說，“她面對著枕旁的梳妝臺照了照鏡子，島村朝她望去，突然縮了縮脖子，鏡子里白花花閃爍的原來是雪，在鏡中的雪里顯出了女子通紅的臉頰，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潔的美。”但主人公駒子坎坷的身世，與這種干凈純潔的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駒子十五歲便被賣到東京做侍女，之后被一個深愛著她的人贖身，并開始學習舞蹈，努力地追求自己的夢想，但是替她贖身的人突然生病離世，駒子的生活再一次陷入困境，好心人琴師的搭救使駒子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是琴師的兒子卻患了重病，為了給琴師的兒子治病，駒子決定再次回到妓院。即使生活是不幸的，但是駒子的堅強、勇敢、善良卻賦予了生命另一種美，這是生命所表現出的特有的韌勁，也正是這份韌勁感動了眾多的讀者。

在經歷了生活中眾多的酸甜苦辣之后，駒子依然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并努力地活著，例如，她一絲不茍的做事，堅持學琴藝，練習書法，學習歌謠，即使知道愛情不會有結果，還是不計回報地付出著。盡管生活有太多的悲哀和凄涼，但是駒子的內心依舊是干凈善良的，頑強的個性使她在社會中無所畏懼的活著。在當時的日本社會下，駒子代表了一類女性，她們的生活中充滿了無奈和無助，卻又不得不堅持著，駒子將生命的韌性和堅持演繹得淋漓盡致，充分地展現了生命之美。

2 葉子——忠貞之美

葉子同樣出身卑微，但是卻堅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她一直默默地照顧生病的行男，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和看法，甚至在行男去世后，依舊不離不棄地忠于自己的愛情；她始終牽掛著在站臺工作的弟弟，迫切地向站長打聽弟弟的消息；她會在睡覺前用活潑輕快的調子唱拍球歌。葉子就像雪國世界里的一片白雪，晶瑩剔透完美地存在著，讓人不忍心打破她的美好，也正是她的純潔和忠貞深深地吸引了島村，激發了島村本能中對美好事物的追求，作品中寫道島村第一次見到葉子的情況，“窗外的暮景在鏡中姑娘的輪廓周圍不斷地移動，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人物則是一種透明的幻象，兩者交融在一起，描繪了一個虛實相間超脫人世的象征世界，而特別是當山野里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為之顫動。”但是這種愛戀從一開始就是枉然的，不可能有結果的，最終這位善良忠貞的姑娘葬身于火海，川端康成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將“美”摧毀，在日本傳統文化的觀念中，生命是輪回的，在無法將美好保存下去的時候，就用死亡使這種“美”得到了升華。

葉子與駒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延續了駒子的生命，過著駒子夢寐以求的生活，實現了駒子未實現的夢想，如果說駒子是一種野性之美，那么葉子就是一種靜態之美。葉子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美麗的幻影，最終回歸于幻影，通過死亡的方式完成了生命內在的轉換，將忠貞之美變成了永恒，這也是日本觀念中得到普遍認可的一種傳統美。

3 島村——追求之美

島村出生于現代都市，從小有著優越的物質生活，但是內心卻極度空虛寂寞，整日活在無聊和平庸之中，沒有人生目標毫無存在感，因此，造就了其對美好事物的向往和追求的精神，企圖通過這種追求填補內心的空白。例如，當他第一次來到雪國時，被駒子的美貌所吸引，他懂得尊重美，沒有得到駒子的同意不會強求，在島村的心中，對純潔有著敬畏的心理，但是又無法擺脫對葉子身體的依戀，無論是駒子還是葉子，都是一種美好的代表，島村追求的過程本身就是對美的一種向往，這種追求是符合人性的，因此我們不能用“對、錯”或者“好、壞”來評價島村的行為。當暗戀和追求超脫肉欲和身體的美時，追求會變得更加純粹，在葉子死亡之后，結尾處寫道：“不知為什么，島村總覺得葉子并沒有死，她的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島村的思想和內心都發生了一種深刻的變化，這與日本文化中“生死輪回觀”是相符合的，死亡就是重生的另一種形式。

四 川端康成《雪國》中的傳統美

川端康成認為美是不斷變化和不可預測的，但是表現出來的美卻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相反，可能會成為永恒。日本也是一個苦難的民族，但是在民族成長的過程中，傳統美卻被保留了下來，女性美、景色美、人性美以及徒勞美都成為了日本傳統美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文學作品《雪國》中，川端康成繼承了這四美，并且使生命美在其作品中獲得了升華，為傳統美注入了新鮮的血液。

1 女性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女性被視為民族文化的母體和起源，是永恒與生命的代表，是應該具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和備受尊重的，川端康成曾說過：“在東方文化的意境上，女性美與大自然中的山川草木和風花雪月相映生輝，而少女的風韻又最能表達女性美的極致”。但是，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大部分女性則是掙扎在生活底層的，不得不依靠柔弱的自身與強大的命運做抗爭，這種沖突和矛盾彰顯了女性的另一種美，也是日本傳統文化中不屈服于命運、果敢、堅韌的美。

在《雪國》中，川端康成設定了“駒子”和“葉子”兩種性格、命運各不相同的少女角色，卻都美得令人心痛。“駒子”生活窘迫，是一名藝妓，卻充滿了青春活力，內心善良勇敢堅強，文中描寫她“紅紅的唇如水蛭一般，駒子清白的肌膚，如今又滲入了山野的色彩，嬌嫩得好像新剝開的百合花或洋蔥頭的球根”，這是一種真實的、具體的美，作者經常用雪來襯托駒子的純潔和干凈，也是為了與其藝妓的身份形成對比，將看似美好的事物摔碎，但是最可貴也是這份出淤泥而不染的美；而“葉子”更像是日本傳統文化意義上的女性，“山野的燈火在她的臉上閃過，燈火同她的眼睛重疊，微微閃亮，美得無法形容”，葉子是真正的單純的、出于傳統卻不依附于傳統的女性，她是有自己的堅持的，可謂是濯清漣而不妖，葉子的女性美還體現在身上所散發著的母愛的光輝，在照顧小孩時“那么甜美，就像個天真爛漫的小母親，聽起來怪舒服的。”不同的美與所生活的經歷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日本傳統文化的包容性也容納了不同風格的女性美。

2 景色美——借天地抒真情，融人物于蒼穹

川端康成從小受日本傳統文化的熏陶，在日本的土地和環境中成長，繼承了日本傳統文化中崇尚自然、熱愛自然的觀念和思想，因此，在《雪國》中有很大部分的筆墨是用來描寫自然環境的，特別是當作者將顏色的點滴變化呈現在大家的面前時，讀者就能夠在腦海中呈現出具象的畫面。作者并不是單純的運用了大量的色彩描寫，而是將色彩與構建人物形象聯系在了一起。

在作品《雪國》的開頭，作者便將日本遼闊、蒼茫的景觀放在了讀者眼前，一方面，是為了贊美日本綺麗的自然風光，展現大自然巧奪天工的杰作；另一方面，是將讀者帶入到環境中來與作品融為一體，是非常成功的一個開頭。川端康成的《雪國》就是以日本的自然風光為整體背景的，交換的四季是作品的一條暗線，這種巧妙的結合和寫作技法，不僅沒有將環境孤立出去，而且將日本傳統美的風光刻畫得美妙絕倫。“人物融于景”這一寫法在日本傳統文學寫作中是比較多見的，作者也發揮了這一傳統，四季交替其實也是主人公命運的一個變化，例如，駒子和島村相遇在一片綠色的初夏，象征著一切美好事物的開始，嚴冬再次相見時代表了駒子內心的迷茫。其次，就是與人物形象的結合，例如在《雪國》中，用來描寫駒子的，“鏡里閃爍的白光是雪色。雪上反映出姑娘緋紅的面頰。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潔凈，說不出的美。”這里的白雪反而起到了襯托人物形象的作用，象征駒子如同白雪一樣純潔干凈。

3 徒勞美——知無為而為之，不過而復始

“徒勞美”也是日本傳統美的一種，主要體現在日本人面對“離別”和“死亡”的思考上，作為一種重要情愫，已經深入到日本人的思想和觀念中。“徒勞美”，美在那種淡淡的哀愁和悲涼上，用在文學作品中往往能夠給讀者更多的懷念和回味。川端康成繼承了日本古典文學的這一特質，使讀者在對主人公產生同情和悲傷的同時，能夠關注到主人公身上的優秀品質和可貴精神。

《雪國》中所有的故事最終都是要歸結于徒勞的，但是即便是徒勞，也有其存在的意義，而存在就是一種美。首先說駒子，恩人將駒子救出風塵，后來駒子為了報答恩人而又落入風塵；行男死亡后，仍堅持做藝妓為其還債，從藝妓——被救出——行男去世——回歸藝妓，仿佛是一個沒有任何變化的輪回，開始和結果并沒有變化，在作者眼中這也是一種徒勞；其次說葉子，文中提到，葉子是一位較為傳統的婦女，對待愛情非常堅貞，一路經歷過了很多磨難，但是并沒有起到作用，最后以死亡的形式結束了本沒有意義的生活，而死亡本身也是沒有意義的，整個過程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徒勞。川端康成用無意義和死亡詮釋了徒勞美的意義，駒子和葉子看似都在做無意義的事，但是生命本身就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使生命得到了升華，這個過程也就變得有了獨特的韻味了。文學作品《雪國》，以及其他眾多的日本傳統文學作品最后強調的都是“無”，即便最后所有的結局都是“無”，依舊改變不了存在的事實，徒勞美企圖站在生命的角揭示生活的意義。

4 死亡美——因存在而無悔，因無悔而靜美

自古以來，死亡是每一個人都無法逃脫的最終命運，也是日本文學中經常出現的話題，死亡看似是一個可怕的事，但是在日本傳統文化中卻認為這也是一種美，別具一格的美。日本是一個地震頻繁發生的國家，因此對死亡有著特殊的理解意義，對死亡的思考也從另一個方面反映了他們對生活的熱愛。

川端康成經歷過至親的離世，目睹了身邊人的相繼死亡，這些痛苦的回憶也為其作品注入了更多的情感和思考。在文中關于描寫葉子的死亡：“葉子的死亡很突然，美麗銀河的映襯下，在沖天的火苗中，忽然出現一個女人的身體，由于失去生命反而顯得自由了”。作者使用了“美麗”、“自由”等美好的詞匯，在向讀者傳遞著一個信息，死亡并不都是痛苦的，相反，葉子結束了在人世的痛苦，死亡也就成了另一個幸福的開始。既然命運早已規定了我們必須要經歷死亡，那么我們曾經的存在，不管是痛苦還是快樂的存在，都會是一種幸福，只要無悔無憾，我們就能夠重新開始另一種幸福。這種死亡美的說法和中國的輪回說是相似的，都是對人生的一種慰藉，但是卻能夠讓我們更好的追求生活，死亡美也是一種無悔的美，一種恬靜的美。

五 結語

川端康成是一位極具思想和才情的作家，寫作方式不拘一格，善于對真實場景的簡單記錄和人物內心的深刻描繪，在《雪國》的世界中，作者將虛幻與現實、凄美與哀愁、恐懼與坦然的沖突和矛盾都進行了融合，通過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物形象充分地展現了日本的傳統美，從人物形象的刻畫入手分析日本的傳統美，對研究日本的文學作品和日本的傳統文化都是具有重要意義和影響的。中國文學與日本文學存在著一定的相通性，但是其內涵和思想也有著極大的差別，只有思想的碰撞與學習才能更好地促進雙方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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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穎，成都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