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乞力馬扎羅的雪》是美國現代文學巨匠海明威創作生涯中期階段的中篇小說代表作,其以鮮活細膩的人物塑造、曲折跌宕的情節設定,以及醇厚深刻的主題釋放而成為現代主義小說群落之中的經典。該作以獨特視角解構呈現了二戰爆發前夕背景之下的不同身份階層人群的人性困惑、宿命抗爭以及自我救贖,具備鮮明濃郁的自我警醒思考格調與瑰麗悲壯的浪漫理想殉道精神,繼而也凝聚形成了震撼心魄的藝術感染魅力。本文即以該作的視角形式與訴求定位為基本切入口,系統層進地解析探索了這一杰作所蘊含的反思格調與殉道精神。
關鍵詞:歐內斯特·海明威 《乞力馬扎羅的雪》 反思格調 殉道精神
作為深受人文主義思潮與人道主義精神濡染影響的優秀作家,歐內斯特·海明威的小說作品歷來以正直公允、客觀和平的基本視角去批判社會現狀、揭露人性世界、表達革命訴求,這也使得其小說作品顯得獨具一格、卓然出眾。在文學創作生涯中期,海明威開始改變既有的相對純粹單一的價值理念,轉而以更為理性入微的意識索求去解析探索個人命運、生存抗爭、病痛遭遇、精神救贖等人生主題,同時也以自省反思與殉道救贖來渲染強化小說作品的感染力與共鳴感。
在《乞力馬扎羅的雪》這部發表于1936年的中篇小說中,海明威立足二戰爆發前夕的時代背景,秉持敏銳理性的審視立場,沉郁悲愴而又渾厚流暢地對死亡與生存的人性主題進行了深刻全面的探索剖解。《乞力馬扎羅的雪》以遠赴非洲探險而不幸罹染頑疾的青年作家哈里與病痛抗爭、同孀婦相愛以及對死亡思考等為故事主線,描繪了戰爭陰影籠罩之下的冷漠空闊、迷惘無助的社會現狀,集中揭示了不同性格的各色人物在特定時代社會背景之下的排斥不義戰爭侵害、憐憫弱勢群體命運、頓悟自省錯誤過往、謀求理想浪漫隕滅的中心主題,而由此而萌生釋放的深邃厚重的反思格調與瑰麗悲愴的殉道精神也使得這一現代主義中篇杰作更為凄美悱惻、震撼壯麗。
一 作品演繹的視角形式與訴求定位
1 擇取特定時代背景,關注多樣社會人群
進入創作生涯中期以后,海明威的小說作品開始在時代背景的擇取與對象主體的圈定上呈現突破態勢,突出表現就是不再局限于早期小說的歷史時代背景設定與單一社會群體對象描摹,而是務實立足自身所處時代的社會系統,并深入洞悉這一時代社會背景之下的形形色色的各類人群。譬如在《乞力馬扎羅的雪》中,時代背景就被放置在作者實際所處的二戰爆發前夕的1936年的夏季到冬季這一段時節,這種明確清晰而又真實可觸的背景設定在海明威早期作品中是極少出現的。而該作的男主人翁哈里的自有身份就是一名小有名氣的職業作家,他才華橫溢、熱情不羈,這不禁令人聯想到作者自身。女主人公海倫則是軍火商人的年輕遺孀,溫婉嫵媚而又多愁善感。而忠厚的狩獵中介人、苛刻的股票經紀人、狡黠的心理醫生等其他人物也來自社會系統的不同階層,普遍具備各自鮮明真實的多種性格。這種真實特定的時代背景設定與多樣切實的對象主體選擇也使得這一作品的寫實氣息與批判色彩更顯鮮活濃郁。
2 淡化現實直觀意味,強化精神理念剖解
在完成對于時間節點、人物對象等主要要素的多樣挖掘之后,海明威也在不斷尋求小說創作形式更新前提之下的精神主旨層面的轉變,其開始著重淡化之前秉持的現實主義批判手法的直觀意味,逐步加強人物內心的精神理念的深度剖析。在《乞力馬扎羅的雪》之中,海明威通過對于意識流小說理念的吸納來呈現內心世界的情緒波動、心理掙扎以及精神苦悶。譬如在感染濕熱病之后,男主人公哈里長期臥眠病榻,海明威就淡化省略了絕大部分的場景描寫,而是集中凸顯他在百無聊賴之中開始追憶自己幼年、少年以及近年來的點滴往事,同時對自己獵殺動物的舊有行為進行了痛苦自責。而悉心照顧哈里的軍火商人遺孀海倫也在通過擦拭他的未愈傷口之時回憶起自己與丈夫暢游埃及尼羅河的所見所聞,并在意識到自己潛意識渴求與哈里攜手重游之時感到了羞恥與壓抑。而這種暫離現實、肆意流暢的意識流式的表達呈現,也讓這部作品具備了更為細膩入微的精神感染。
3 立足個人命運思考,謀求自我解放救贖
與同時代的現代主義小說作家所普遍遵循的外在物質形式為主、內在精神蘊涵為輔的寫實批判創作規則所不同的是,海明威的小說作品始終將人物對象的精神解構放置在首位,其大都飽含著深邃細致的命運思考色彩以及積極熱烈的解放救贖意味。在《乞力馬扎羅的雪》中,由于不幸感染絕癥而不得不面臨死亡結局的男主人公哈里開始了對于自身乃至人類命運的思考感悟,他無所顧忌地追憶并訴說自己的過往,而在回顧自己短暫生命的種種行為之時不斷感受著孤獨、快樂、凄苦、恥辱等落差極大的心理體驗,他悔悟自身對于生命過于敷衍,對于生物太過殘暴。于是在彌留之際,他希冀通過不斷告誡照顧他的遺孀海倫等人要珍視生命、自由生活、熱愛所有,以完成生命個體的最終意義的解放救贖。而基于以上命運思考與解放救贖的交互融合,這部小說也在精神層面達到了最為悲壯、壯麗的藝術高度。
二 自我警醒思考格調的滲透交融
為了營造構筑在淡化削弱具體實物刻畫之外的整體表現力,海明威在該作之中采用了帶有意識流意味的反思格調式的內心自白描寫手法。而通過文本閱讀,可以得見其反思格調主要表現為:自我警醒式的對于以往生命體驗的悔悟思考,以及對虛無未來浪漫理想的矛盾總結。作為一部不及20萬字的中篇小說,體裁容量的既有限制使得上述內涵的呈現表達很難暢快淋漓。而海明威則獨辟蹊徑,其通過在人物塑造、情節鋪陳以及主題釋放等主要環節的調整更新來大量擴充自白性描寫的篇幅,注重對人物對象進行深入細微的內心挖掘,繼而也使得自我警醒思考格調得以充分協調地與上述構件滲透交融。
《乞力馬扎羅的雪》在第二章節的人物塑造上采用了較為獨特的純第一主觀視角的自白描寫,并通過人物視角的轉移推進來進行劇情推演以及主題烘襯,這就使得這三大要素被連貫一體式地串接呈現,自我警醒思考格調的滲透交融也被自如躍動地流散彰顯。譬如在小說第二章節的開始,哈里在駕駛汽車進行野外狩獵之時不慎遭遇汽車故障,并被車頭撞傷跌倒在灌木叢中,在巨大痛楚的恍惚之中,他模糊地望見遠處搖曳的樹枝草葉不斷四散伸展,“像那不安躁動的蛇群”,接著樹枝草木逐漸幻化成一群“揮舞著怨恨與貪婪的惡魔魂靈”。此時,小說使用了略帶驚恐而又輕蔑的自白語境進行人物內心的精神活動描寫刻畫,“我將被這群嗜血的蠢貨戲弄,可是上帝在保佑我,是的,我還有獵槍,對,我還有希望,來吧,惡魔,朝我的獵槍撒野。”而伴隨著樹枝草木在逐漸停歇的冷風中停止搖擺,一切又都趨于平靜空曠,偌大的非洲原野仿佛變成了與世隔絕的無聲世界。哈里在高度精神緊張興奮之后頓覺恍然若失,當他驀然瞥見位于車廂內的沾染鮮血的已經獵殺的羚羊、角鹿等野生動物之時,一股強烈洶涌的羞恥自責隨即涌上心頭。作者則開始以第一視角自白進行對于錯誤過往行為的自我反省,“瞧瞧,我都干了什么,我殘殺了那么多鮮活生命,它們也許是父親,也許是母親,也許是孩子,他們那么慈愛,那么溫順,那么活潑。可是我卻殘殺了他們,噢,上帝,我是個惡魔,我是個罪犯,我是個暴徒”。這種強烈急促的自我反省使得自身對于殘殺野生動物生命的錯誤行為被真實凸顯,也促使其開始思考未來生命的皈依所在。也正在這種極度精神游離狀態下所呈現的注定幻滅的浪漫理想式的未來構想讓該作充滿了奇麗壯美的獨特感染力。
三 浪漫理想殉道精神的揮發激蕩
在完成對于反思格調的雕琢展現之后,海明威也在謀求整部小說在藝術升華精神層面的強化表達,他在保持既有的人物塑造、劇情設定以及主題抒發風格不變的基礎前提之上,又大膽深入地對人物群像在個人理想尋求位階上進行了深度挖掘與恣意想象,繼而集中展示人性命運對于殉道精神的終極探索,讓其恣意自如地揮發激蕩。而在海明威的筆下,殉道精神則被闡釋為夢想幻滅之后的茫然若失、掙扎尋覓以及頓悟奉獻的蛻變過程,它鮮明體現了對象主體在肉體毀滅與精神迷失雙重壓迫之下的自我思索與自我救贖,從而有力烘襯了理想浪漫主義消亡的精神內核與感染魅力。
與海明威前期小說對于個人殉道蔑視批判的既有觀念所不同的是,在《乞力馬扎羅的雪》中,作者重新審視了這一精神內涵的價值效用,他認為殉道精神是人性最為真實可貴的自我救贖,是物理生命與精神生命交融釋放的最高形式。在小說的第四章節,時日無多的哈里試圖通過撰寫懺悔錄、捐獻私有財產以完成精神洗禮與自我救贖。而在相關事宜處理得當之后,他則在生命的彌留之際開始了縱橫奇異的未來構想,他希望耗盡畢生生命去收養照料失去保護的弱小動物,為他們“搭建窩棚,供給食物,讓笑聲像羽毛一樣飄落,像白雪一樣晶瑩”,然后在衰老無力的時刻,他自己駕駛飛行器橫跨飛躍過覆蓋著潔白冰雪的乞力馬扎羅山,并通過肉體生命在雪山峰頂之上的平靜消亡而完成終極意義的精神自凈。而就在哈里與海倫等友人沉浸在這種溫馨美好的暢想夢境之時,窗外開始雷聲大作、狂風大起,哈里囑咐海倫等人奔出小屋去將他收養的流浪麋鹿抱過來,海倫等人則勸慰他躺下休息,隨即奔出,而“他掙扎著從病床上爬起來,卻又被一種巨大的肌肉抽搐所扳倒,于是在被冰涼枕頭支撐的疲累中,他的雙眼被慢慢合上,而在關上眼簾的一瞬間,他望見了自己被一群麋鹿和羚羊簇擁著登上一架灰色飛機,然后他駕駛著它圍繞著乞力馬扎羅山在飛翔,接著在潔白峰頂停頓一下,隨即消失無蹤。而在他的手停止抽搐的同時,海倫在不斷呼喊他的名字,那條鬣狗則耷拉著耳朵在嗚嗚地在嘟囔著什么。”最終,哈里在契合他所祈求的浪漫主義理想化的夢境之中歸于隕亡,繼而也完成了殉道救贖,這種肆意揮發、縱情激蕩的殉道精神的暢快沖撞讓人難以抑制內心世界的洶涌嘶吼,整部小說也在這種帶有悲劇色彩與象征意味的結尾之中達到了暗淡渺遠而又瑰麗無盡的沖擊高潮。
四 結語
綜上所述,《乞力馬扎羅的雪》作為一部帶有特定時代背景色彩之下的人文人道性的現代主義出色小說,不僅在意識層面完成了浪漫主義理想訴求與現實主義感悟自省的水乳交融,而且也在視角形式的創設演繹上突破甚巨,更以其鮮明獨特的反思格調與瑰麗悲壯的殉道精神而營造渲染了震撼悠遠的藝術熏染力與思想共鳴力。通過具體解構該作,鮮活細膩的人物雕琢、曲折宛轉的情節鋪陳以及醇厚悲壯的主題抒發都令人切實感受到命運悲劇遭遇之下的百轉千回的人性困惑、纏綿悠遠的精神感悟與可歌可泣的自我救贖。而其反思格調與殉道精神則始終滲透融合在人物塑造、故事設定以及主題抒發等過程環節之中,繼而也形成了更為個性鮮明、思想深邃的特色風格。這一特色風格在為現代小說創作表達的調節改良指明清晰導向的同時,也為現代主義文藝思潮的演進拓展開辟了可行路徑,更成為了海明威現實主義藝術演繹的永恒標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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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娟麗,西安外事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