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金良

量體溫、問病史、測血糖、稱體重,一連串的職業動作后,右手腕被一根細小的標有姓名、年齡、床號的防水布帶拴住。帶子能剪斷,在手腕上將不會留下任何印跡,而被醫生定性為“糖人 ”(糖尿病人)的我,那一刻起心底就被打下了烙印,一輩子揮之不去。我想,我是真病了,還不輕。
莫名地想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這句俗諺,糖尿病這個“甜蜜殺手”,將以戀人之間許下一生不變誓言的方式,如影隨形伴我一輩子。我若聽話,遵守諾言,駕好所謂的糖尿病“五駕馬車治療法 ”的話(飲食、運動、藥物、教育、監測),它會戀人般溫柔待我一生,以額外的健康和長壽來報答我。我如不乖,違背原則,繼續觥籌交錯、慵懶如豬,對它愛答不理的,它會以各種并發癥來報復我。經歷過前期的迷惘和惶恐之后,躺在病床上的我,漸漸接受了“糖人 ”這個標簽,但是心底仍有不甘。責任護士趙圓圓臉并不太圓,笑起來才會圓。她常笑,因此總能見到她圓圓的笑臉出現在病房。她的笑讓病人有春風拂面的感覺,心里暖洋洋的?!鞍⑵牛@是飯前藥 ”、“阿公,要打針了 ”,圓圓護士如鄰家小妹般親昵、乖巧。 14床剛開始住著一位阿公,“糖人 ”十幾年了,是我的老前輩。易犯糖尿病的大忌,常管不住自己的嘴。每當我味如嚼蠟般吃著院里給“糖人 ”配的素餐時,他在津津有味地吃著烤鴨,尤喜鴨皮。
“阿公,餐后血糖 1 3 . 5,高了,別亂吃 ”,圓圓護士說。“哎呀,又高了”,阿公笑著回了句,旁邊陪護的阿公家屬也蠻淡定,望他的眼神滿是憐惜與不舍,還有愛。我甚是不解,責任護士的不管與家屬的放縱,這種縱容的愛對“糖人”來說簡直就是暴力與殺人的武器。阿公大女兒補了句:“前幾天我妹妹帶了幾罐啤酒,他配烤鴨吃得可歡了 ”,阿公聽著滿是幸福地笑了,我和愛人卻毛骨悚然。幾天后,阿公要出院了,愛人無意中從他女兒手里看到出院單,有一欄寫著胃竇癌晚期,原來阿公還有更要命的病。他在治療糖尿病的同時也在吃著治胃癌的藥,打著治胃癌的針,一切都在甜蜜中瞞著他。我在想,定是阿公家屬求了醫生、護士關照吧,這一切都是希望阿公活著的每一天都能開開心心,如愿以償。這是一種溺愛,對“糖人”來說更是一種負擔,可又何嘗不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