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契科夫戲劇創(chuàng)作對中國戲劇的影響

李春艷

前言

契訶夫（1860-1904）是俄國世界級短篇小說巨匠和俄國19世紀末期最后一位批判現(xiàn)實主義藝術大師，與莫泊桑和歐？亨利并稱為“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家”，是一個有強烈幽默感的作家。契訶夫的小說作品將辛辣、諷刺與幽默交織在一起，緊湊簡練，言簡意賅，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第六病室》《跳來跳去的女人》《醋栗》等。契訶夫的戲劇創(chuàng)作緊跟時代步伐，繼承先賢，改良傳統(tǒng)的戲劇創(chuàng)作，代表性作品有《海鷗》《萬尼亞舅舅》《三姊妹》等。

目前國內(nèi)對契訶夫戲劇作品結合契訶夫戲劇特點以及多位受其影響的中國劇作家及其作品的研究并不多見，所分析的范圍和程度也不夠廣泛和深入。本文結合契訶夫戲劇創(chuàng)作背景，從契訶夫戲劇作品的場景、結構、情節(jié)、動作方面分析其創(chuàng)作風格，進而研究契訶夫戲劇對中國同一時代三位劇作家（曹禺、夏衍、老舍）的具體影響及其二者具體作品的分析對比，再就契訶夫戲劇對中國戲劇創(chuàng)作的影響進行概括總結，在一定程度上，有其研究價值和深度。

一、契訶夫戲劇的創(chuàng)作背景和藝術特點

（一）契訶夫戲劇的創(chuàng)作背景

契訶夫戲劇作品創(chuàng)作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俄國，時值俄國歷史上的重大轉折時期，也是俄國兩次大轉變間的低谷時期，俄羅斯著名學者葉爾米諾夫?qū)@一時期的俄國社會狀況曾做出這樣的評價：“契訶夫描寫的是俄國歷史上大轉變的時期，是它的社會運動大變革的時期，也是舊的理想死去，新的理想誕生，民粹思想徹底破產(chǎn)，馬克思主義與工人階級的革命運動日益成熟，準備進行艱苦斗爭，爭取勝利的時期；因此，契訶夫感覺到舊理想的終結，感覺到必須有新的答案來回答那些未解決的問題。”當時的俄國社會，農(nóng)奴制的意識形態(tài)受到嚴重沖擊，搖搖欲墜，新的社會意識形態(tài)尚未成形，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在這一局面中顯得軟弱猶豫，而俄國工人階級已提出了具有建樹性的綱領，一場對舊世界舊制度的革新勢在必行。此時知識分子受低迷政治的影響出現(xiàn)了萎靡頹廢的現(xiàn)象，直到無產(chǎn)階級先進思想出現(xiàn)后，帶來了最早的一批馬克思主義者，也為俄國革命帶來了正確的方向。在這一時代背景的影響下，加上契訶夫特殊的成長環(huán)境和個性特征，使得他的作品呈現(xiàn)出與當時資產(chǎn)階級劇作家風格迥異的審美形態(tài)。

（二）契訶夫戲劇的藝術特點

文藝復興以來，契訶夫的戲劇作品是俄羅斯甚至是整個西方世界中傳統(tǒng)戲劇和現(xiàn)代戲劇間的一座橋梁。傳統(tǒng)戲劇習慣于以戲劇中的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作為核心，通過懸念、陡轉和巧合吸引觀眾，而契訶夫戲劇打破了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傳統(tǒng)戲劇所承襲的美學觀念，嘗試生活化的戲劇情節(jié)，將人物的內(nèi)心作為戲劇的主要表現(xiàn)內(nèi)容，而不著眼于起承轉合的傳統(tǒng)敘事結構，開辟了現(xiàn)代戲劇的新章。

1.生活化的戲劇場景

生活化的戲劇場景，指的是劇作家在作品中所描寫的場景是真實的、自然的，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而不是一味追求戲劇效果和舞臺效果所臆造出的虛假空間。這一藝術特點延續(xù)了契訶夫小說創(chuàng)作中所遵循的“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描寫生活”的創(chuàng)作宗旨，與當時俄羅斯盛行的戲劇舞臺相背離。看似平淡無奇的劇情在生活化的場景中悄然延展，卻在適當?shù)臅r機一觸即發(fā)，給人以強烈的沖擊感，飽含著契訶夫?qū)ι钅酥辽乃伎迹约靶≈幸姶蟆⑵街幸娖娴膭?chuàng)作宗旨。

2.人文情懷下的戲劇主題

人生匆匆即逝，幕起幕落，每個人都難逃生離死別的輪回，相聚與別離，青春與愛情，幸福與痛苦，夢想與現(xiàn)實，時間與生命，存在與價值，這些人生難以逃避的話題就是契訶夫戲劇中深刻而豐富的人文情懷的集中體現(xiàn)。契訶夫的人文情懷常通過一種極具抒情性和象征性的表達來完成，劇中人物相聚時帶來的希望、憧憬與浪漫往往安排在生機勃勃、萬物復蘇之時，離別時的黯然傷神、悲傷凄涼則伴隨著萬物蕭條、物是人非的場景。契訶夫通過人物的大段獨白展示人物對夢想的憧憬和向往，這些華麗且激情四射的語言能夠引發(fā)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但這樣的情感共鳴也是十分短暫的，人物會遇到種種來自現(xiàn)實的沖擊，將這些包裹在美麗泡沫之中的夢想狠狠擊碎，帶來強烈的反差，也帶來了劇作家的情感體悟：在不如意的現(xiàn)實社會中，夢想不會因為空談和憧憬而成真，僅憑空談和憧憬也無法改變現(xiàn)實，只有勇敢面對現(xiàn)實，積極行動起來，憑借自己腳踏實地的努力才能夠使現(xiàn)實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3.喜劇性和悲劇性的融合

俄羅斯學者格里高耶夫曾說：“在契訶夫的劇本里有許多悲劇性的東西，但它不是用悲劇形式表現(xiàn)出來的；他作品里的悲劇事物是和一些偶然的、荒謬的、因而也是可笑的事物揉和在一起。就這方面來說，契訶夫與莎士比亞很接近，在莎士比亞的作品里悲劇因素也是和戲劇因素結合在一起的，如《哈姆雷特》。但必須指出他們的區(qū)別：莎士比亞的戲劇場面和悲劇場面結合在一起，而契訶夫是把喜劇性和悲劇性結合在一個場面里。契訶夫擅于將喜劇元素和諷刺元素融入到戲劇作品中以表現(xiàn)深刻嚴肅的主題，輕松的喜劇元素沖淡了悲劇性的戲劇主題所帶來的壓抑感，有效地把控著觀眾的觀劇心理，調(diào)整著戲劇節(jié)奏，在臺詞中頻頻出現(xiàn)的喜劇元素，使觀眾在笑過后再細細品味戲劇的深刻內(nèi)涵，與傳統(tǒng)的悲劇表現(xiàn)形式相比，更多了一份繞梁三日而不絕的余韻。以《櫻桃園》為例，櫻桃園失去了昔日的美麗，朗涅夫斯卡雅即將失去自己往日的家園，此處情感本該是傷心落寞飽含痛苦的，然而在此處契訶夫為人物安排了一段啞劇式的臺詞，她故作驕傲，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tài)，像往日一樣奢侈度日，用跳舞喝酒來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痛苦，演員外在的表演使得觀眾發(fā)笑，而笑過后留下的凄楚才是劇作家真正想表達的內(nèi)容。

二、受契訶夫影響的中國當代戲劇創(chuàng)作

（一）契訶夫戲劇對曹禺戲劇創(chuàng)作的影響

曹禺，中國現(xiàn)代話劇史上成就最高的劇作家，代表作品有《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被譽為“中國的莎士比亞”。在《雷雨》創(chuàng)作完成后，曹禺直言自己已經(jīng)厭倦了《雷雨》的結構，技巧用得過多，感覺它太像戲了。在契訶夫戲劇的影響下，曹禺首先創(chuàng)作了《日出》，出場人物眾多，性格迥異，但人物內(nèi)心卻十分豐富，語言和動作將人物內(nèi)心的掙扎放大，并通過表演的形式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日出》只是曹禺學習契訶夫戲劇的第一部作品，隨后的《北京人》對契訶夫戲劇影響吸收得則更為透徹成熟，被譽為“中國的《櫻桃園》”。《北京人》以一個沒落士大夫家庭的經(jīng)濟衰落為核心矛盾，以曾家三代人為主人公，劇中人物或麻木腐朽，或行尸走肉，或懦弱無為。這樣的愛情悲劇和人生悲劇在一個平靜的中秋節(jié)正午悄悄展開，伴隨著古老的蘇鐘發(fā)出的滴答滴答聲，伴隨著浮在蔚藍天空中的兩三朵云，這樣的平靜，是契訶夫戲劇中慣有的。

（二）契訶夫戲劇對老舍戲劇創(chuàng)作的影響

老舍，原名舒慶春，中國現(xiàn)代小說家，代表作品有《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茶館》等。老舍身份與契訶夫相似，都是小說家兼劇作家的雙重身份，能夠?qū)⑿≌f的敘事方式融入到戲劇結構當中。

《茶館》這部戲劇作品頗具契訶夫式戲劇風格：首先，從戲劇中的人物塑造入手。《茶館》以老北京裕泰茶館為原型，正如老舍先生所說，茶館是三教九流的會面之處，可以容納各色人物。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這部三幕話劇涵蓋了70多個人物，這些人中有下層勞動人民、有閑階級、民族資產(chǎn)階級，也有反動統(tǒng)治階級的走狗幫兇和社會渣滓，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社會”。老舍的戲劇作品《茶館》在舞臺整體氛圍的平和恬淡，將直接沖突模糊化，描寫小人物的生活，表現(xiàn)生活中的真實場景，融入喜劇元素，這些方面都與契訶夫風格十分接近，但從整部作品的整體看，內(nèi)在所包涵的意蘊與契訶夫戲劇仍有差距。

（三）契訶夫戲劇對夏衍戲劇創(chuàng)作的影響

夏衍，中國著名文學、電影、戲劇作家，中國左翼電影的創(chuàng)始人和組織者，創(chuàng)作了大量電影劇本和話劇作品，代表作有電影劇本《狂流》《春蠶》等，話劇作品有《秋瑾傳》《上海屋檐下》《賽金花》等，改編作品有《在烈火中永生》《祝福》《林家鋪子》等。夏衍從未在公開場合言明自己的創(chuàng)作受契訶夫影響和啟迪，但從夏衍作品中，尤其是《上海屋檐下》，我們不難看出其中契式戲劇風格：生活化的戲劇場景，淡化的戲劇沖突和情節(jié)，樸素平和的語言描寫。

《上海屋檐下》將戲劇場景巧妙地設置于上海弄堂的老房子里，選取一天時間，展現(xiàn)了經(jīng)歷、性格各不相同的五家住戶的命運，生動形象地塑造了一群生活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都市中心的小市民和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的人物形象。夏衍將視角鎖定在上海屋檐下一群小人物身上，描寫他們的凡人瑣事和喜怒哀樂，在看似平常的場景中，劇作家透過瑣碎的生活挖掘著人物內(nèi)在的喜劇和悲劇化元素，于平凡中探尋人物心理的不平凡，這正是契訶夫戲劇的典型魅力。

三、契訶夫戲劇在中國的傳播及影響

（一）契訶夫戲劇在中國的翻譯和傳播

契訶夫戲劇的翻譯傳播于五四運動之后，在此之前，契訶夫的小說作品已經(jīng)受到大量中國讀者的喜愛，這也為契訶夫戲劇在中國的傳播奠定了廣泛的群眾基礎。1920年耿濟之相繼翻譯了契訶夫戲劇《求婚》《蠢貨》《伊凡諾夫》《萬尼亞舅舅》和《櫻桃園》等作品，掀起了契訶夫劇作翻譯的一個高潮階段。改革開放后，契訶夫的作品翻譯水平有了明顯的提高，法國傳記作家亨利·特洛亞為契訶夫創(chuàng)作了《契訶夫傳》，將契訶夫的生平和戲劇創(chuàng)作完整地重現(xiàn)在了人們面前。2004年，為紀念契訶夫逝世100周年，國家話劇院主辦的“國際戲劇季——契訶夫戲劇節(jié)”搬演了契訶夫創(chuàng)作的大量戲劇作品，隨后評價研究契訶夫作品的書籍紛紛出版，百家爭鳴，契訶夫戲劇研究也成為許多學者研究的課題。

（二）契訶夫戲劇在中國的搬演和傳播

契訶夫戲劇作品中，早期獨幕劇居多，適合學生表演，場景人物生活化，易于模仿，雖然相較于契訶夫作品翻譯傳播較晚，但也是契訶夫戲劇在中國產(chǎn)生深遠影響的一種不可忽視的傳播形式。在戲劇表演傳播過程中，契訶夫戲劇除了收獲了廣泛的人氣外，在不同導演的詮釋下也賦予了契訶夫戲劇更加獨特的意蘊和內(nèi)涵。2004年，林兆華導演的《櫻桃園》打破了常規(guī)對沒落階級和舊事物滅亡的悲嘆，立足于表達人類在永恒面前無可奈何的困境，摒棄了常見的舞臺陳設，以稀稀拉拉的幾棵樹、幾件破舊的家具、破爛的窗簾、陰暗的燈光，將破敗和死亡蕭條之感渲染到極致，穿插方言的形式塑造人物，演員可隨性表演自由發(fā)揮，夸張的人物動作表演，這些先鋒派的搬演方式賦予了契訶夫戲劇怪誕荒謬之感。徐曉鐘導演的《櫻桃園》則更加強調(diào)意境的營造，俄式建筑，砍伐櫻桃樹的音響效果，自然音響的融合，演員從多角度進入表演區(qū)，觀眾的參與和互動，這些元素的加入積極地調(diào)動著觀眾的觀演情緒，將舞臺意境渲染到極致，引導觀眾產(chǎn)生情感和思想上的共鳴。

（三）契訶夫戲劇對中國的影響

此外，契訶夫戲劇對傳統(tǒng)戲劇創(chuàng)作模式的顛覆，對現(xiàn)實主義戲劇的應用和升華，都對中國當代劇作家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契訶夫戲劇以展示人在現(xiàn)實面前的無能為力，但又激發(fā)著生命所固有的頑強生命力，對未來懷揣著強烈的美好憧憬而繼續(xù)奮斗為主題，關注社會底層小人物的生活狀態(tài)和命運走向，這些都與中國當代劇作家的關注視角相契合，曹禺、老舍、夏衍等作家正是將眼光聚焦在底層的小人物身上，展現(xiàn)他們微小卻有美好的夢想，但在現(xiàn)實面前的脆弱無力，他們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給他們帶來的一切苦難，并將這份巨大的痛苦埋藏在內(nèi)心深處。契訶夫擅長以抒情式的、象征式的文筆描繪生活，這也與中國傳統(tǒng)的表達方式相同，與直抒胸臆、直接激烈的語言相比，中國劇作家同樣傾向于以一種詩般的語言由點及面地塑造生活，給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使得文字變成一種傳達意境的方式，而非直言以對。契訶夫?qū)τ谥袊F(xiàn)當代劇作家最主要的影響就在于“內(nèi)化”理念，即關注人物內(nèi)在的心理成長與變化過程，注重劇作線索的“潛流化”和人物的“去動作化”，把顯性的東西隱藏起來，追求內(nèi)在的真實，引導觀眾超越表象，探求生活的底蘊和真意，這些特點在《北京人》《上海屋檐下》等作品中均有所對應。

四、結論

綜上所述，契訶夫戲劇的藝術特點在于生活化的戲劇場景，包含了人文情懷的戲劇主題，喜劇性與悲劇性的融合，以舞臺美術渲染氣氛，選取底層人物的視角，描寫生活中的真實場景，淡化戲劇沖突，注重內(nèi)在的真實。契訶夫戲劇對中國當代劇作家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學習契訶夫戲劇作品在關注其外在審美形態(tài)的同時，也要把握住契訶夫戲劇內(nèi)部所表達的深刻內(nèi)容，為作品注入強烈的人文關懷意識，關注人類的終極關懷問題，探索人存在的意義、價值以及精神方面的理想和追求，關注現(xiàn)實，反映現(xiàn)實與人類精神世界的沖突，人們又是如何在現(xiàn)實的磨難中尋求精神上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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