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瑤
陳昌鳳教授,是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中國新聞史學會會長。她的研究領域涉及新聞傳播史、大眾傳播理論、大眾傳媒與社會變遷、新聞與傳播教育,著有《中國新聞傳播史:傳媒社會學的視角》《中美新聞教育:傳承與流變》等多部著作。近年來,陳昌鳳教授也是傳媒業界一道亮麗的風景,在百度網站上,有關“清華大學陳昌鳳”的詞條就有61萬多個。有評論說:“她韶華之年進入滿目銀發的學術圈子,先后在人大求學,到北大創業,如今負責清華新聞傳播教學,執掌新聞傳播學界國家一級學會——中國新聞史學會。她對問題的敏銳捕捉和前沿觀察,讓眾多新聞學子靈光頻閃。”而我們的采訪則從她的教學與研究入手,了解一位學者對新媒體時代新聞學數字化生存的理解,從中感悟出新聞從業者在互聯網時代應有的生存技能。
記者:我們知道您一直持續關注著國內外傳媒業發展,從互聯網到移動傳媒,這對您的研究與教學提供了哪些新元素?
陳昌鳳:關注新技術對傳媒業態的影響和帶來的變化,是從事傳播研究與教學工作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新媒體技術的出現和發展,不斷帶給我們驚喜,不持續關注就可能落伍。
2014年11月,我到美國開會,在和年輕人交流的過程中自然而然聊到社交網絡,本來以為需要注冊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這樣很火的社交平臺來和大家進行后續的互動,沒想到很多年輕人告訴我“Facebook是爺爺奶奶們用的”,現在他們根本不用Facebook了。這讓我感到很意外,在國內我們以為國外最流行的社交網絡,其實已經被新的媒體軟件取代。學生給我推薦了“最新的”流行軟件YikYak,①這款匿名即時通信軟件突破了以往所有社交媒體,風靡全美高校。后來我在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讀到報道,才知道這是一個由兩個年輕人在亞特蘭大制作的軟件,已經先后獲得了三筆巨額融資。回來以后,我把YikYak引用到教學中。課堂上,很多不好意思提出自己想法觀點的學生,通過這個軟件可以隨意匿名發布內容,形成一個話題后,周邊很快有人加入討論,關于課程的討論一下子新穎活泛起來。
因為關注新技術、新軟件,我才能及時把它們運用到教學研究中,比如曾經非常流行的“人立方”。②這個軟件會在文獻基礎上自動抓取數據,提煉出人物之間的關系。利用人立方軟件,可以在教學中搭建起歷史人物之間的關系。盡管有時候呈現出來的人物關系并不全面,但是這種基于網絡的教學方法對學生來說是全新的,學生也能從中找到很多他們意想不到的歷史人物關系,從而開展進一步的學習。通過不斷帶給學生新的事物,使學生養成關注新事物的習慣和能力。我常常跟學生們開玩笑,我已經“老”了,但是仍然在跟隨前沿的技術,你們當然更要關注。
我之所以這么關注新的技術、軟件、平臺,是因為從擔任助教、講師的時候就被放到了一個非常寬的平臺上。這樣的經歷促使我去關注最新的事物,以便收集教學研究的素材。很多人以為我是研究新聞史出身的,但實際上我最早是教“新聞編輯”的。當初我白天上課,晚上去《新華日報》上夜班,學習報紙新聞編輯的具體操作。1996年前后到北京大學當老師時,北大還沒有新聞專業,我先后教過《中外新聞制度比較》《新聞理論與實踐》《傳播學》等課程。就是這樣多元的教學經歷讓我養成了常關注、多記錄、多運用的特點。很多很好的與新聞有關的網站,比如編輯與出版(editor and publisher)、哥倫比亞新聞評論(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等,都逐漸成為我教學過程中的素材和靈感的來源。
記者:新聞學研究中的新聞史部分是您的主要研究領域之一,這種相對冷門的專業研究,與您關注的熱門的互聯網新技術、新媒體傳播有距離嗎?
陳昌鳳:一個是冷門的專業,一個是熱門的新技術、新傳播,看上去似乎關系不大,但實際上卻有勾聯。而聯接這一冷一熱的,是新的理念、新的視野。
新聞專業是一項跨學科的教育,隨著媒體介質的逐步打通,新聞學子應具備采編、編程等文理科多方面的綜合素養才能應對全媒體時代。在我每年給本科生開的《中國新聞史》課程中,有“新聞地理”“新聞人物”“歷史面對面”等科目,我鼓勵學生運用新技術完成作業,增加他們對新聞史研究的興趣。從2013年開始,我在課程作業中又加入了維基百科詞條的制作。在這項作業中,學生們首先要學會確定值得做的詞條名稱,然后收集資料填充詞條,最后用網絡編程手段呈現,以鍛煉他們的采訪編輯能力和表達能力。每個學生建立好自己所做的維基詞條后都會寫下制作的感受。有個學生跑了各個圖書館查資料,寫了一萬多字的內容,很開心,但最后這個詞條沒有通過維基百科詞條的審核,因為他在詞條中引用了一段《光明日報》報道的內容,雖然注明了出處,但還是被評定為“有宣傳嫌疑”。一萬多字的詞條被全部刪除,必須修改重新上傳,他的沮喪心情我很能理解。但這個學生通過這件事情明白了兩點:第一是版權問題,我們確實需要特別小心謹慎;第二是關于保持新聞信息的“中性化”,我們要時刻提防自己的疏漏。通過制作詞條有所收獲,這個結果并不是壞事。
鼓勵學生制作新聞領域維基百科詞條的初衷,是想彌補網絡上的空白。但這個想法在我從瑞典回來以后發生了巨大的轉變。2014年11月,我到瑞典的沉船博物館③參觀。博物館的現代感非常強,設計中隨處融入了新媒體技術,大廳的大屏幕滾動播放著17世紀初的世界格局和有關當時的強大文明的介紹,中國自然位列其中。其中一個小展廳里有一塊觸控屏幕,上面是世界地圖,輕輕一點,正對著的墻上就會出現相應的國家。我看到中國地圖上面稀稀疏疏有幾個點,很好奇,就點了北京位置上的那個點,屏幕上隨即出現用拼音標注的李自成,旁邊有一個二維碼,我一掃發現是李自成的中文維基百科詞條。當時我很興奮,沒想到在這個地方還能看到中文詞條。在17世紀的中國地圖上總共有六七個點,我陸續點開,心里想:這也是對外傳播嘛,要是有英文就更好了!我又嘗試去點開其他國家的地圖。當點開日本地圖后,我適才的驕傲勁一下子全沒了。在日本小小的版圖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很多點,對應著日本歷史的相關詞條,日文的、英文的都有,非常全面。相比之下我們偌大的中國地圖上卻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詞條。那個時候,我更加意識到維基百科是一個平臺,怎么利用這個平臺,完全在我們自己,這也是中國文化傳播工作的一部分。傳播文化的目的不是僅僅靠在國外播放我們的宣傳片就能達到的,我們要利用世界化的信息平臺開展浸潤式的傳播。
冷門的新聞史研究,與熱門的對外傳播并不存在距離,用新技術就能聯接在一起。因此,從那以后的課上我帶著學生們做維基百科詞條的時候就會多一點“雄心”。到目前為止,2013年和2014年兩屆學生已經把新聞領域的詞條做得很豐富了,接下來我們還要做新聞領域以外的有關中國的詞條,不僅做中文的,還要做英文的。原來我們的目標是對新聞學科有些影響,現在我希望通過長久的積累,讓維基百科這個平臺對于我們國家的對外傳播工作有一些幫助。在新媒體時代,傳播方式和接受信息的方式已經很不一樣了,我們需要抓住這些機會。詞條建立以后,它就能永遠為人們所用,后人還可以繼續完善。對于學生來說,這也是一項有激勵性的成果。
記者:2014年11月,中國新聞史學會④換屆,您出任新一任會長,對史學研究領域未來與新媒體的勾聯嫁接,您有怎樣的思考?新聞史研究與新媒體聯接的目的是什么?
陳昌鳳:能擔任中國新聞史學會的新一任會長,我感到很榮幸,同時我也想把對新媒體的“鐘情”用到新聞史學會的發展中,打造一個新聞傳播學的共同體。
新聞史是一個非常“冷”的學科,在新媒體時代不加以宣傳的話,它就會越來越邊緣化。其實,新聞史的研究內容很寬泛,電影、文化、傳媒都囊括其中。我想通過搭建新平臺,讓更多人知道新聞史的研究內容其實很豐富、很有意思。
2014年12月初,新聞史學會的微信公眾號正式上線。接下來我們還要做一個獨立的網站,做新媒體化的新聞史學會平臺,通過這個平臺,傳遞一種信號,使我們這個領域的研究可以跟新媒體時代結合得更緊一些。
在新聞史這個領域,雖然有像方漢奇老師這樣第一時間申請了微信賬號的“潮人”,但是很多老一輩研究者對社交媒體的接觸還比較少,接受新技術還稍微慢一些。而年輕人雖然熟悉社交媒體,但在史學領域的活躍度有限,所以我們希望通過獨立的網站將這個領域的研究者聯系起來。
美國新聞傳播教育評審委員會(ACEJMC)⑤就將新聞傳播學者聯系起來,組成了一個新聞傳播學的共同體。中國新聞史學會已經有20多年的歷史,擁有300多位會員,目前下設5個二級分會:網絡傳播史研究委員會、外國新聞史研究委員會、少數民族新聞史研究委員會、海外華文傳播研究委員會和新聞教育史研究委員會。另外,廣告史研究委員會和出版史研究委員會正在籌建,將在今年召開成立大會。雖然新聞史學會是國內最大的新聞學研究學會,但是在研究方面還有些“各自為戰”。中國目前需要一個新聞傳播類的共同體,所以我們希望通過新媒體的工具將大家緊密聯系起來,再通過大家的力量把學會做成中國新聞傳播的共同體。中國新聞史學會應該在中國新聞史研究和新聞傳播方面起到引領和表率作用,也為培養新聞傳播領域的青年學者做一些貢獻。
史學的內容很寬泛,某種程度上歷史可以作為一個素材、作為基本研究的對象,但是研究的落腳點可能在別處。所以我們要多元化一些、靈活一些,這樣才能更好地做研究。利用新媒體不是非要把大家的思路局限在新媒體,而主要是培養這個領域的研究人才,讓大家不要覺得新聞史研究很死板無趣。我們處在一個數字化的網絡時代,數字網絡的發展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很多便利,有選題上的,更有實際操作上的。以前方漢奇老師為了收集《邸報》的研究資料,專門請到英國大英博物館的《光明日報》記者將有關資料手抄回來,如果是現在,就輕松方便多了。培養青年學者的興趣很重要,用新穎的方式激發他們的興趣,之后的研究便是興趣使然。
記者:很多人都知道您“癡迷”新媒體,現在仍然是“癡迷”狀態嗎?
陳昌鳳:其實我對新媒體的癡迷、依賴有一個養成和蛻變的過程。我最早是在上世紀90年代在國外接觸到網絡,因為我很喜歡關注新鮮的事物,所以接觸網絡之后就使用得比較頻繁。2004年前后,博客開始興起,我第一時間成了“博主”。當時我每星期都會寫博客,少則一篇、多則兩三篇。有時候整理翻譯一些國外媒體中有意思的報道和大家分享,有時寫一些生活趣事,慢慢地我的博客便積累了很多內容和人氣。2009年前后,微博開始推廣,但是我一度很排斥微博。后來在一位就職于微博公司的學生的極力推薦下,在2010年底開通了微博,并在使用過程中深刻感受到網絡平臺上消息傳播速度之快、影響力之大。
一直以來,網絡平臺在我的教學工作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2014年下半學期開學初,我發現學院的迎新T恤印了個很大的二維碼,我一掃發現是學生自己做的學校開學迎新的內容,我覺得很有意思便發到了網上。之后,好幾家媒體都來聯系我,說要跟學生們合作報道。我的網絡平臺便成了學生和市場結合的平臺。過了幾天,《北京青年報》就用兩個整版發了《清華園來了新生》的報道,設計清雅、內容有趣,為我們的學生贏得了很多贊賞。
博客時代和微博時代,我都曾經很依賴網絡,如今我開始慢慢擺脫它的束縛,對它加以利用。技術的進步推著我們向前走,也慢慢束縛住我們的思想。漸漸地,我發現我很難再坐下來寫博客了,瑣碎的信息慢慢填充了生活的時間。多數時候,我總是想著把目前最重要的記下來再說,這種節奏一度讓我感到糾結。所以,現在我覺得還是要從容一點,慢慢思考一些東西。
新媒體的發展是大勢所趨,積極地順應它,也要努力地運用它。作為一個老師、一個學者、一個學會的管理者,我希望自己能堅持深入思考,用合理的數字化方法給學生、同事帶來靈感和有深度的想法,而不要停留在數字化時代容易形成的短而淺的思維方式上。
(本文作者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4級碩士研究生)
(本文編輯:劉園丁)
注 釋
①YikYak,2014年紅遍美國高校的一款基于位置的匿名社交軟件。
②人立方關系搜索,微軟亞洲研究院開發設計的一款新型社會化搜索引擎,它能從超過十億的中文網頁中自動抽取出人名、地名、機構名以及中文短語,并自動計算出它們之間存在關系的可能性。目前已停用。
③沉船博物館,位于瑞典,專為展覽1628年首航時沉沒的“瓦薩號”而建立的博物館。瓦薩號是當今世界上唯一保存完好的17世紀船舶。
④中國新聞史學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新聞傳播學方向唯一的以研究中外新聞傳播歷史與現狀、促進新聞傳播學發展為宗旨的國家一級學術團體。
⑤ACEJMC ,Accredited education in journalism and mass communications的簡稱,美國新聞傳播教育評審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