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俊香

張開選

鄰居是一位湖北女性，30多歲，平時開門碰見我，她只是很陽光地一笑。我們來往不多，我只知道她丈夫是警察，瘦高個兒，臉老是威嚴(yán)著，他倆有個可愛的小女兒。

艱澀的筆尖，幾年竟胡畫了一大堆草稿，幾十萬字……但隨之麻煩也紛至沓來。為了表現(xiàn)好些，就極力遣詞造句，但文字淘氣，像頑皮孩兒，你單個看它還俊俏，當(dāng)把它和其他文字排在一起，一打印，便讓我立時惶恐，只好再改……最后，草稿上被刪改得面目全非，如荒草般亂麻麻地混成一團(tuán)。

這天，女鄰居出門又碰見了我，問我為什么不去打牌，我簡約說了我正做的事，也無意中流露出了自己的苦惱，她忙勸我：“別急，慢慢來，寫東西不容易，別累著。你可以在電腦上打呀？你家里不是有電腦嗎？”“我，我不會電腦打字，再說，拼音都忘光了……”

“咿呀，學(xué)起來很容易的……”她又陽光地一笑，向我揮揮手，快步下樓走了。

過了兩天，她忽然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出乎意料，竟表現(xiàn)出突然的熱心和慷慨……

“我?guī)湍愦颉！彼Ｗ蕴岢觥?/p>

“你？不行！不行！你有那么多家務(wù)……再說，還要上班……”

“沒關(guān)系的，我會打字，我?guī)湍愦颉！彼脑挘鲎詢?nèi)心，表達(dá)著難得的坦率和熱心，果斷干脆！

我仍是不同意。

“沒關(guān)系的，沒關(guān)系的，”她再三向我解釋，“一打出來，這樣，你改起來，就省勁多了——改了再抄，那多辛苦……”

麻煩別人畢竟是件令我痛苦和羞愧的事情，但經(jīng)她打印過的那些字，似換了個人，特規(guī)矩。

“爺爺在家嗎？又改好了沒有？”一天，她悄聲又問我。我忙打開門，實在不好意思把她剛打好，又被自己改得不堪入目的字紙拿出來，便撒謊：“還、還沒有……”

“那好……改好了我再來取——你也不要太著急——慢慢改……”她沒進(jìn)門，只安慰我，“寫東西就是不容易，就是改來改去，這我知道——我走了。”

“也真麻煩你了。”我實在對自己的改來改去羞愧，實在對讓她再打那些字難為情。“咿呀！那么客氣干嗎喲？”她有些嗔怪，“好了，你忙，我走了。”隨之，粲然一笑，走了。

就這樣，我的幾十萬字草稿，都是她擠時間一字一字耐著性子反復(fù)改打，被打成了一個又一個莊重的字。后來，又被我扯來拉去排列，又被打印。再后來，很多打印稿被改得無法再改，無奈，只好用大大小小紙片改寫夾在打印稿中，而她也總是不厭其煩地極力從荒蕪中又尋覓，又吃力打入電腦……誰知這么改來打去，竟斷斷續(xù)續(xù)打了近三年。后來我才知道，她家庭經(jīng)濟(jì)也很困窘，自己沒工作，女兒又要上學(xué)，一月就得一千多……在很現(xiàn)代的深圳，雖富，但花錢也是很現(xiàn)代的。我問過她名字，她不說。最后才極不情愿地告訴我：她姓姚，叫俊香。

她對我?guī)椭慕Y(jié)果，便是短篇小說《黨員有錯》在《中國作家》雜志社舉辦的筆會上獲得了優(yōu)秀獎，并得以發(f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