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庵一夜

朱文科

青燈、古佛、暮鼓、木魚、袈裟……寂寞的紫霞庵，又一次浸入了我。木魚聲聲，一位老和尚雙手合十，踩在臺階上，不知該如何穿越到明朝？

紫霞庵建于明崇禎乙亥（1635年），由資興珠圓山釋會機和尚創建，原有殿堂七棟，占地3300平方米，常住寺僧五十余人。1868年，住持釋啟依在寺前山坡下建普同塔一座。1990年，時任省政協主席的谷子元出資重建紫霞庵，共有殿堂七棟，左右兩廂，改名紫霞禪寺。

夜幕徐徐拉開。

恍惚間，寺廟的油燈亮起來，伴隨著宋代毛滂的輕音。或許，這些僧人，是人與神的中介者。真正的神，是一種力量，而非迷信的載體。紫霞庵是靠細節吞沒我的。每個細節，是富麗尊貴的干凈。我決意留宿一晚。金碧輝煌的鎏金寶頂，讓我在黑夜感覺到了它的光芒。寺廟的裝飾幾乎抵達了人們想象的邊界。無關世俗，不是謊言的修辭，也不是用金錢與顏色虛構的天國。于是在青燈的陰影之上，那微紅的火苗確曾照亮著許多人的面龐。也許，始于佛光降臨的那一刻，這里，就注定純粹得只能容下干凈的精神種粒，給人的，是靈魂洗滌后的溫暖和感動。

我步入四合院，金色墻壁上，顆粒粗大的陰影凸顯了青燈的質感。推開任何一扇木門，都可能發現一個隱秘的院落，古寺被分散在無數個神秘空間。猶如時間，被隱藏在那些陳舊木門的背后，你輕輕推開它，才帶著它所有的秘密向你涌來。古寺的佛光，曾照亮了一段輝煌的歷史。1926年，寺僧參加了農民運動；1928年，投入湘南起義，諸多僧人跟隨朱德、陳毅上井岡山；1949年，谷子元司令員率湘南游擊隊司令部駐扎紫霞庵，后寺僧在住寺釋惟正的帶領下，配合游擊隊進行偵察活動并掩護部隊轉移。1991年6月，谷子元率領原湘南游擊隊部分成員百余人，回訪紫霞禪寺，揮筆題寫“紫氣東來驅濁霧，霞光普照掃殘云”對聯，表達對紫霞庵的無限情誼。

月色迷人，僧人睡了，梵音仍在閃爍不定。我睡在廂房，窗外，修竹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點點清晰地浮現。一尊古寺留君住，古寺幽房權且住。我感到無法入眠，只愿打一個盹兒，讓那寺廟深處的誦經聲送到空寂的夢里。月亮走了，不久又是太陽，循著走過去，去得這千年萬年的竹海濤聲里。我羨慕隱居于此的僧眾，我曉得，今生恐怕難以擺脫紅塵，但能借給紫霞庵一個夜晚，心愿已足。

轉眼天色大亮，木魚聲中，僧眾們開始念經了。我終將離去，只因塵緣難脫。來時的路，風景如初。竹葉青青，青石滄桑，腳下是耒陽重鎮黃市。

不記得誰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有的家去過；有的家沒去，不是不想去，而是得留著，慢慢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