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吳寬是成化、弘治年間文壇上一位著名的文學家,與李東陽等人頗為交好,他們在詩文內容及理論等方面也有接近的地方,故被人認作茶陵派一員。但二人的文學理論并不能夠一概而論。李東陽師法盛唐,吳寬偏愛晚唐,且二人對于同一詩人會持截然相反的態度;李東陽貶斥宋詩,吳寬則是借鑒;對于元詩,兩人所欣賞的作家也不盡相同。故吳寬可以說是自成一派,不能完全算作是茶陵派的一員。
關鍵詞:吳寬;李東陽;茶陵派
1 吳寬及其詩歌特色簡析
吳寬(1435~1504),字原博,號匏庵,又號玉延亭主,蘇州府長洲人。明成化四年鄉試第二名,且成化八年會試、庭試均為第一,授翰林修撰,侍講于孝宗東宮。成化九年,進太子右諭德。孝宗即位后,遷為左庶子,預修《憲宗實錄》,進詹事府少詹士兼侍講學士。弘治八年,擢吏部右侍郎,丁憂,服滿還任后轉為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入內閣。弘治十六年進禮部尚書。晚年因身體多病,欲辭官還鄉,孝宗慰留,最后于弘治十七年病逝,年七十。因念吳寬功績,孝宗特贈太子太保銜,賜謚號“文定”,并授予其長子奭為中書舍人,補次子奐為國子生。
吳寬有《家藏集》七十七卷,又稱《匏庵集》《匏庵家藏集》。集子原本為七十卷,由吳寬自訂,后由其長子奭編訂,贈補遺文七卷,合為七十七卷,于正德三年刻成。《家藏集》內包含詩三十卷,不分體制,以年月先后為序。文四十卷,分體匯載。
關于吳寬的文學成就,《四庫全書總目》評價道:“寬學有根柢,為當時館閣巨手,平生學宗蘇氏,字法肖東坡。縑素流傳,賞鑒家至今藏弆。詩文亦和平恬雅,有鳴鸞佩玉之風。”[1]李東陽贊其:“其為詩,深厚濃郁,脫去凡近,而古意尤存;其為文,典而不俗,暢而不泛,約諸理儀以成一家之言。”[2]可見,吳寬的文學創作自有一番特色,以下將就其詩歌的藝術特點進行簡要分析。
在詩學對象上,吳寬采集眾家之長,其藝術風格也頗為多樣。吳寬的詩歌不僅有唐詩的深韻,也富宋詩之理質。
1.1 唐詩之特質
吳寬雖身居官位多年,最后也于任職期間終老,但其自身卻對功名權職等事不予重視。雖然在京為官三十余載,但吳寬始終心存隱逸之志,其詩《雨后》云:“池上積雨余,惟聞芳草氣。我亦愛韋郎,賦詩工五字。新蟬為誰鳴,老鶴作人跪。吏隱真自兼,悠然亦高致”,詩中明確說明了自己追求的是一種“吏隱”的生活。正因此,吳寬淡泊名利,心態平和中正,寵辱不驚,超逸于功名利祿之外。
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之下,吳寬對于詩歌藝術的欣賞,就更偏向于沖淡、閑適的一面。故唐代韋、柳等詩人的一些清婉之詩得其喜愛與學習。吳寬借鑒了韋、柳詩歌對于山水田園之樂的展現方式及閑雅詩風的塑造方法,其詩作大部分都是體現對自然的熱愛與隱逸的渴望,形成了一種自然平淡的風格。例如,《秋日閑居》:“委巷寡人跡,杳無塵俗侵。虛窗對高樹,日午落疏陰。玄蟬響方斷,好鳥復一吟。俯首閱陳編,直窺古人心。抱沖世味薄,處寂佳境深。涼風滿衣袖,自起彈吾琴。琴聲和以暢,永日有余音。”詩歌語言自然樸質,無人工雕琢之感,全詩從側面烘托出一位出塵高逸的隱士形象,亦是吳寬內心深處志向的體現。
另外,吳寬出于對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欣賞與學習,作詩也不時表現出樂天體淺近易曉的特點。例如,《詠甘菊》:“秋來有佳植,種類繁且奢。灼灼滿庭院,其名為菊花。世人重顏色,稱號何其嘉。一種花甚小,叢生只山家。不假人修飾,婆娑任欹斜。味甘而不苦,色正而不邪……”全詩語句自然淺切,不重典故,如隨意吟哦而成。
1.2 宋詩之特質
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評價宋詩的特點時,總結宋詩是“以文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雖然其立場是批判宋詩,但不可否認,這三句話也恰到好處的說明了宋詩的特質。吳寬師法眾家的對象,除唐代詩人之外,還有許多宋代文人,其詩歌也不可避免表現出宋詩的特色。
例如,宋詩以議論為詩的特征可以從吳寬的《新制方竹杖》中看出一二:“紫玉新裁恰過肩,斑斑四面帶湘煙。病軀藉爾能扶直,巧手煩渠莫削圓。世事固知方則止,時人應道曲能全。此生得免模稜誚,晚節相依尚挺然。”詩作開頭先寫竹杖的外形,進而從竹杖的直與曲聯想到人生世事的原則,說明為人處世之道。再如《盆池養魚》:“雨來水面似跳珠,幸免□魚得共濡。只尺洋洋猶自樂,不知盆外有江湖。”吳寬描寫盆池中的魚安逸于方寸之地,暗諷其目光淺陋,坐井觀天。
此外,吳寬的部分詩歌也有“以文為詩”的特點,如《代白須答》:“頷下濈濈如,美哉映眉發。倩盼未足夸,于我或有缺。此閹偶蒙幸,彼婦徒稱哲。久喜得子依,過眼豈云瞥。子今自衰老,感愴何忽忽。白也我既宜,豈好為容悅。置之勿復言,處世口需吶。”吳寬在詩中使用了不少虛字,如“哉”、“此”、“彼”、“豈”等。虛字的使用本是散文寫作的一種手法,應用于詩中,可以使詩歌更加流暢、生動,詩句也更加接近于散文句式。
2 吳寬詩歌創作與茶陵派的關系
吳寬的詩作之所以呈現出如此特點,與李東陽等茶陵一派不無關系。茶陵派的一些理論主張的或與吳寬一致,或被吳寬接受,進而影響到自己的詩歌創作。
吳寬與李東陽兩人在詩歌內容、風格以及師法取向上有一致之處。兩人都提倡詩文復古。李東陽《懷麓堂詩話》繼承嚴羽《滄浪詩話》的理論,將唐詩的地位提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以強化自己的復古主張。李東陽在其中對古代諸多詩學理和詩作論都做了點評,以優化自己的理論體系。而吳寬自小就厭倦科舉時文而學習古文辭,少時筆下便有老成之風。在詩歌方面,他也自覺學習唐人優秀作品,在《家藏集》中有不少對唐代詩人詩歌的擬作和追和之作,可以看出其對古文辭的喜愛。
此外,李、吳二人都重視詩歌言情的本質。李東陽認為“詩言情”是詩家必守之準則,言情與詩歌的長短并沒有直接關系。他評論道:“《大風歌》止三句,《易水歌》止二句,其感激悲壯,語短而意益長。《彈鋏歌》止一句,亦自有含悲飲恨之意。”[3]李東陽以言情與否作為詩歌的評價標準:“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豈不佳?終不似唐人句法。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有何深意?卻自是詩家語。”[4]李東陽認為后者優于前者正是因為后兩句詩中寄蘊了強烈的情感。
吳寬《中園四興詩集序》中也表達了類似的理念:“古詩人之作,凡以寫其志之所之者耳。或有所感遇,或有所觸發,或有所懷思,或有所憂喜,或有所美刺,類此始作之。故詩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后世固有擬古作者,然往往以應人之求而已。嗟夫!詩可以求而作哉?吾志未嘗有所之也,何有于言?吾言未嘗有所發也,何有于詩?于是其詩之出一如醫家所謂狂感譫語,莫知其所之所發者也。”[5]吳寬強調詩歌應該是從人的興懷感發而來,應為人抒情寫意服務,不該一味地寫作那種缺乏真情實感的應求之作。
另外,李東陽與吳寬都強調文章與德行的關系。李東陽在《王城山人詩集序》中說:“夫詩者,人之志興存焉,故觀俗之美與人之賢者必于詩。今之為詩者亦牽綴刻削,反有失其志之正。信乎,有德必有言,有言者之不必有德也”。吳寬在《家藏集》中也說道:“夫圣賢之學,本也,學者之所先也;辭章之學,末也,學者學之而不汲汲焉者也”。[6]
綜上可以看出,吳寬與李東陽及其所領導的茶陵派對于詩文理論的觀念有共同之處。吳寬與李東陽同為朝廷重臣,在中進士之前得到過李東陽的賞識和推薦。任職翰林院之后,吳寬同李東陽以及謝鐸等“茶陵”成員唱和不斷,保持著密切的交往。因此,有學者便將吳寬列入了茶陵派別之內,如《四庫全書總目》說“以之羽翼茶陵,實如驂之有靳。”四庫館臣認為吳寬為“羽翼茶陵”,暗示了吳寬為“茶陵派”成員。但若對相關詩文理論進行細致分析,其實不然。
3 吳寬與李東陽詩文理論差異比較
盡管吳寬對李東陽的文學主張表示支持,并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借鑒,但其自身對詩文創作藝術的理解并非與李東陽完全一致。
首先,雖然兩人都提倡詩歌復古,崇尚唐詩。但在具體學習對象的問題上,兩人的觀點并不一致。李東陽主張師法盛唐詩歌,欣賞盛唐時期慷慨激昂、豪放矯健的詩歌風格:“五七言古詩仄韻者,上句末字類用平聲。惟杜子美多用仄,如《玉華宮》、《哀江頭》諸作,概亦可見。其音調起伏頓挫,獨為超健,似別出一格。回視純用平字者,便覺萎弱無生氣。”[7]他欣賞的是超健且有生氣的美。
相較之下,吳寬更為崇尚中晚唐詩歌,崇尚韋應物、柳宗元。吳寬于《跋子昂臨義之十七帖》中說道:“書家有羲、獻,猶詩家之有韋、柳也。朱子云:‘韋、柳中來,終無以發蕭散沖淡之趣。”吳寬欣賞韋、柳詩作,認為其渾然天成。而塑造這種自然詩歌意境的必要條件,是詩人心中須有高趣。吳寬說道:“論詩者必曰‘唐人、‘唐人云,抑唐人何以能此?由其蓄于胸中者有高趣,故寫之筆下,往往出于自然,無雕琢病,如韋柳又其首稱也。世傳應物所至焚香掃地,而子厚雖在遷謫中,能窮山水之樂,其高趣如此,詩其有不妙者乎?”
對于詩人白居易的態度,兩人也是截然不同。
吳寬推崇白居易,并學習其閑適詩。與吳寬同為吳中文人的王鏊也習白詩,兩人經常就白詩相互唱和贈答。如《夜讀白樂天詩集二首》其一:“何物燈前消夜長,一編入手坐焚香。俚言卻許朱弦和,真味似將玄酒嘗。前輩任他為李、杜,近時知已得王、楊。從今謝絕閑賓客,晤語惟容白侍郎。”在詩中,吳寬明確表示了對白居易俚俗、平白風格的推崇。此外,吳寬也有很多對于白詩的擬作,以表明對白樂天的推崇。
相反,李東陽推崇渾厚勁健的詩風,故而對白詩質樸俚俗的風格并不認同。他評價道:“作山林詩易,作臺閣詩難。山林詩或失之野,臺閣詩或失之俗。野可犯,俗不可犯也。蓋惟李杜能兼二者之妙。若賈浪仙之山林,則野矣。白樂天之臺閣,則近乎俗矣。況其下者乎?”[8]
再者,兩人對于宋元詩歌的看法也并不相同。李東陽雖不否認宋詩的價值:“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越、楚之類,分疆畫地,音殊調劑,彼此不相入”,[9]但態度上是排斥的。他認為“言情”是詩歌之本質,而宋詩偏重于技巧錘煉,疏于情感內蘊,與其觀點背道而馳。故其詩話曰:“宋詩深,卻去唐遠。元詩淺,去唐卻近。顧元不可為法,所謂取法乎中,僅得其下耳。”[10]基于此,他評價蘇軾:“傷于快直,少委曲沉著之意,以此有不逮古人之誚”;批評黃庭堅“熊蹯雞跖,筋骨有余,而肉味絕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厭飫天下”。[11]
與李東陽不同,吳寬對于宋詩的態度則溫和得多,甚至將一些宋代詩人作為自己的學習對象。
在宋代文人之中,吳寬對蘇軾可謂是推崇備至。不僅在書法上以東坡為師,詩文觀念上亦是如此。王鏊在《家藏集序》中寫道:“獨念公生頗好蘇學,其于長公每若數數然者,及其自著,乃獨異焉”。吳寬在詩學觀念上受蘇軾影響極大。吳寬喜韋、柳等晚唐詩人之作,是因為覺得此二人之詩有“清婉和暢”、“蕭然有出塵之意”之感,此類詩之美自然天成,無雕琢之感,可為詩家楷模。
這種理念與蘇軾文藝理論中的“自然觀”十分相似。蘇軾認為文學主題應該回歸于自然,在自然中感悟人生,抒寫情懷。蘇軾在《書黃子思詩集后》中寫道:“至于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12]對比兩人的詩文觀念,可以看出,吳寬吸收了蘇軾的觀念,兩人都主張作詩應“天成”、“自得”、去除雕琢,且都對韋、柳二人較為欣賞。
在元詩方面,兩人欣賞的作家也不盡相同。李東陽認可的詩人有虞集和劉因,他說:“極元之選,惟劉靜修、虞伯生二人,皆能名家,莫可軒輊。”[10]又如贊賞虞集說:“虞伯生《畫竹》曰:‘古來篆籕法巳絕,只有木葉雕蠶蟲。《畫馬》曰:‘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聞嘶。《成都》曰:‘賴得郫筒酒易醉,夜歸沖雨漢州城。真得少陵家法。世人學杜未得其雄健而已失之粗率,未得其深厚而已失之臃腫,如此者未易多見也。”[13]吳寬則對倪瓚的詩歌頗為贊賞。他說:“予嘗愛云林詩能脫去元人秘麗之氣,而得乎陶柳之法。然世之知之者尚少,特以其隱處山林之下耳。”[14]
4 結語
吳寬作為明中期一位重要的作家,四庫館臣評價其:“蓋成弘之際,正文體極盛之時,有楊士奇等以導其波瀾,有李東陽等以為之推挽,而寬之才雄氣逸,更足以籠罩一時。明代中葉以還,吳中文士未有能過之者。”[1]其文學觀念與茶陵派所遵從的理論雖有相似之處,但也不可就此判定他就是茶陵派成員。就其詩文藝術來說,可自成一家。正如李東陽的評價:“原博之詩,醲郁深厚,自成一家,與亨父、鼎儀皆脫去吳中習尚,天下重之。”[15]
參考文獻:
[1] 紀均(清) , 等.《家藏集總目提要》 , 《家藏集》卷首[M].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2.
[2] 李東陽(明).《家藏集序》 , 《家藏集卷首》[M].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2.
[3]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25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90.
[4]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17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63.
[5] 吳寬(明).《家藏集》卷四十[M].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358.
[6] 吳寬(明).《家藏集》卷三十一[M].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241.
[7]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78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03.
[8]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87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25.
[9]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66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79.
[10]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8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33.
[11]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81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14.
[12] 蘇軾(宋).《東坡全集》卷九三[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08冊,第506-507頁.
[13]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57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63.
[14] 吳寬(明).《家藏集》卷五四[M].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495.
[15] 李東陽(明).懷麓堂詩話校釋(第114則)[M].李慶立,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71.
[16] 馬亞芳.李東陽文學理論研究[D].廈門大學,2009.
[17] 焦曉靜.吳寬及其文學研究[D].西南大學,2013.
[18] 司馬周.茶陵派研究[D].南京師范大學,2003.
[19] 周馳靖.李東陽詩歌及詩學理論研究[D].湖南科技大學,2007.
[20] 蘇羽.對茶陵派與復古派關系的三點認識[J].延安大學學報,2008(3).
[21] 魏青.略論茶陵派在明詩史上的地位[J].萍鄉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2(3).
作者簡介:孟詩楊(1991—),女,甘肅人,上海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方向:明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