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薩滿視覺藝術是運用視覺造型藝術物化載體形式再現薩滿信仰文化的觀念意識。薩滿藝術表現過程中常常借用某些具體的物象來暗示某些特征上相似或聯系的觀念,使物象和觀念、想象和事物融為一體。本文根據心理學理論,以薩滿信仰文化中對神靈崇拜心理的感知體驗為切入點,以薩滿藝術創作過程中的直覺、情感和想象所反映的“無意識”心理為研究依據,分析探究薩滿藝術實踐中的心理體驗及其文化象征意義。
關鍵詞:直覺;想象;情感;薩滿;藝術;無意識
由于薩滿藝術是源自于薩滿宗教信仰文化,是對大自然、對神靈崇拜的物化載體和祈求欲望的精神傳達,這種欲望“它積淀于人類心理底層,不為意識所知,但又決定著人的情感、知覺、想象、理解等種種心理行為,”[1]是隱藏在藝術創作者內心深層的意識——“無意識”。因此,薩滿視覺藝術創作是在薩滿創作者的“無意識”心理作用下產生的,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同時也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產生活、社會心理以及世界觀審美的價值取向,成為薩滿信仰文化的精神依托,通過藝術作品所反映的思想意識中的直覺、想象和情感心理得到人們對幻想和愿望的滿足。
薩滿藝術產生于東北亞氏族原始薩滿宗教,是薩滿信仰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薩滿視覺藝術是運用物化載體再現薩滿信仰觀念。“薩滿”是能溝通神、人、天、地的中介者,是這些人創造了原始宗教,并由他們主持各種原始宗教的祭祀儀式,主持祭祀的巫師被稱作“薩滿”。《不列顛百科全書》中,匈牙利學者迪歐賽吉在撰寫的詞條中這樣寫道:“薩滿是一個心醉神迷的人被相信能治病,能與超世界交往”。1978年版的美國百科全書上寫到:薩滿教是一種宗教,這種宗教的司祭者在做祭儀時會進入精靈附體狀態,被相信受神靈支配,神靈通過他說話、行動,該司祭者稱為“薩滿”。著名宗教學者埃利亞德在他的《薩滿教》著作中提出:“薩滿是在意識變化狀態中出游的男人和女人”。[2]因此,受這一巫術信仰文化的深刻影響,北方氏族創造出了豐富多彩的造型藝術,大部分藝術作品是原自于薩滿的創作。薩滿藝術是與他們當時的社會生產生活、社會心理、世界觀和社會功利性審美價值取向一致的。信奉薩滿教的民族,在大自然中捕魚、狩獵和采集等過程中產生了各種自然崇拜和圖騰崇拜。通過幻想賦予自然、動物以神奇的力量,在進行各種儀式時,表示對神的敬慕和畏懼,使神成為自己的精神依托和戰勝自然的勇氣。薩滿藝術是幻想和情感的物質結合體,通過藝術把自己的渴望、祈求和精神世界表達出來。
1 認識薩滿世界的直覺表達
在人類生活中,常常與周圍世界發生一切產生感性的和直接的關系。人們每天都在觀看、傾聽、品嘗和觸摸著外物世界,而通過這些感知渠道獲取到的感覺,構成了人們對外物世界進行理解、想象和情感活動的直覺表達基礎。藝術創作中,藝術家常常把直覺放在第一位,因為往往他們需要借用直覺體驗和認識現實事物。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強調在把直覺當成一種超越人類理智和整個客觀世界的認識,認為直覺的過程不依賴感性認識、理性認識,是一種主客體融合的無差別境界。所謂直覺,就是眼睛看到或身體直接接觸到的周圍客觀現實映象,反映到人的頭腦中長久以來形成的記憶和感覺,逐漸熟悉和認識。在原始初期階段,人類生存意識和思維能力還十分幼稚,缺乏深層次的思考和分析能力,所以,原始人的心理活動主要靠直觀和直覺來評判客觀事物的利與弊,產生分辨好惡、兇善的思維意識。“幾乎世上的所有物質與人類之外的客體,都被他們選任作某一精靈的代表和化身”,[3]產生了靈物崇拜而形成宗教意識。神偶崇拜便是其中的一種典型代表,神偶屬于樸素的具有宗教萌芽觀念的雛形神祗,因為在生活中遇到危難和災禍時,恰有某種動物或某種自然現象出現在眼前,這種偶然性的直覺印象就會引發心理上的思維交叉意識,聯想出某種可能發生的因果關系。我們看到薩滿創制的神偶都是各類獸、鳥、魚和人形,薩滿將這些生活中經常接觸到的生物體加以神話,借以用作薩滿行事活動中作為消災免禍的守護神。
在薩滿視覺藝術表現中,我們明顯地看出他們感知古老崇拜天地、山川河流以及樹木森林的歷史痕跡。例如,在薩滿服飾、巖畫以及其他祭祀物品上,都可看到有日、月、動物、植物的圖形描繪,特別是巖畫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描繪薩滿“跳神”的生動形象以及各類動物形態的刻繪造型,描繪的手法很寫實,形象各異,造型非常生動。正如法國現實主義畫家庫爾貝所說:“美的東西是在自然中,而它以最多種多樣的現實形式呈現出來……只要美的東西是真實的和可視的,他就具有它自己的藝術表現。而藝術家無權對這種表現增添些東西”。由于那個時代人的思維還不能意識到更全面的人與自然的關系,只是通過對自然的直觀認識和對自然的直覺觀察,對自然物象的描繪都是憑借著直感和觀察,是對自然認識的汲取和真實表達。薩滿藝術就是通過對大自然的直接觀察與直覺產生出來的,“不求形似,但求神似”,憑借著對直觀的感覺對其進行視覺上的描繪。這種描繪很少進入人的深層思維意識中,不受理性的阻隔,往往沒能來得及進行加工(思考),即沒有修飾,而是通過直覺認識進行組織的思維活動,貼近大自然和實際生活,對細節的描述也非常生動,所以從他們描繪的造型藝術具有直觀性和直覺性。
2 創作欲望在想象中滿足
薩滿教是原始的多神崇拜,遠古時期的人類把變化莫測的自然現象與人類生活聯系在一起,大自然給與人類的既有利益又有威脅,使人類對其產生了超自然的幻想,將一切有益于人類的自然物象都看作是神,如樹神、風神、火神等。賦予他們以主觀意識,并有了敬仰和祈求,形成了“萬物有靈”的原始觀念。“一切宗教都不過是支配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頭腦中的幻想的反映,在這種反映中,人間的力量采取了超人的力量形式。……在進一步的發展中,在不同的民族那里又經歷了極為不同和極其復雜的人格化。”[4]薩滿通過圖騰、面具、人偶等都具有擬人化的造型藝術,表現出人與神的對話,調節人與自然的關系。從薩滿文化遺產中我們發現薩滿造型藝術的產生大多源于古老的傳說,傳說中出現的許多神靈形象的描述都是賦予幻想色彩的,這些神靈大多是保護神,在面對大自然出現的惡劣環境中人們常常無法抵御時,他們希望有個神靈能滅災驅魔。弗洛伊德曾說“未得到滿足的欲望是幻想的原動力。人每進入一個幻想境界,便是一個欲望的實現或對他不滿意的現實的改進。”[5]例如,龍是傳說中的一種神奇動物,雖然人們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這種動物,但是人們卻想象著和試圖征服自然界的渴望,幻想著有一個強悍無比的神靈保護人類,因而把龍想象為身體大碩長,有角、爪、鱗,能走會飛,成為薩滿氏族敬仰的神靈。鄂倫春人敬奉的龍神神偶就是根據傳說中所描述的形象而塑造成的。
北方氏族們還認為樹木是最有靈性和神(下轉第頁)(上接第頁)力,創造了“薩滿樹”這一富有極強想象力的藝術造型。薩滿樹也稱為氏族樹、生命樹、世界樹、宇宙樹等,表示“天堂、人間和地下”三界,認為這顆巨樹能“穿透”三個世界,與下界(地下世界、水下世界)相應的是樹根、爬行動物、魚類;與中界(地球)相應的是一部分樹干、山、陸上動物;與上界(天空)相應的是樹冠、鳥、太陽和月亮,是連結宇宙三界的天柱和天梯。常見于薩滿服、結婚長袍上的刺繡和剪紙的圖案。“薩滿樹”象征著薩滿族群的生殖崇拜、神靈崇拜,認為薩滿樹是連結宇宙三界的“天梯”,幻想著天上更美好的生命世界,祈求保佑氏族興旺發達、繁衍不息。“藝術想象就是為了一個舊的內容發現一種新的形式”。[6]薩滿樹就是將以一棵大樹為圖形主體造型,由樹枝與鳥、鹿、蛇、馬、蛙等小神靈交織在一起,各類動物造型生動,構成形式新穎獨特。不同氏族的薩滿樹的表現風格各異,有繪畫和刺繡形式,也有剪紙形式,圖案造型也是多樣化,充滿了豐富的想象力。“藝術家的創作也同夢一樣,是無意識欲望在想象中的滿足”。[7]例如,薩滿樹百子圖,這是赫哲人的薩滿樹剪紙圖畫,赫哲人受薩滿教的觀念所支配創作了想象力豐富的圖畫,以樹的枝干為主體,其間由日、月、鳥、鷹、騎鹿的小人偶等圖案構成,象征氏族繁衍、興旺的概念,體現出北方民主極強的創造力和想象力。
3 藝術表現中的情感滲入
自從人類有了高級思維意識,便有了情感抒發和思想交流的欲望。列夫·托爾斯泰認為“藝術起源于一個人為了要把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傳達給別人,于是在自己心里重新喚起這種感情,并用某種外在的標志表達出來。”薩滿藝術就是通過圖畫、雕刻、飾物等表現手法,抒發對大自然的崇敬和熱愛,以及神靈的期待和祈求之情。“人們在意識中擁有客觀形象的同時,也體驗著與客觀形象共生的莫衷情感與愿望。”因為薩滿氏族處于高寒地帶,時時刻刻依賴自然界賜福,又時時懼防自然界的施虐,為求得自然力的庇護,便創造出來各式各樣的對人類生活能夠體察入微的神靈,以求得精神心理上的平衡和情感慰寄。“超自然物——精靈、諸神等形象成為膜拜藝術的主要內容。祭司把藝術形式僅僅看作有助于使人們懷著強烈的情感來對待神化形象,相信超自然物存在的一種手段。”[8]例如,薩滿面具(滿族語稱瑪虎即假面),面具上面繪刻有人、鳥、獸、神怪臉等形象,它們或猙寧兇惡、或慈祥俊秀,千姿百態;又如敖東媽媽神、深林媽媽神、天父神、風神、樹神、吉祥神、太平神等等,這些神的創造都出自于對始祖崇拜和自然崇拜。始祖認為他們與某種動物或植物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系,就將這些神作為自己氏族的圖騰加崇拜。
薩滿服被稱為是“通靈圣物”的神服,是薩滿們“多少代滲入深厚的情感和高超智慧的藝術結晶,完美地代表著特定神靈的一切聲情特性,富有極高的想象力和震撼心脾的擬態效果”。[9]薩滿神服制裁的樣式和裝束多元,各族藝術風格迥異,禁忌頗多,充滿神秘色彩,服飾裝束形象化,富有象征性和內涵性。移情說理論代表立普斯,對事物的情感性質作出解釋提出:“移情卻是一種積極主動的投射。所謂投射,就是在知覺中把我自己的人格和感情投射到(或轉移到)對象當中,與對象融為一體。因此,事物感情的表現性不僅不是事物自身的特性,也不可能是由聯想和回憶引起的,它是自我本身的一種活動,或是自我面對著外物采取的一種態度。”薩滿為凝聚氏族力量,身穿神服以神的名義號令族眾。在祭祀活動中,薩滿身穿琳瑯滿目的神服,全衣披飾各種鈴飾、刀飾、裝飾鏈和鐵環等響器,下身為皮條和鬃毛編織的條形裙,顏色豐富多彩,手持薩滿鼓舞動時栩栩如生,模仿各種神靈縱躍動作。“取媚于自然界,將自然屆附以人格化情感,朝夕同它們交流內心期愿,認為這樣做便可以換回來超世精靈的憐憫與惠顧。”[3]特別是薩滿神帽,薩滿將鹿的雙角聳立或是飛鳥在神帽上做裝飾,他們認為薩滿頭頂上飾有鹿角和飛鳥,與天神的距離更近,起到人與神溝通的作用。在這樣的氣氛烘托下行事,顯示其神威功能,深受族人的崇愛。由此可見,薩滿造型藝術反映了通過將自然神化而產生崇拜自然萬物的信仰文化意識和心理,這些藝術形式都是源于薩滿氏族的情感與心理的需要,人們祈求賜福、保佑及對神訴說,以求心理安慰,藝術形式充當了情感抒發的載體。于是,一切行為和思想中的無意識欲望在情感傳達中得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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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余雁,黑龍江大學藝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