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超華
摘 要:《地鐵車站》是意象派詩歌的代表之作,意象的直接運用帶來了多重審美體驗。認知詩學強調閱讀中讀者的感受和體驗,通過圖形/背景理論分析方法可以發現本詩在形式上體現了動靜之美,在內容上展示了積極自信的人性光輝之美,在意境上傳達了孤寂空靈的東方禪意之美。
關鍵詞:意象派;圖形;背景;審美
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是20世紀英美現代詩壇上最具有影響力的詩人之一,他倡導的意象詩歌為現代詩歌打開了新的途徑。意象詩歌的典型特點是直接處理“事物”,不論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這種“直接處理”即展現意象本身,不刻意評價,讓意象本身說話。《地鐵車站》是意象派詩歌的代表之作,通過意象的并置、疊加,極致地體現了作者的創作技巧和創造力。傳統的詩歌分析往往得出龐德的這首詩用詞太過簡單,意象太過具體,無法表現作者的豐富情感,沒有多少美感可言。但是通過運用圖形-背景理論對詩中的意象分析發現正是意象的直接運用讓詩歌的不確定性最大化,從而給讀者帶來多樣化的審美體驗,使這首詩歌更加魅力無限。以下是詩歌原文: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譯文:
地鐵車站
人群中這些面龐的閃現;
濕漉的黑樹干上的花瓣。(趙毅衡)
一、 圖形/背景理論
圖形-背景理論是1915年由丹麥心理學家魯賓首先提出來的,后由完形心理學家們借鑒并用來研究知覺及描寫空間組織的方式。他們提出了圖形-背景分離這一觀點,即知覺場被分為圖形和背景兩個部分,凸顯的部分成為被關注點屬于圖形,而作為襯托的部分成為背景。
如William Wordsworth在其名作《水仙花》有這么一句“I wanderd lonely as a cloud/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飄蕩的云彩是關注的焦點即為圖形,云彩下的青山翠谷襯托著浮云,即為背景。圖形與背景的搭配營造出了自然之美,給人以美的享受。
認知詩學作為一種新的文學理論和新的研究范式,認為文學作品植植根于人類最基本、最普遍的認知活動和經驗,把認知心理科學及認知語言學中的一些理論應用到文學作品的分析中。Stockwell將圖形/背景、認知語法、腳本圖示、概念隱喻等諸多理論應用到文學作品分析中,對于這一學科的興起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他認為閱讀是圖形和背景不斷形成的過程,是不斷產生令人震撼的形象和回聲的過程,文學的語篇特征、含義和聯想意義正是建立在這一動態過程之上(Stockwell 2002)。因此,“作家完成創作只是為讀者的解讀提供了一個平臺,一部文學作品真正實現其價值在于讀者帶著各自的背景、經歷、稟賦、情感、認知風格等來閱讀和理解這部作品,走進它所指引的世界,體會、感悟、運用想象進一步構筑這個世界(藍純2011)”。讀者對于作品中圖形/背景的理解增添了作品的生命力,使作者、文本、讀者形成了一個豐富、立體的世界。意象派詩歌直接呈現具體意象,大多數時候呈現的是一幅幅的畫面,畫面中的各個部分組成一個有機統一體,構成了審美對象。運用圖形/背景關系分析這些部分是如何組合的有助于我們去發現作品的美。
二、動靜之美
從整首詩來看圖形作為焦點不是一成不變的,這與審美注意的特征是一致的。審美對象如果千篇一律或長時間維持同一狀態就可能會給審美主體造成審美疲勞,文學作品亦是如此。文學家們常常使用動靜結合的手法引起主體的快感,維持審美感受。《地鐵車站》體現了動靜之美。首先,詩歌的標題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體現了動態過程。Stockwell(2002)認為介賓短語通常隱含著運動圖式,至少是運動導致的結果。運動中的射體(trajector)被稱為圖形,相應的路標(landmark)成為背景。本詩歌的標題是一個IN引導的介詞短語,射體經過運動進入地鐵車站。顯然運動的主體是人,可以是詩人本身,可以是人群,還可以是在詩人的指引下進入詩歌世界的讀者,總之是“我”。人是圖形,車站是背景。圖形在文字上似乎沒有反映,但是形式上的缺失反而強化了“我”的中心地位,每一個體通過自身去體驗、感知世界,這就是凸顯。同時Station前使用的是不定冠詞A,而不定冠詞是不確定地指代,往往營造出模糊之感,是一種遠景。因此標題所表現的場景是在遠方人們走進一座不知名的地鐵車站。其次,詩歌的第一行同樣也是動態的。本行用到了代詞THESE,一下子將鏡頭拉近,圖形不再是不確定的“我”,而是那些臉龐,背景也不再是地鐵車站本身,而是人群。而且apparition意為像幽靈般飄來飄去,時隱時現,這是一個表現動作含義的名詞,是一種完完全全的運動。第三,詩歌的第二行中花瓣是圖形,枝頭是背景,這是一幅安靜唯美的畫面,沒有涉及到運動。因此從形式上看,本詩歌的焦點從“我”發展到臉龐再到花瓣,背景也隨之變化,這是一個完整的由動到靜的過程。從這點上講,這首詩體現了審美注意的轉移。
三、人性光輝之美
圖形與背景是凸顯與被凸顯,襯托與被襯托的關系。沒有了背景,圖形就無法引起注意;沒有了圖形,背景就變得空洞無物。它們因為對方的存在而存在。作為藝術形式的詩歌需要這樣的對比來創造出令人震撼的藝術之美。
詩歌的第一行呈現的意象是作者佇立在巴黎的一地鐵站里,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一張一張鮮活美麗的臉龐躍入眼簾,他們猶如幻影一般時隱時現。第二行呈現的意象是潮濕、黑暗枝頭上的明艷花瓣。從顯性層面看這兩個意象進行了疊加,人面與花瓣以及人群與樹枝分別構建圖形與背景的關系,它們一明一暗,構建了色彩對比之美。
然而這首詩的魅力遠不在于文字表面的對比美,更在于詩性語言的隱喻內涵,而隱喻內涵的表達同樣也離不開圖形與背景的對比。詩歌作于20世紀初,地鐵在當時是新鮮事物,是現代文明的產物。所以地鐵可以隱喻現代社會,地鐵潮濕的環境、黑壓壓的人群暗示著現代社會帶來的緊張壓抑感,單個的人往往顯得渺小和無能為力,這是標題和第一行所反映的背景。可幸的是詩歌第一行中美麗的臉龐帶來了一縷清新之風,隱喻著人性中的正能量給人帶來希望,是圖形。圖形和背景的畫面借助語言的音樂節奏性表現出來。音樂性短語的節奏是龐德在意象詩歌創作中所提倡的。第一行“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通過單詞本身的發音營造一種輕盈的音樂美感,尤其是位于句子主位成分的apparition,意義本身表達了縹緲之意,再加上其中字母p的清輔音爆破特質同單詞內部短元音的搭配,使得faces更顯朦朧之美,有虛無之感。背景crowd發音里有一個強化繞口的輔音組合/kr/和一個開口較大的雙元音/au/,強調了實。音樂性的節奏造成了虛實結合的美感畫面,圖形得到凸顯,它與背景之間的強烈對比使得人性光輝之美更加令人振奮。第二行“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同樣體現了這樣的虛實相間。作為疊加的意象,樹枝隱喻著令人窒息的現代社會,花瓣在歷經風雨之后仍然屹立枝頭,鼓舞著人們應活得自信、美麗、精彩。這樣的圖形-背景對比通過語言藝術直達人心,是永恒的。
四、孤寂空靈的禪意之美
由于個體認知風格、思維習慣等差異,某一客觀物象中的圖形和背景在主觀上會有所不同,圖形可以成為背景,而背景也可以成為圖形,這就如同那幅經典的人面花瓶圖一樣,以白色區域為背景人們看到的是花瓶,以黑色區域為背景則看到的是相對的兩張人臉。第二行詩中的花瓣和潮濕的黑黝枝頭可以是圖形和背景的關系,但是如果把他們永遠限定在這組關系上,我們看到的詩意就有局限了。實際上我們如果把這行詩以一幅東方式的水墨畫呈現在腦海中,就會發現花瓣和枝頭以一個整體前景化了,成為了新的圖形,而背景則是一片無限的廣闊天空。要闡釋這組新的關系首先要從龐德受東方文化的影響開始。
意象派詩歌深受中國古詩中的意象思維的影響。意象的并置是中國古詩中的常用手段,如《天凈沙﹒秋思》用簡潔而有韻律的語言將12個意象疊加,營造出一副悲涼的游子思鄉畫面。龐德的《地鐵車站》從意象作為手段這個角度看顯然有中國古詩的影子。再加上中國古典詩歌中很多“人面”與“花”的意象,如“人面桃花相映紅”,“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等等,與本詩中的意象似乎非常吻合。因此一些學者喜歡把這首詩同中國古詩作對比,認為它雖然有意象之形,但卻缺少中國古典詩的意境之美,缺少情感的表達。
但是龐德對意象的理解并不只是借鑒了中國的古典詩歌,他同時還受益于日本的俳句。在1914年9月1日的The Fortnightly Review雜志上,龐德明確表示本詩是借鑒日本俳句而作。而俳句的核心就是描寫瞬間場景,呈現瞬間意象,注重瞬間隱含的哲理與孤寂空靈的禪意境。空靈的美感在于使人超越有限和無限、瞬間和永恒的對立,把永恒引到當下、瞬間,以一種平靜、恬淡的心態從當下這個充滿生命的豐富多彩的美麗的世界,體驗宇宙的永恒。所以空靈的美感是一種形而上的愉悅(葉朗 2009)。如日本著名俳句詩人松尾芭蕉的代表作《古池》“閑寂古池旁/青蛙跳進水中央/撲通一聲響。”清幽冷寂的古池塘,萬籟俱寂,水面平和,一只青蛙驀地躍入,發出清脆的撲通聲,瞬間打破寂靜,余音如同水波一般復歸一片平靜。就在這一瞬間,動與靜、寂與響,無隙地結合在一塊,讓人感嘆這無限廣大的靜寂之中所蘊含的自然的節律以及時間的神秘。由此可窺永恒在瞬間。這就是芭蕉的“閑寂空靈”。可以說俳句是意象派詩歌的直接源泉(李怡2011)。《地鐵車站》的創作正是在直接借鑒俳句的基礎上完成的。因此在理解本詩尤其是第二行時應當結合俳句的孤寂空靈特色進行。
圖形與背景的結合展現了無限的禪意。如果把花瓣作為凸顯點,那么枝頭就是背景。詩人似乎沒有告訴我們這到底是一種什么花,但我們不妨調動我們的認知神經和經驗去感受。意象的背景非常的單一,沒有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枝干,而修飾枝干的WET和BLACK兩個詞給人帶來一絲寒意。可以推測這樣的花應該是冬春之交的先花后葉類植物,也許是一枝梅花,一枝初綻的桃花或櫻花。無論如何這一句隱含著俳句中的必要元素---季語,即時間在詩句中的反映。如此一來花瓣和枝頭結合成完整的圖形---一枝花,襯托于無垠的天空背景下,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這是一幅禪意無限的畫。花枝在浩瀚的天空下本應顯得渺小,但是因為詩人抹去了所有其他的事物使它成為了圖形即焦點,反而顯得傲然獨立、自成一體。它是美的,不與任何他物作比,只是靜靜地立在那綻放著,任由色彩、花香在天地之間流淌飛揚,在青山翠谷中回蕩。這就是日本俳句中常常表達的孤寂空靈。大自然中的任一生靈莫不如此,他們因其與眾不同而存在于世,散發著獨特的美的光芒。大自然中的這種美是永恒的,但永恒卻在于瞬間,如同畫中之花有其季節性一般,當時光流逝,美將逝去。詩人簡單的幾個單詞傳達出鮮明的東方禪韻,讓人感嘆美在當下,切莫輕易蹉跎。再回到詩歌的第一行,地鐵車站的人群實際上代表著西方現代社會,在茫茫人海中人們很容易遭到同化失去自己的標簽。但是每個人畢竟是獨特的,是活在當下的,應看到自己的價值并去實現它,不要等到生命即將結束時再追悔,就如同美麗的花兒“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同時這兩行詩,一是西方現代文明的代表場景,一是東方禪道的典型畫面,在客觀上反映出了東西文明的碰撞與交融。
五、 結語
文學作品是對大自然和人類社會的反映,“是一個故事到另一個故事的投射,是一種基本的認知能力,幫助我們認識和理解文字和非文字的交際能力(Burke 2003)”,需要讀者調動自己的認知能力去感受和解讀。由于各自社會環境、教育背景、認知風格等等各方面的差異,從作品中所獲取的意義必然各不相同。圖形/背景分析方法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可能,讓我們去發現新的美。《地鐵車站》的經典之處正是在于讀者在于文本的互動中構建出多重的豐富多彩的可能世界。
參考文獻:
[1] Stockwell P. Cognitive Poetics: An Introduction [M]. 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2002.
[2]藍純. 從認知詩學的角度解釋唐詩宋詞 [J]. 外國語文,2011(1):39—43.
[3]李怡. 論理查德·賴特的俳句—一種對日本俳句繼承與改良的文學新實踐[J]. 當代外國文學,2011(3): 133—142.
[4]葉朗. 美學原理[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5] Burke M. Literarture as parable. In Gavins J & Steen G (ed.) Cognitive Poetics in Practice [M]. 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