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
摘 要:《望斷南飛雁》的獨特之處在于選擇了一個“男性視角”對女性進行“凝視”,在此種“凝視”下,作品絲絲入扣地揭示出當下女性解放之路的步履艱難。
關鍵詞:男性視角 ?女性形象 ?他看
著名旅美作家陳謙創作的《望斷南飛雁》是一篇很典型的女性主義作品,講述的是“陪讀太太”南雁如何在留守家庭與自我實現之間艱難掙扎、決然選擇的生活經歷與心路歷程。作品的獨特之處在于選擇了通過丈夫沛寧的眼睛進行“觀看”,在男性視角的“凝視”下絲絲入扣地鋪展當代女性在獨立之路上的步履維艱。
一、“他看”到的幾種女性形象
(一)認同與接受的傳統型
中國傳統文化中最具正面的女性形象是賢妻良母型,文中以沛寧母親為典型代表。南雁離家出走,沛寧母親“趕緊將一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老伴安頓給請來的保姆”然后飛往大洋彼岸,因為伺候丈夫、服從子女是這賢妻良母首先應該遵從的準則。作為知識女性的沛寧母親雖然還在努力遵從這一準則,但她在內心深處已經能認識到過多強調妻性與母性會嚴重地壓抑著女性為人的豐富性與主體性,極大地限制女性發展空間,所以,作為婆婆的她幾乎沒有指責南雁的所作所為。
(二)恐懼與遠離的事業型
而年輕的一代女性已開始謀求自身發展。一絲不亂極短的頭發、眼鏡后面警醒的大眼、犀利的目光再加上總是一套深色筆挺的正裝和永遠自信的神態,這種“中國式”女強人形象在作品中以王鐳為代表。在王鐳的面前,沛寧躲到最后終于選擇了分手,分手給他的感覺是“終于完結,解脫了”,“他們彼此脫鉤,就是彼此成就”。令人覺得奇怪的是,中國人似乎總是認為女強人的背后一定是一個軟弱的男人,沛寧看不到在“強”人之外作為“女”人的王鐳的理想是與他比翼雙飛。
(三)夾縫中的矛盾型
以上兩種類型都無法概括南雁,溫順與倔強俱存的她就像那個信封上的那個“內詳”,而這個內詳,筆者認為正是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生存于傳統環境與現代生活的夾縫之中,囿于傳統觀念的束縛又受到現代意識的沖擊,加上美國鼓勵人人追夢的文化環境,南雁的掙扎過程注定要比一般女性更長更久,也注定她一旦沖破阻礙必定要飛得更高更遠。最后南雁以現代女性的思維戰勝了傳統,義無反顧地轉身,這一步跨得太大,正是在這一步之間我們看到了作品的力量與意義:中國女性開始了最偉大的轉身與前進,那就是她們終于開始自我地尋找,開始對女人首先是“人”的肯定。
(四)完美無缺的理想型
作品中明確描述了一個完美典型:黛比。她外表動人,總把自己修飾得青山水綠像個大牌設計師;她具有文化與內涵,修歷史與新聞雙本科學位;更重要的是她能生能養,身材高挑健碩,生了四個孩子,接養了三個孩子,她的夢想就是做一個“有文化的家庭主婦”。所以沛寧常對太太南雁說“你看米勒太太過得多好,也不耽誤實現自己的夢想啊”。
二、他為什么會這樣“看”
沛寧為什么會認同傳統女性、遠離事業型強人又向往黛比那樣有文化的家庭主婦,為什么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南雁的好學上進又最終不能完全接受她真的去追夢?
首先,他是一個深受傳統文化浸染的中國男人。這種傳統的影響深入骨髓,哪怕他在海外生活多年都不會改變。婚后多年,有一次南雁對女人生命意義進行追問與質詢,沛寧如此回答她:“生命本身就是無意義的,人類生命最本能的意義就是傳遞自己的基因,中國老話講得更形象,就是傳宗接代。”南雁很不甘心地回問真的是這樣嗎?沛寧表情凄涼地笑笑,說:“我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的是事實。”女人在他的眼里究竟算什么?南雁處于惶惑中時,他不僅不去安慰她,反而想起西諺:“一個物件若是沒出狀況,最好不要觸動它,更別要去改動它。”女人是物件嗎?當然,沛寧是愛南雁的,他的愛也是傳統式的愛,他的愛就是他要對南雁、父母、社會、自己有交代,他必須要成功。他讓自己走在鋼絲上面,跨過懸崖下的累累白骨,而不愿她吃苦受累,他以為他們的夢是同一個夢,他以為“只要他立住了,他的妻子也就立住了”。
其次,他又是一個受過較高教育的當代男人,并有著多年西方生活的背景。他買的婚戒上面鑲了三顆心分別代表著過去、現在、將來,而不是中國傳統式的一心一意。他認同傳統的以家庭生活為中心的女人,但不再保守地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他理性地放棄王鐳,又敬佩王鐳并一直把她當作追趕的對象。他需要的一個為家庭無私奉獻的主婦,他更向往的是黛比那樣的“有文化的家庭主婦”,而不是只會“挑燈夜補衣”的無知無識的舊式女子。所以,他不介意南雁寫英文信時執著,在南雁第二次懷孕是要還是不要肚子里的孩子時,他也不強加自己的意愿,當南雁忙于打工只用簡單的三明治作他的三餐時,他毫無怨言。他真心實意地支持南雁的考托福、念學位、在附近的學校或社區學校里學藝術,為她的進步而喜悅。
這種東方式傳統文化與西方式現代思想并存于沛寧的身上,常常造成他的混亂。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并存于社會的、具有普遍性的混亂對當代女性直接造成了壓抑與扭曲,加重了她們掙扎的痛苦與選擇時的左右為難。
三、“他看”的意義
(一)“他看”在文本之中的意義
“小說全篇以南雁丈夫的視角展開,這避免了女性的自艾自怨,也給了讀者一個“正常社會”的觀看角度。沛寧這個有成就、有責任感且尊重女性的丈夫,代表著“正常社會”最大寬容度的道德規范。”[1]作品正是在這個“最大寬容度的道德規范”處顯示出了最大的意義:最大程度地寬容都不能理解與支持女人對自我的追尋,那么,何談其他?
沛寧作為一個受過極高等教育、遠離中國傳統社會本土、身處西方文化環境之中的知識分子,常常顯現出典型的大男子中心主義。“真是非常遺憾啊,沛寧想,南雁是在曙光已經出現的時刻崩潰的——沛寧的終身教授資格在圣誕節前通過了”;遇上麻煩時他想的是“怕還是生得少了,西方老話說的:若讓女人永遠光著腳在床上,不停地懷孕、生產、哺乳,那么你的日子就安寧了”。他對南雁的支持是有底線的,“他的直覺告訴他,她也很難走遠,這是安慰。”如果女性突破底線走得太遠,命運將會如何?南雁姐姐身后是一個無奈的老公,“居里夫人”式的王鐳只能放棄婚姻。
這個社會的最大寬容,或者說沛寧這樣的男人的底線究竟是什么?求學、工作、有一點夢想,前提都是不過于影響家庭的穩定與男人的事業。一旦影響到家庭與男人的事業,男人們這時候派上用場的殺手锏往往就是孩子,“你不是單身,你甚至可以不當你是妻子,但是你是母親,你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你就這么甩手嗎?還要走這么久,孩子怎么辦?兩個孩子!簡直是喪失理智了,你!”難道女性天然具有生育能力,生育孩子就完全是女性的責任?一般女性出于天然的母性會猶豫、后退,而南雁走得更遠一些,“你就是你,如果你都沒有活出來,孩子又有什么份呢?她在這種時刻還會露出美國腔:使命。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你要去發現它,完成它。要不然,一代又一代都長成孔雀又怎么樣?”
在女性解放這條路上,也許只有女性才能理解彼此。南雁出走后,沛寧的母親都未加以指責,她或許在內心深處能夠明白女人是如何強烈地渴望自我的實現。南雁出走后,南鷺對沛寧說“你應該擔心的不是我妹她如何對待孩子,是你該如何對她。她是個小女人,如今這樣走出去,更需要你的關心和支持。這個關心不是給她吃,給她穿,給她錢。哎呀,好了,這些話,跟你們男人講不通”。
(二)“他看”在文本之外的意義
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是一種男性對女性的想象,他反映著現實中女性的狀況,又通過男性對女性的人格想象與心理需求無形之中對女性產生現實的壓抑與規范。女性作家筆下的男性眼中的女性形象,若再以男性的需求確立是非對錯,作家無形之中成為了男權社會的主動維護者,而若不以男性的需求確立是非對錯,他則是在更高層次上完成對男權社會的思考。
陳謙通過女性之筆,表達出女性眼中的男性對女性的想象,筆下有失望更有無奈,還有對女性尋夢之路的期待。這種失望與無奈來自于普遍男性對女性的要求,即使是像沛寧這樣把南雁帶到美國的領路人,他們也往往缺少自我反思與對女性的真正尊重,多少繼承著男權傳統。這種失望還來自于女性自身,青年一代的王鐳、南雁、張妮、阿嬌們的確覺醒了、追尋著,她們從自身處境出發宣泄女性不滿、苦悶,向男權社會傳達她們的要求,但她們還沒有真正從思想深處擺脫傳統的男女之別,連王鐳都說:“我也許太要強了,都是我的錯”。
當然,對于女性尋夢之路,陳謙更是期待的。作品名為“望斷南飛雁”,應該是來自于毛澤東的詞句:天高云淡, 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作家在此引用“望斷南飛雁”當是感染著詞人開朗豁達,充滿信心的精神狀態。連主人公南雁與姐姐南鷺兩個會“飛”的名字都明顯寄托著作者的良苦用心,就是等待著她們長滿羽翼,早日飛翔。在視角的選擇上同時還體現了作家對男性的期待,“女性主義在通過采用男性的視角,從思想、語言和行動讓男人們知道他們獨特的洞見和貢獻受到了重視,要傳達婦女是要站在男人一邊的觀點……尋求解放的女性主義不應該總是批判男人的性別歧視的罪過,而是要幫助他們放下性別歧視的包袱”。[2]
陳謙的女性主義作品雖遠離中國傳統社會,但仍囿于中國傳統現實。其實,女性可以既是實現夢想的人,也可兼做可愛的妻子、賢良的母親,不因自我實現的需要而遮蔽女性天然的特點才是理想中完善的女人。如今的現實還不具備女性充分發展的土壤,女性在追求自我的過程中不得不有所取舍,這可能還是當下這個特定歷史階段的必然。
參考文獻
[1] 邵燕君.評陳謙《望斷南飛雁》[J].作品與爭鳴,2010(1).
[2] 麻友世.女性主義第三浪潮的男性視角[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