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在缺陷條款解析（下）

初北平 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 院長、教授

潛在缺陷的明顯化與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

保險公司承保潛在缺陷風險，但是僅賠付船殼或船機的潛在缺陷所導致的被保險船舶的損失，對船殼或船機的潛在缺陷本身不負任何責任。換言之，當船殼或船機的潛在缺陷已經被發現或已經變得顯而易見時，保險人對被保險人為換修潛在缺陷的機件所支付的費用是不予賠付的。因此有必要區分“潛在缺陷的明顯化”（即潛在缺陷本身）和“潛在缺陷所造成的損失”。

一、普通法下“潛在缺陷的明顯化”與“潛在缺陷”的傳統界分

在Oceanicc SS. Co. V.Faber一案中，船舶定期保險單中規定了“殷其瑪瑞”條款。船舶在例行入塢抽出艉軸時，發現艉軸表面出現裂紋，艉軸因此需要換新。船東要求保險人賠償更換艉軸的費用。經查發現艉軸表面有裂紋的原因是11年前在該艉軸上面焊接一個部件時，焊接工藝不當而在軸內留下一個縫隙，該縫隙后來逐漸發展成軸表面可視的裂紋。沒有證據表明從1902年5月至10月（發現裂縫的時間）間，軸的狀況及其上的裂紋有何發展。即被保險人面臨的困境是難以證明承保期間保險標的的狀況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Walton法官（一審）認為：尾軸的損害并非是潛在缺陷造成的，而是潛在缺陷本身，即潛在缺陷的明顯化。如果軸斷裂，并且也導致船舶或及其他“部件”遭受損失，保險人才應負責賠償。船東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上訴法院維持了一審判決。

在Scindia Steamships(London),Ltd v. London Assurance一案中，被保險船舶在干塢進行部件更新時，發現 軸因存在潛在缺陷，在錐面開始斷裂，螺旋槳和 軸的錐形端掉進塢內，同時造成了一個槳葉的受損。保險人同意賠付修理槳葉的費用，但是拒絕更換艉軸的費用。Branson法官判船東敗訴，指出船殼或機器的損失或損害與造成該損失或損害的潛在缺陷應有所不同。

二、The“Nukila”案對“潛在缺陷的明顯化”與“潛在缺陷”的新界分

與以往的判例不同，在Promet Engineering (Singapore) Pte.Ltd. v. Sturge and Others (The“Nukila”)案中，上訴法院作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判決。該判決再次激起了人們對潛在缺陷風險的討論。

“Nukila”是一個可移浮動式海上鉆井平臺，1983年9月在海上就位。該平臺由三條圓柱體鋼管腿支撐，每條管腿底部穿過并環形焊接在水密底座上；在底座內，管腿底部由支撐壁板焊接到底座的頂板和底板上以增加其強度。該平臺于1986年9月9日 按ITCH’83條 款投保12個月，并加保了協會附加危險條款。1987年2月在本保險期間，潛水員在對管腿和底座進行例行檢查時，在全部三個底座的頂板上發現嚴重的裂紋。經進一步檢查發現，管腿的鋼體材料和底座內的壁板也存在嚴重的裂紋。這已危及到平臺的安全。平臺被拖到新加坡修理，并作了詳細的檢驗，共產生修理費903,148坡幣。被保險人根據殷其瑪瑞條款（Cl.6.2.2）向保險人索賠。保險人拒賠，理由是保險標的未發生損害，所發生的僅是三條管腿本身變得明顯的潛在缺陷。

一審Tuckey法官判被保險人敗訴，理由是不管是根據殷其瑪瑞條款還是附加危險條款，在保險期間潛在缺陷必須已對保險標的造成了損害，才可能在保險人的承保責任范圍之內；保險標的的損害必須是實際發生的，而不能只是一種損害風險，不管這個風險有多大；是否存在此種損害后果并不取決于潛在缺陷部件本身的損害程度，而且焊接本身不能構成一個部件。管腿和底座實際上是連在一起的，共同使平臺坐穩在海底上，在管腿的底部，管腿和底座都不具有單獨的功能；焊接處的小裂紋發展為裂縫并擴散到其周圍的結構，在這個階段并未構成對平臺的損害結果。

被保險人提起上訴，上訴法院推翻了一審判決，改判被保險人勝訴。上訴法院的重要判決理由如下：將殷其瑪瑞條款的文字適用于案件事實是直截了當的；在本保險責任開始時，將底座頂板的下表面與管腿的連到一起的焊接處有潛在缺陷，而在保險責任開始之前該缺陷使得管腿表面沿著焊縫產生了微小的裂縫，這些微小的裂縫也可稱之為潛在缺陷。在本保險責任期間，這些缺陷導致底座和管腿內外產生大范圍的嚴重裂紋；這在任何通常語言文字表達上，都應算是對“Nukila”的船殼和船機造成了損害；該損害是由本保險期間開始時存在的潛在缺陷造成的。如果認為本案的情形只是管腿和底座上存在缺陷，那就是對語言的濫用。在任何通常語言文字表達上，管腿和底座已受到了損害，因潛在缺陷的存在管腿和底座承受不住所受到的壓力而受損。

不難看出，“Nukila”案的判決精神與以往案例的根本不同之處在于：

（1） 潛在缺陷本身指的應是“原始”的潛在缺陷，包括材料缺陷或工藝缺陷。

（2） 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應作較為寬松的解釋，在保險期限內“原始”的潛在缺陷所導致的該缺陷所在的或相鄰接的部位的損壞，屬于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

（3） 并不要求保險標的受到損害的部件與存在潛在缺陷的部件，必須是實際上可分開的或是有不同的功能。

（4） 潛在缺陷是否存在損失應由法官根據常識來判斷：如果潛在缺陷使得船舶或機器的使用性能或價值降低，就可以認為造成了損失。

因此，潛在缺陷索賠能否成功的前提條件應是：首先是船殼或機器存在某種潛在缺陷；其次是該潛在缺陷在保險期間內造成了某種損失。

三、國內司法實踐對“潛在缺陷的明顯化”與“潛在缺陷”的界分

我國在司法實踐中判斷潛在缺陷本身和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時，采用的標準也是判斷缺陷是否已經達到了影響船舶價值和使用狀況的程度，如果是，那么已超出潛在缺陷，形成潛在缺陷所造成的損失。

廈門海事法院在2008年審理的福州中大航運有限公司訴中國平安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海上保險合同糾紛一案中即持此種觀點。該案中的被保險船舶“中大9號”輪發生曲軸斷裂損壞事故，經檢測，事故原因是曲軸存在細小裂紋，隨著柴油機長時間的運轉，裂紋逐漸擴大，最后發生斷裂。廈門海事法院承認潛在缺陷本身的損失并非保險責任范圍，但同時指出該案的潛在缺陷僅為細小裂紋，曲軸的斷裂已經超出了潛在缺陷本身，使案涉船舶的狀況和價值發生了變化，故不應認為曲軸的斷裂仍屬于潛在缺陷本身而被排除于保險責任之外。福建省高院對該觀點予以認可。

從上述案件可見，兩審法院的觀點似乎是：潛在缺陷（或至少本案中的潛在缺陷），并不影響船舶的使用或導致船舶價值和狀況發生明顯變化，否則便超出了潛在缺陷本身，而成為因潛在缺陷而造成的損失。

另外，在實務中還需注意，潛在缺陷雖是經正常檢驗不能發現的瑕疵或隱患，但并不是說發生事故以后也檢驗不出來。故不能簡單地將查不出的原因歸類于潛在缺陷。

“鍋爐破裂”、“艉軸斷裂”與潛在缺陷

實踐中，保險公司不僅承保潛在缺陷風險，還承保“鍋爐破裂”、“艉軸斷裂”造成的損失。由于“鍋爐破裂”、“艉軸斷裂”與潛在缺陷在賠償范圍上具有相似性，即均以賠償由此造成的損失為限，故在此有必要一并予以討論。

一、英國協會條款對“鍋爐破裂”、“艉軸斷裂”與潛在缺陷的規定

ITCH’83第6.2條除了規定上述風險為承保風險外，還規定對鍋爐破裂與艉軸斷裂造成的船舶損失，保險人按照處理船機船殼潛在缺陷給船舶造成的損失一樣進行賠償。這意味著兩點：第一，無論鍋爐破裂與艉軸斷裂的原因是什么，能否查清，其本身作為承保風險，保險公司對其造成的后續損失均負賠償責任。第二，保險公司只賠由于機軸斷裂、鍋爐爆炸所造成船舶的損失，對更換受損鍋爐和艉軸本身的費用不負責任。即使艉軸斷裂的原因是艉軸存在潛在缺陷，被保險人也不能選擇將艉軸斷裂作為潛在缺陷所致的損失而主張向保險公司賠償。不過，如果機軸、鍋爐的損壞是遭受海上風險所致，則另當別論。

然而，“Nukila”案判決的作出不僅給上述觀點造成了沖擊，還帶來條款理解上的困惑。依“Nukila”案的判決精神，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應作較為寬松的解釋，在保險期限內“原始”的潛在缺陷所導致的該缺陷所在的或相鄰接的部位的損壞，屬于潛在缺陷造成的損失，且保險標的受到損害的部件也不要求與存在潛在缺陷的部件必須是實際上可分開的或是有不同的功能。這意味即使裂紋處于艉軸之中，且與艉軸實際上不可分開，該裂紋所造成的艉軸斷裂，也可能被視為潛在缺陷所造成的損失。同樣如此，依“Nukila”案的判決精神，鍋爐潛在缺陷所導致的鍋爐損失，也可能作為潛在缺陷所造成的損失，從而獲得賠償。在此情況下，保險人得依“鍋爐破裂”、“艉軸斷裂”條款的反對解釋，拒絕被保險人的索賠；抑或被保險人得依“Nukila”案的判決精神，獲賠更換受損鍋爐、艉軸本身的費用，不無疑問。

為了避免上述爭議，2002年11月1日，聯合船舶險委員會（Joint Hull Committee (JHC)）正式推出的“國際船舶保險條款”（International Hull Clauses 1/11/02）（簡稱IHC’02條款）對傳統的殷其瑪瑞條款做了修訂。在新條款推出1年之后，JHC根據航運、共同海損理算及保險業界針對新條款反饋回來的意見，對IHC’02條款又作了相應的修改，使之更加適應保險市場的需求，這便是IHC’03條款。該條款不僅規定“鍋爐破裂”或“艉軸斷裂”所造成的損失屬于承保風險，還進一步明確“修理或更換鍋爐或艉軸的費用不屬于保險承保范圍。”至于潛在缺陷條款，也進一步明確“校正潛在缺陷的費用不屬于保險承保范圍。”至此，“鍋爐破裂”、“艉軸斷裂”與潛在缺陷之間有了較為清晰的劃分，上述爭議也得到了較好的解決。

二、人保2009年條款和NMIP 2013的不同規定

相較而言，人保2009年條款和NMIP2013條款對潛在損失的賠償問題的規定則較為寬松。由于人保2009年條款并未像ITCH那樣對鍋爐破裂與尾軸斷裂作出特別的規定，因此在人保2009年條款下，鍋爐破裂與艉軸斷裂本身就是一種損失，與其他船舶機件或船殼的損失一樣。如果該損失是由作為承保風險的潛在缺陷所造成的，保險公司應當予以賠付。在NMIP2013條款下，鍋爐破裂或艉軸斷裂本身也是承保的損害，屬于保險人的責任。如果鍋爐或艉軸的損害是船級社認可的設計錯誤或材料缺陷所致的，那么鍋爐和艉軸本身的裂紋或開裂，就可能觸發NMIP下保險人的責任，而無需等到保險標的發生了有形變化。與ITCH’83相比，顯然人保2009年條款和NMIP2013條款在這一點上對被保險人更加有利，而且減少了相關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