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肇圻
上世紀60年代初期,中央決定在工業系統的設計部門重點開展一場革命化運動。開展運動的背景是:新中國成立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對我國進行嚴厲封鎖。我國實行向前蘇聯“一邊倒”的政策,全面學習前蘇聯。后來中蘇關系惡化,赫魯曉夫片面撕毀合作協議,廢除援助中國的項目,撤走來華援助工作的蘇聯專家,甚至帶走了設計圖紙。怎么辦?中央決定自力更生。開展設計革命化運動。旨在讓這些部門的知識分子甩掉依賴思想,開動腦筋,丟掉拐杖,自力創新,走自己的路。
船檢單位雖然不是設計部門,但是船舶登記局的成立及其工作的開展、規范的制訂,都是向前蘇聯船舶登記局學習,受前蘇聯的影響。為此,謝中峰局長決定在船舶檢驗局的直屬系統也開展一些活動,重點在驗船作風整頓和規范修改兩個方面。

圖1 驗船作風整頓調研期間部分有關人員在上海合影
其中,在驗船作風整頓方面,當時蘇聯船舶登記局在我國的工作主要是對在華修理的前蘇聯船舶進行技術檢驗,強調的是監督。對此,謝中峰局長認為驗船部門執行的是國家賦予的職責,是一種監督,但被監督單位也是國家的機構和企業,驗船師不應盛氣凌人,要在監督的同時,做好服務,幫助船東提高船舶安全質量。他怕我們向前蘇聯學習學歪了,便經常強調要注意這一問題。于是,1964年冬天,謝中峰局長派出由丁奇中領導的調研組到上海聽取意見,其組員有局辦公室副主任杜明,還有胡恩如、梁善慶和剛從上海海運局調來的蔡梓松。調研期間,相關部分人員在上海外灘留下了一張照片(圖1),其中右起第一人是杜明。
監督與被監督本來就是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處理不好就會使矛盾激化。船舶登記局成立后,各地驗船人員積極開展工作,努力做好檢驗。但在執行檢驗過程中,難免會有不同看法。如有個別年輕驗船師,對規范要求的道理未能吃透,為了堅持執行驗船規范,經常會說是代表國家來執行的。工人師傅不說什么,設計部門的知識分子卻不干,反問,你們代表國家,那么我們代表誰?致使一些爭執發展成爭吵……調研組回京匯報后,謝中峰局長非常重視,決定繼續去上海,會同上海驗船辦事處深入到各有關單位廣泛聽取意見,提出了一個驗船作風整頓方案,在驗船系統推行整改。
在規范修改方面,1958年謝中峰局長在上海主持沿海航區劃分討論會時,決定成立一個船體強度研究小組,后來忙于其他工作,沒有繼續抓下去。1961年雖然修改過一次規范,只是局部調整,沒有涉及強度標準。到設計革命化運動時,他提出要還這個欠賬。同時,1963年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通過了由楊俊生和薩本 兩位代表提出的關于修改驗船規范的第32號提案,需要執行。于是,謝中峰局長把這些工作合攏到一起,作為設計革命化的規范修改內容來抓。
對此,1965年第一季度,在驗船作風整頓后期,謝中峰局長決定在局內成立規范修改工作組,組長為蔡梓松,杜明“政治掛帥”,組員有梁善慶,陸汝明(圖2前排左起第一人)。后來又增加了張揖,陳泰廷和唐桂玉等。
工作組到了上海,入住金城飯店,邀請上海的驗船辦事處、設計部門、教學單位、船公司和船廠參加。歷時近一年,將我國驗船規范與英國勞氏規范、美國ABS規范,以及其他一些船級社的規范進行比較。有關船體部分,將各家規范按要求劃出強度曲線,取其中間偏上作為我國標準,再確定船體鋼板厚度和構架尺度要求。這確實是一項比較大的研究工程,通過研究對各家規范的底數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可惜的是,這些資料在局里并沒有保存下來。
工作組還按照西方船級社的規范體例,改寫了我國驗船規范,把材料試驗和焊接兩本規范,以及1959年的消防設備和電力設備規范編入鋼船建造規范,并把這說是清除了前蘇聯船舶登記局的影響。

圖2 局實習隊船體組全體留影
在上海時,我曾向他們介紹蘇聯鋼船建造規范中有關鋼板厚度和構架尺度的情況。當時進我國船廠修理的前蘇聯船,大多是大修和基本恢復修理,真可謂是脫胎換骨,需要船廠對船體進行勘驗,畫出勘驗圖。例如,在船殼板展開圖上要標明勘驗厚度情況,然后由前蘇聯驗船師按其內部標準,確定哪張鋼板可以不換,哪張要換。船體構架也一樣。還要與前蘇聯修船代表共同討論,統一意見后再交船廠執行。船殼板按使用15年計算,腐蝕裕度是1.5毫米,即每年0.1毫米。估計別的船級社也一定有腐蝕裕度標準。在制訂規范時,尤其是確定強度標準時需要充分考慮這個因素。但據說,工作組由于沒有英國勞氏和美國ABS等船級社的相應數據,因而在比較計算中沒有計入這些因素。
1966年初工作組結束在上海的工作,同時商請上海設計等部門的部分代表來北京一起進行后續工作。這時全國已經開始了“文化大革命”,機關工作進入不正常狀態。不久,紅衛兵進駐交通部,船舶檢驗局,有的同志借調去辦公廳,參加接待、信訪工作,還有的人員離開工作崗位。幸好部分同志仍將這項修改規范的工作繼續做完。定稿后交由社會上的專職譽印社,由他們刻鋼板、油印、裝訂成冊。1966年12月15日船舶檢驗局以船海(66)字第141號文發布了這本修改規范,通知有關部門參考使用。這就是船舶檢驗局的1967年版《鋼質海船建造規范》(草案)。該規范分為上下兩冊,其中上冊為船體部分,下冊為機電部分。但至今,我們幾經努力,在北京只找到了該本規范的下冊(見圖3),沒找到上冊。
回過頭來看這版規范,名為“草案”,通知卻說“參考試用”,又稱在執行與外國驗船機構簽訂的合作驗船協議時,仍執行原有的驗船規范。這可能是受“文化大革命”的沖擊已經沒有了國家監督的“底氣”。

圖3 設計革命化中修改的鋼質海船建造規范
在設計革命化運動中,我和黃河東的任務是去華南,主要是廣州,調研我國海船載重線規范的執行情況。那時,國際上正醞釀召開國際會議修訂《1930年國際船舶載重線公約》。我國是這個公約的締約國。我國在參加這個公約時,還對其附則二“季節區域”中涉及我國沿海部分,作了保留。謝中峰局長讓我們做參與該公約修訂的準備。在調研中,船員反映較多的意見是,我國沿海是臺風多發區,在沿海劃區時要充分計入這個因素。談到臺風來時,船員都說,要努力設法避開臺風。這本來是多年來采取的有效措施,現在仍然這樣執行。但在我們匯報船員反映的這種情況時,在“極左”思潮支配下竟有人說,避風是逃跑主義,應該迎風上。船舶檢驗局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社會上的這種不正常風氣竟然也傳了進來。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也相當可悲。
2010年,移居深圳的黃河東和他愛人林立俠來北京探望船舶檢驗局的老同事,除個別人外,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在船舶登記局工作的同事都到了。林立俠為當時聚會的老同事攝下了一張照片(圖4),其中前排左起有:黃勁、譚永賢、丁奇中、沈肇圻;后排左起是:黃河東、吳 初、梁善慶、郝復中。丁奇中那時已經是85歲高齡的人了,其余也都退休多年。大家聚在一起談起往事,滔滔不絕,極為興奮,同時也深深懷念已離去的故人。然而,不幸的是,在此后不久,丁奇中也結束了為驗船事業辛勤工作的一生,離開我們而去了。在這里,我以此作為對他的永久懷念。

圖4 2010年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