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潔敏
摘 要:理查德·賴特是美國著名的黑人作家之一,他為美國黑人文學走向成熟以及美國文學的整體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應歸功于他在1940年出版的小說《土生子》。這部關于20世紀30年代美國社會種族關系的小說,因同時觸動了美國白人和黑人,而引起軒然大波和深刻思考。本文試圖以其代表作《土生子》為基礎,從黑人民族的生存狀態以及《土生子》中的主人公比格的心理層面對美國社會中存在的種族主義進行分析,從而說明作為人權問題的生存與平等,對于個人乃至整個社會發展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土生子》 種族歧視 抗爭 平等 理查德·賴特
一、引言
理查德·賴特(1908-1960)被認為是二戰后美國黑人第二次文藝復興的先驅,其代表作《土生子》揭開了美國黑人文學的新篇章。這部小說的問世不僅轟動了美國文壇,而且也震撼了整個美國社會。《土生子》一書以“大蕭條”時期的芝加哥為背景,講述了黑人青年比格·托馬斯無意中殺死了白人雇主的女兒,最終案發被捕,被處以電刑的故事。小說中,主人公比格極端的仇恨心理對讀者們產生了強烈的震撼力,從而迫使人們對產生這種仇恨心理的種族問題進行深刻的思索。比格·托馬斯這一人物一反美國文學史中愚鈍、溫和、逆來順受的“好黑人”形象,而是刻畫了一個窮兇極惡、敏感易怒、對白人充滿仇恨、具有嚴重暴力傾向的“壞黑鬼”。小說中的比格不僅是白人暴行的受害者與犧牲品,在人壓迫人的制度下也使他從受害者變成了殺人犯,從老實人變成了施暴者。在小說《土生子》中,賴特深入地剖析了黑人犯罪活動與社會制度之間的內在聯系,并指出黑人的野蠻與殘暴并非民族特性,而是美國社會制度所造成的,也透徹地分析了產生種族歧視的社會、經濟及政治原因。總的來說,這部小說以其特有的敘事視角、深刻的種族社會創作主題,以及另辟蹊徑的人物形象獲得了廣大讀者的一致好評,時間已經證明:《土生子》不僅是美國現代文學中一部偉大的敘事詩,也是美國黑人文學發展史上重要的里程碑。
二、看不見的孤獨者
“我是一個看不見的人……請弄明白,別人看不見我,那是因為他們不愿看見我……也許正因為我是個看不見的人,才如此需要光。光證實了我的存在,賦予我形體。”
——拉爾夫·埃里森:《看不見的人》
在白人種族占主導地位且種族主義盛行的美國社會中,黑人們對自身的身份產生了一種認同的困惑,一些黑人甚至產生了對黑人種族與個人的自我仇恨和自我拋棄的心理以及由此而導致犯罪傾向。這樣的困惑與處境不僅導致了美國黑人個人人性的壓抑、心理扭曲和畸變,還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白人與黑人的相互隔閡、敵視、封閉、恐懼、孤獨和沖突,讓黑人成為了一群在美國社會中“看不見的孤獨者”。
理查德·賴特在《土生子》中就通過其主人公比格·托馬斯生動地描繪了黑人對白人的恐懼感。比格·托馬斯認為,對黑人來說“白人并不是真正的人,他們是一種巨大的自然力量,像頭頂上馬上就要到來的風暴,或者是黑暗中,在腳下突然出現的一條深不見底的充滿旋渦的河流。只要是他和他的黑人同胞們的言行不超越一定的范圍,就不必害怕這種白人的力量。只要是他們生活在這一城市的一個角落中,他們對其就充滿了恐懼感。”從這段描述可以看出,僅僅接近白人的世界,一種恐懼感就已經占領了比格整個意識,使他備受煎熬。而正是由于對白人的極度恐懼與恨入骨髓,才使比格一步一步成為施暴者,就如同那些成長在“白色恐懼”下的黑人們一樣,比格與他們始終都無法擺脫那種對白人種族主義畏恨交加的復雜心理。小說中的主人公比格以一個完全嶄新的形象出現于美國現代文學史上。他單槍匹馬向整個白人社會發動了一場戰爭,他殺死的雖然只是一位白人小姐,但他的行為卻震撼了整個美國社會。在比格·托馬斯這個人物的塑造上,作者突出了黑人內心深處的自卑、自棄的心理以及由此導致的對他人的敵視態度。這種因為膚色而導致的羞辱是最令他難以忍受和難堪的,他確信白人使他的“黑色”成為一種“羞辱的標記”,而他自己也確實是一個“可恨的東西”。這種壓抑、扭曲和畸變的心理最終導致了比格的殘暴行為,但是不難看出鑄成這種不幸悲劇的根源則在于美國的社會體制。在美國社會中還有許多“比格”,他們是一群被忽視的孤獨患者,是一群被看不見的人,是社會環境的受害者,也是自己種族仇恨心理的受害者,而其根本原因則在于美國的社會體制及其歧視黑人的法律。
作者賴特自幼過著貧窮的生活,備受虐待與欺辱。他從小就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成長,深知自己是一名備受歧視的黑人,是“局外人”,是社會的“棄兒”,因此社會與周遭的白人世界對于他來說就是一座迷宮,而他卻無法逃出這座令人備感壓迫的迷宮,隨之也就產生了一種對白人又恨又怕的反常心理。在《土生子》的創作中,作者的心理狀態很大程度就反映在比格的形象上。比格一直生活在備感壓抑的環境中,對白人世界既恨又懼,并且試圖報復;對于白人施予黑人的慈善、同情和所謂的“平等”都保持警惕,并感到憎惡。與此同時,比格又對某些黑人的順從與麻木感到不滿。在充滿矛盾的心理狀態中,一次偶然的誤殺使他成為讓白人驚恐不已的施暴者,正如他自己所說的“變得兇狠,使人人畏懼”,通過殺人犯罪,比格得到了全社會的關注,讓白人畏懼驚恐,然而至此,比格的命運也就如同小說開篇那只拼命掙扎卻又無處可逃的老鼠一樣,最終走向了毀滅。
歷史上美國黑人是一個受奴役的群體,正是由于他們“奴隸”的身份,使黑人在美國一直處在社會的底層。他們生活上受到白人的歧視,經濟和政治上受到白人的欺壓,他們全部的努力只為了“生存”兩字,這種社會狀況使得種族歧視不僅僅是一種不公正現象,而成了美國生活中的一個既定事實,成了美國社會中一項深入人心的社會制度。因此在《土生子》中,白人們一向認為黑人奴性十足,可以隨意凌辱,然而比格的出現則讓白人對黑人刮目相看,對他們起了畏懼之心。通過深入地剖析可以看出比格的殘暴性格并非天性如此,相反比格的性格恰恰就是美國社會自身文明的產物。生活在這種人壓迫人的社會制度下,任何一名黑人想要從這樣的社會中成功逃出都是“難于上青天”的,這也就注定了比格無處可逃的悲劇命運。
三、絕望的抗爭——追求平等身份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默默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的苦難,在奮斗中結束了一切;這兩種行為,哪種更勇敢?”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土生子》中比格的出現使白人世界與黑人世界發生了正面交鋒,為了讓自身的生存得到最基本的保障,不得不對白人的壓迫進行反抗。盡管這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抗爭,但他卻為自己的行為而感到高興與自豪,因為他終于發現了最為真實的自我,一個在白人眼里不是人,而只是“牲口”的人,終于找到了自身的價值。
比格的辯護律師麥克斯的辯詞充分體現了比格這種反抗心理,“這個黑人孩子對生活的整個態度就是犯罪!我們灌輸到他內心里的仇恨和恐懼已經被我們的文明織進了他的意識結構,織進了他的骨血,織進了每時每刻發揮他個性的行動,因此它們已經成了他生存的理由。”[1]“逼得他走上殺人道路的,不僅是恐懼,而且是對刺激、歡娛和快樂的渴望!那本是他的生活方式!”[2]通過辯護詞,可以看出比格的暴力行為是一種對他所生活的環境的一種絕望的抗爭。這種反抗由恐懼而生,比格深知社會中的不平等,對白人的壓迫敏感且憤恨,并且作為長期受奴役的黑人種族,在面對來自白人世界的平等召喚時,比格難以理解與接受,甚至覺得是一種羞辱,對于比格來說,一個疏遠他的白人世界反而使他感到真實與習慣。
《土生子》一書,通篇都充斥著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被壓迫民族埋藏于心底的深仇大恨,這股仇恨的烈火最終通過比格那充滿絕望的抗爭而燃燒。但是,我們應該明白黑人們如果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平等,這股憋在黑人民族心中的怒火總會迸發的,總有一天會燃起反抗的熊熊烈火。這應當喚起全社會尤其是白人社會的覺醒。然而,在這樣一個彌漫著種族主義陰霾的社會里,黑人想要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平等是無比困難的。他們無法接受正常的教育,而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又是污穢不堪的,因此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像比格一樣,以其死亡為賭注進行抗爭。這也告訴我們要實現真正的種族平等任重而道遠。
四、結語
小說《土生子》給美國社會發出了明確的信息,那就是黑人也是人,他們應有人的尊嚴,如果沒有其他方法能使他們獲得尊重與身份,那么他們采用暴力手段是合法的。因此,假如社會拒絕給予他們應得的承認,他們無疑將訴諸暴力,他們的耐性與受屈辱的限度不是無限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比格代表了黑人的心愿,標志著黑人種族意識提高的新層次與階段。但是,通過對這部小說的分析研究,可以看出鑄成這種不幸悲劇的根源則在于美國的社會體制。比格是美國現代文明的產物,他的行為與結局是美國社會及其歧視黑人的法律所造成的。在美國社會中,那種人壓迫人的社會制度使人們的精神壓抑,導致廣大黑人形成了一種病態心理:要么像湯姆叔叔一樣使自己適應環境,對壓迫者唯唯諾諾,逆來順受;要么像比格一樣,看不慣這樣的社會,內心像一座蘊藏了無限仇恨烈焰的火山,總是處于爆發的邊緣。當白人社會的殘酷統治發展到極點時,他們則會奮起反抗。然而,在這部小說中,賴特所描寫的暴行并不只是為了怒斥和警告白人種族主義,同時也是在勸誡他的黑人同胞不要走向另一個極端,陷入黑人種族主義的誤區。他希望整個美國社會能夠驚醒過來,認識到比格喪失人性的根本社會原因,從而使改變這種罪惡的現實成為可能,同時也表明生存與平等這兩項基本人權,對個人乃至整個社會發展都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本論文為2014年度伊犁師范學院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20世紀30年代美國左翼文學的人文精神研究”[項目編號:2014YSY020]的成果。)
注釋:
[1][2]理查德·賴特:《土生子》,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458頁,第459頁。
參考文獻:
[1]楊仁敬.美國文學簡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
[2]于雷.為生存的死亡——讀賴特的《土生子》[J].南京理工大學學報,1999,(5).
[3]李鴻雁.理查德·賴特的困惑——解讀《土生子》[J].湘潭師范學院學報,2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