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
撕書,畢業狂歡
“五一”小長假結束以后,中學便迎來了畢業季,學生和老師都很忙很緊張。珠海某中學教務處袁主任找到我,說是要請教一個棘手的問題。原來,他所在的中學這些年來出現了一種一年一度的畢業狂歡活動,即學生自發地撕碎歷年來的教科書、參考書和練習試卷,然后把碎片從高處拋下,伴以狂呼尖叫,場面蔚為壯觀,就像六月飛雪。有同學稱之為“拋卷節”“撕書節”,老師們則形象地稱之為“六月飛書”。
“這種狂歡活動影響太壞了!”袁主任說,“有同學拍下照片,有的同學錄下整段視頻,然后迫不及待地發在網上,引來社會各界的關注和聲討,校領導壓力很大。我們曾要求各班班主任事先做同學們的思想工作,取消這項活動,但是無效。”
我好奇地問:“為什么會無效呢?”
袁主任遞給我一張紙,說:“這是我從學校貼吧上截屏打印下來的,您看看吧,現在的學生多么囂張。”
我接過來看,原來是去年“六月飛書”的《號召令》,只見上面寫道:
同學們,做了18年老師的乖乖,現在到發泄的時刻了!讓我們來點中國高中生的瘋狂吧!明天就是我校傳統節日“撕書節”了!12年寒窗不堪回首,把陪伴我們的“伙伴”、折磨我們的“敵人”一起毀了吧!它占用了我們太多的時間,太多的精力!為了它我沒時間玩耍,沒時間戀愛,天天挑燈夜戰到天明!為了它,我和父母反目成仇!為了它,我遠離了歡聲笑語!現在,到了算總賬的時間了!撕毀它吧!從樓上撒下去吧,讓六月飛雪!讓六月飛書!校長是不是反對?你們老師是不是不支持?告訴他們,老子畢業了!老子要瘋了!老子要造反!老子長大了!為以后留下瘋狂的回憶!高三,苦中作樂是我們唯一的本事!親愛的同學們,中國的傳統節日“撕書節”到了,看你們的啦!
袁主任說:“昨天學校領導開會,研究制止學生撕書的辦法,可是大家一籌莫展,因為我們不清楚學生們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做,所以派我來請您指點迷津。”
我問:“參加撕書的有多少學生?”
袁主任想了想,說:“人數不好說。剛開始是十幾個學生撕書、拋撒碎片,然后引來無數效仿者,亂哄哄的,好像每個教室的窗口都有碎片撒出,起碼半數學生參與吧。要命的是,有些高二的學生也跟著起哄,好像對來年同樣的情景急不可待似的。”
袁主任還告訴我,“六月飛書”活動并非個案,全國各地都有中學出現類似奇觀,而且漸成習俗。比如,深圳市高級中學,就曾有數百名高三學生呼喊著把15萬張試卷拋向空中,高三的走道基本被湮沒,政教處老師攔都攔不住。漢中市漢臺中學百名高考生在領到準考證后將課本、復習資料等撕毀的視頻傳到網上。這段被網友稱為“瘋狂行為”的視頻隨后被各大網站轉載,并在網上引發爭議。河南駐馬店某中學的老師說,六月里接連三天下了三場“大雪”,雪花都是撕碎的試卷,是高三學生在慶祝畢業。
“撕書、撒碎片絕對要制止!”袁主任說,“污染環境是小事,重要的是學生們不尊重書本,也就是不尊重知識,與教育理念背道而馳,老師們看了痛心。我知道學生們為了高考壓抑了許多激情,需要宣泄,但完全可以用更積極的方式嘛,比如踢場球、開個聯歡會。再說,要告別母校了,可以自發地打掃校園嘛,而不是相反,把校園整得跟垃圾場似的。”
無知,卻也正常
學生用集體撕書、拋撒碎片來慶祝畢業,無疑是幼稚、無知的表現,但這種瘋狂行為蔚然成風,背后一定有心理秘密。“讓我們像剝洋蔥那樣一層一層剖析學生們的心理,看看他們都在想些什么。”我對袁主任說。
第一,撕書是一種暴力。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學生撕毀書本和試卷這種破壞行為是抗爭心理在作祟。抗爭什么呢?不是抗爭紙質學習材料,而是書本和試卷所象征的學習壓力,包括學校和家庭向他們長期施加的壓力。換言之,書本和試卷只是象征物,或曰替罪羊。“從這個意義上說,學生撕書和試卷,您應該感到慶幸,幸好學生們選擇的象征物不是學校門窗桌椅,幸好不是老師和校長。”我對袁主任說,“學生撕毀書本和試卷,破壞性畢竟有限,說明學生們理智尚存。”
第二,拋撒碎片是一種宣泄和示威。如果說撕書是一種暴力抗爭,那么學生們當眾拋撒碎片就是一種宣泄、一種示威。我說:“如果我沒猜錯,參與撕書和拋撒碎片的學生中,一定有學習成績較好的吧?”袁主任迅速點頭,問:“正是。您是怎么猜到的?”我笑道:“這很簡單,學習成績較好的學生承受的壓力更大,更需要宣泄。高中三年,尤其是高三這一年,他們每天都在為分數而奮斗,背不完的書、做不完的題、隔三岔五的考試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就像氣球,吹過頭了一定會炸。”
第三,學習目的不明確。由于學習目的不明確,學生們從小學到高中都在被迫讀書,書成了壓迫他們的工具,成了他們的夢魘。他們從小就知道,學習是為了考上大學,在他們的意識里,高考意味著讀書的終結,所以他們潛意識里有“從此不再讀書”的錯誤念頭。既然可以不讀書了,那要書還有何用?我說:“所以,學生們撕掉幾本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從此不再學習!”袁主任痛心地點頭,說:“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看到學生們這樣,真有萬念俱灰的感覺!感覺自己是個失敗者。”
第四,學生有被關注的渴望。高三學生正處于青春期的后半段,思想意識處于半社會化階段,他們渴望被承認,渴望被關注,所以他們熱衷于拍攝撕書撒碎片的照片和視頻,急不可待地發布到網上,試圖引起圍觀。
第五,有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撕書為什么沒有發生在家里,而發生在學校?因為學校有大批同齡人,學校拿他們沒辦法。心理學上稱之為“去個性化”群體心理。“去個性化”指的是,個人在群體壓力或群體意識的影響下,會導致自我意識削弱、責任感喪失,進而做出單獨活動時不會出現的行為。處在這種狀態中的人更有勇氣,卻容易失去理智。“去個性化”行為的出現有兩個外在條件:一是身份的隱匿性,即混在人群中,誰也不認識誰;二是責任的模糊性,即法不責眾。由于群體能產生強烈的興奮感,而畢業季的校園環境很嘈雜,學生們都很興奮,情緒更容易被周圍的環境所煽動,這類瘋狂而又刺激的情況就很可能發生了。
反思,教育之殤
袁主任認同我的分析,但他對如何制止學生們胡鬧仍束手無策。
我問:“學生們撕書,真的是不尊重知識嗎?他們撕碎的書和試卷,真的能跟知識畫等號嗎?”
袁主任啞然,囁嚅道:“難道……”
我說:“孩子們撕毀的書,大部分是‘高考技巧’和‘沖刺秘籍’吧?全都與高考有關。這些書,除了題還是題,這些題,除了應對考試,對現實有什么意義?而且,這種書就像新聞一樣,有著極強的時效性,每年都要更新,就算學生們不撕,又有多少再利用的價值?如果把書撕了,發泄一下,讓學生們獲得心理上的平衡,我看也算是物盡其用了。”我鄭重地說,“我這樣說您可能不同意,但我是一名心理醫生,更關注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如果高考壓力得不到釋放,可能對孩子們未來的人生構成更大的傷害。所以,您的任務是如何給學生們減壓。孩子們心中無壓力,自然不需要用這種極端方式宣泄了。”
袁主任說:“我也是家長,孩子也正上高三,對孩子的壓力心知肚明,可現實不允許我們放松啊!如果對孩子少一點限制,給他多一點自由,他可能心理健康了,可是高考怎么辦?考不上大學,前途在哪里?”
我沉吟片刻,說:“我來講一個關于壓力與成績的故事吧。1560年,瑞士鐘表匠布克去埃及旅游,他在參觀了金字塔時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推斷:金字塔的建造者,絕不會是奴隸,而只能是一批歡快的自由人。這樣的推斷與歷史學家此前的研究結論正好相反,所以人們把布克的言論當成一個笑料。400多年后的2003年,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宣布:通過對吉薩附近600處墓葬的發掘考證,金字塔是由當地具有自由身份的農民和手工業者建造的。為什么一個鐘表匠的匆匆一眼比歷史學家幾個世紀的研究還準確?埃及國家博物館館長多瑪斯對布克產生了強烈興趣,他一定要破解這個謎團。真相一步步被揭開:布克原是一名天主教信徒,1536年,因反對羅馬教廷的刻板教規,鋃鐺入獄。由于他是一位鐘表制作大師,囚禁期間被安排制作鐘表。在那個失去自由的地方,布克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制作出日誤差低于1/10秒的鐘表;而在入獄之前,在自家的作坊里,他能輕松制造出誤差低于1/100秒的鐘表。為什么會這樣?他以為是環境使然。后來,他越獄逃跑,又過上了自由的生活。在更糟糕的環境里,他的制作水平竟奇跡般地恢復了。他終于明白,影響工藝水平的不是環境,而是心情。所以,他在見到金字塔的宏偉和精巧工藝時才能做出那樣的推斷。袁主任,您對這個故事有何感想?”
袁主任豁然開朗,說:“我明白了,學校和家長的高壓政策其實是在給孩子們幫倒忙。”
我說:“對。在過分指導和嚴格監管的地方,別指望奇跡發生,因為人的能力,只有在身心和諧的狀態下才能發揮到最佳水平。希望您能把這個故事講給校領導聽,也講給家長們聽,少給孩子們一些壓力,多給他們一些自由和寬容,他們會取得更好的成績。”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