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哀
【壹】
在死后的第七天,我被帶離了巫域地潭。
深潭之下仍舊充斥著無數怨靈的呼喊,那是我的族人。我不知道,已然死去的自己,對那個冷血無情的巫靈王來說,還有什么價值。
幾個巫靈侍女將一件白羽袍裹在我身上,原本只剩靈魂的我又隱約顯出了肉身的模樣。
這袍子是巫靈族的圣物,我只在傳說里聽過。
白啟,傳說中的巫靈王,一如既往的風華絕代,有著本就屬于巫靈族的美貌與智慧。只不過,這一切都在他拋棄盟友,殺我萬千族人后變得無比丑陋與腐朽。
他起身,銀絲勾勒的風袍在地上劃出簌簌的聲音,停在我身邊:“聽聞,你是藥族最優秀的藥師。”他說得不緊不慢,眼神卻從未在我身上有半刻停留。
我沒有答話。
我承認,曾經,自己對白啟的仰慕,他是昆山的戰神,是庇佑鄰邦的英雄。而類似于我這樣的平民,對他來說,不過是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不過爾爾……
我猶記得,那日黑暗災難降臨,我載著藥族僅有的希望,帶著靈藥靈草一路奔向巫靈。我自以為可以說服他,自以為高尚得想為全族換來和平,誰曾料他要的根本不是靈草,而是整個藥族的覆滅。
我看著他,不禁顫抖。
“你怕什么?”白啟輕揮衣袖,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驀地將我拽起,幾步將我拖到大殿的水池旁。他按著我的頭,逼我看著映在水里的、屬于他的美麗面容。
他的聲音深沉:“告訴你一個秘密。”
可我并不想知道。
對于白啟的作為我有所耳聞,他若是肯分享一個秘密,無非兩種結果:一,想讓那個人死;二,利用完后再讓他死。
雖然我已是死人,無懼這一點,可我不想再被這樣的人蒙騙利用。
我掙扎著,卻躲不開他,我被逼地看著映于水面的影子,原本屬于他精致的臉龐,一點,一點,褪去皮囊,一道深深的疤痕從左耳蜿蜒至下頜。
我嚇得跌坐在一旁。
我知道完美的容貌對于巫靈族算什么,它是巫靈神最深的眷顧,是無上的榮光,是成為睥睨全族的王者必需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現在看來,在白啟身上已經不復存在了。
【貳】
深深的傷疤,觸目驚心。
白啟攥著我的手,將我的掌心覆在他仍滲血的臉上:“你要幫我,用你的針,縫補這本不該屬于我的恥辱。”
我知道他所說的恥辱,是什么。
一月前,雌雄火鳴鳳沖破封印,撞開昆山,掠襲中土,所到之處族人死傷,百姓流離。
火鳴鳳本是一對司掌太陽起落的神獸,萬年前因誤掌時辰被貶入昆山。那時的昆山腳下只有三大族群,巫靈、藥族、烏族。
三族之王協商共同監守火鳴鳳,以防其害。
巫靈善謀,烏族善戰。至于藥族本就是安詳太平,與世無爭的族群,三王便商定若其余兩族有死傷將士,藥族必須無償救治。千百年來,火鳴鳳雖有意撞破昆山,卻從未得逞,三族依照約定也在這方土地上相安無事。
直到一個月前,烏族有人故意放走火鳴鳳,致其肆虐人間。
藥族因長期有巫靈、烏族庇佑,不曾奉養戰斗力卓越的軍隊,以至于在被火鳴鳳侵襲時不堪一擊。
烏族率先撕毀了盟約,趁機掠奪藥族奇珍異寶。當藥族使者前往巫靈求援時,巫靈王宮大門緊閉,守門人不屑地冷笑,只說他們的王在休息,不便打擾。
本是幸福的族群,一夜之間哀鴻遍野,我們的家園,親人,在那無數漫長的晚上,化為烏有。
白啟臉上的疤,應是火鳴鳳所傷。
我只記得,那日藥族兵敗如山倒,我向北逃亡,卻見火鳴鳳輾轉至巫靈,是白啟將一雙火鳴鳳逼至海涯,射落了雄鳳,卻讓雌鳳逃進了深海。
雌鳳吞吐著烈火燒盡了海邊的叢林,我未曾來得及躲閃,便葬身火海。
藥族自上古便有靈草入血,即便肉身死去,靈魂也不會消散。
北海一戰,巫靈贏得漂亮,白啟似乎也無愧于戰神的名號。他班師后,命人將藥族靈魂全部驅趕到巫域,包括我。
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是將藥族踐踏在腳下,是讓我們永遠成為他的奴隸。只有這樣,他才能與強大的烏族對抗,才能主宰昆山。
此時的白啟重新立在高高的王座上,他只是緩緩地側過臉,使了巫術,便又恢復了一副俊美面龐:“你會幫我的。”
的確,他給的條件讓我無法拒絕,一件如獲重生的白羽袍和五千藥族人靈魂的自由。
我想,或許應該幫他。
“王權,在你心里真的如此重要?”我問。
“凡人之所以自認清高,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嘗過,所謂權利,真正的滋味。”
他笑得恰到好處,消失在大殿,留下一臉驚詫的我,想著他這野蠻而又狂妄的話。
【叁】
三日后,我成了巫靈的司藥。
沒有隆重加拜與朝賀,只是白啟立在大殿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她來吧。”
與此同時,我亦成了藥族的罪人。無數的怨靈在巫域里嘶吼,他們只知道,一個藥靈為了茍且地活著,將自己的良心,全族的尊嚴,賣給了巫靈,賣給了那個將我們丟棄在地獄的臨族之王。
而白啟,不許我將我們的協定透漏一字半句。于是,我在接下來的每個深夜從地道進入寢殿,為白啟縫補破碎的面容。
這道疤是被火鳴鳳的利爪所傷,可想當日與雙鳳爭斗時的慘烈。
白啟問:“有幾分把握。”
我訕訕而笑:“不足一成。”
他微微閉起的雙目有了一絲顫動,良久,他說:“看來你這名醫的頭銜,徒有虛名。”
我說:“你把我找來,就證明我不會是徒有虛名之輩。”
他撩了撩袍子:“好一張利嘴。”
我擺正了藥箱:“巫靈王謬贊了。”
以靈木作針,靈藥作線,浸泡在藥水中六個時辰,可修骨續筋。
我拿著藥針,說道:“此針藥性極烈,你要忍。”
他問:“你怎么知道?”
我一時語塞。
他竟然難得地笑了笑:“還是說,你也曾經受過這痛?”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偷偷地看他,燭光下他雙目微閉,其實即便有這道疤,也是很美的。
巫靈族人肌膚如雪,縫補耗時耗力,我微微舒展了雙手,開始施針。血順著針流下,滴在白玉砌就的地上,并成了一片赤紅。
是錐心刺骨的痛,卻只在他眉心化成微微的一蹙。
他隱藏得很好,陣陣錐心刺骨,滴滴鮮血淋漓。從他的表情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我想,這或許不是堅強,而是虛偽。可若不是虛偽,又怎么能穩坐萬人之上的王位。
我將石鏡放在白啟面前,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我,微微一笑。
我這才舒了口氣。
他抿了口茶,說:“這么精細的醫術,讓孤倒是想起來一個人。”
我順勢問了句:“誰?”問完,便立刻后悔了。
他笑了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說了,你也不認識。”
我回了句:“巫靈王好艷福。”
他聽了卻沒生氣,將茶盞放下,向我道:“你呢?愿意留在巫靈,留在孤的身邊嗎?”
我直截了當:“不愿。”
我覺得自己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想必他是失憶了,忘記了他對盟約的背叛,對藥族的無情,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問一個藥族之女是否愿意留在他身邊。
他點頭:“很好。”
我疑惑地看著他。
白啟起身,說:“對于沒有企圖的人,孤向來寬容。”
我看到寢殿橫梁之上暗暗隱去的牢籠,才恍然察覺,若是方才說錯了只言片語,怕是已經被困在這鐵籠子里了。
這正是我認識的白啟,冷漠自私,無情無義。
就在這時,幾個巫靈侍衛急匆匆闖進殿門。
我一時手足無措,若是被人瞧見我在為白啟縫補面容,別說是我,就連白啟都不見得能全身而退。我正慌張,身后則是一個力道將我拽回,一張銀袍帶著漆黑,瞬間將我裹在了懷里。
白啟的身材略微高大,銀袍正巧將我掩住。
侍衛身后跟進來的是巫靈的幾位長老,為首的一位先行了禮,說道:“臣護駕來遲,還請王上恕罪。”
白啟說:“孤自處一室,何須護駕。”
透過白啟的袍子,我看到那長老手中擲出了一條光繩,不偏不倚地勒在我的脖子上,他使出力氣,想把我拽出白啟的袍子。
白啟彈指間斬斷了光繩,袖袍撩起燭臺上的蠟燭,一團火苗打在那長老的手背上。
白啟沉了語氣:“放肆。”
幾位長老跪在地上,各懷心思,卻沒人敢率先說話。最終,是其中一個死諫道:“王上欲留此女倒沒什么,只是那女子出身藥族,不得不防,應當調查清楚底細,再做決斷。否則王上安危無法保證,臣等也無法向巫靈子民交代。”
我知道,巫靈人對白啟將我升為司藥這件事耿耿于懷,他們只認為是我蠱惑了白啟,妄圖茍且偷生,可他們并不曉得,白啟之所以留我,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白啟閉目:“如此看來, 孤不得不把人交出來了。”
白啟撩起袖袍,顯得我傻傻地立在原地,眾人一擁而上將我拿下。我看到白啟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卻早已沒了溫度。
【肆】
我又重新被押回了巫域。
深夜,幾個長老沒有巫靈王的手諭,卻用一根根樟木將我釘在柱子上。剜骨刺肉的痛便襲來,比當日烈火焚身還要難挨。
他們逼問我,白啟是不是在與火鳴鳳搏斗時傷了面容。
我才明白,他們之所以逼宮,不是為了將我從白啟身邊趕走,而是要從我身上打探出白啟的秘密。
我笑了笑:“夠膽量就去質問白啟,你們這么逼問我一個死人,可不算英雄。”
幾個長老亦是笑得夸張:“白啟?放心,他很快就會來陪你。”
他們定是在醞釀什么陰謀,應該會對白啟不利。可我記得,在白啟統治的百年里,一直是巫靈人的信仰,他們從不認為自己的王會輸,就連我,也不會這么輕易地認為。
我答應過白啟不會將他的秘密告訴旁人,不是因為我要信守承諾,而是因為,五千藥族亡靈的自由。
他們自然不肯罷休,輪番上著刑具,想要從我口中探聽出什么。
我很痛,后來暈了過去。
醒來時,竟然見白啟來到巫域,他正正地坐在面前的一張梨花木椅上。起身走近他撩起我黏在臉上的頭發,淡淡道:“還不說實話。”
我避開他的手:“說什么?”
他離我很近,壓低了聲音:“阿葵啊,你恨我的時間,還真是長久。”
眼眶是里熱熱的,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我只是沒想到他還記得我,還記得當年那個大言不慚的小姑娘。
我原本是一個孤兒,為了生計只能自己在山里采藥隨后拿到集市上換些錢。其實,最讓人無法容忍的不是孤獨,而是被其他人瞧不起的眼神。我總想,有一天要成為藥族最優秀的藥師,要得到所有都人的崇敬。
也許是昆山神的眷顧,我真的成了藥族的光榮,我揭了王榜,救了我們的王。藥王許是喜歡,許是感恩,又或許是將我留在身邊更容易照顧他。總之,他把我留在了王宮。
遇到白啟時,我是藥王宮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小王妃。
是那年瘟疫肆虐巫靈,白啟親自前來求藥。他手執權杖,銀絲長袍落在大殿上,與藥王高談闊論。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著這位被稱為昆山最美的人,再無法將眼睛移開。
許是年輕氣盛,我拎著一把長劍,直直刺向他,不過就是想試試他的定力。劍氣重開他耳邊的長發,劍鋒定在眼前,他長長的睫毛卻連眨也沒眨一下。
“葵姬!”藥王訓斥我的無禮。
白啟卻只是笑笑:“想不到藥族真是臥虎藏龍,一個小小的女子,也有如此功夫。”
我把頭扭向了一旁。
藥王向白啟說道:“這丫頭叫葵姬,別看年紀小又貪玩一些,卻是藥族最好的藥師。你若是誠心來我族求藥,真得好好請教請教這小丫頭了。”
白啟躬身作揖:“失敬了。”
我收劍站在藥王身旁,面向白啟說:“請教不敢當,如果我能救了巫靈眾生,你準備怎么謝我?”
“葵姬,不得無禮。”藥王再次嗔怒,轉而向白啟賠禮,“讓巫靈王見笑了。”
白啟只道了聲“無妨”,又說道:“若是王妃能救巫靈于水火,白啟便許一件東西作為報答,但凡有的,白啟絕不搪塞。”
這倒像他的作風。而且他給的條件,向來誘人。
我抬起頭,還沒到他的肩膀,便又踮了踮腳:“那我就挑白羽袍好了。”
白羽袍是巫靈的圣物,我想他也許會舍不得。
果然,白啟臉上的笑在那一瞬間微微僵住。良久,冷漠的眼神里才有了一絲溫和,嘴角是恰到好處的弧度。
他對我說:“好。”
【伍】
有了藥王的恩準,白啟將我帶回了巫靈。
那里的情況比想象的糟,可我卻從沒怕過,那時心里執拗地認為,自己一定要將瘟疫控制,一定要得到白啟的認可,至于那件羽毛織的袍子,要不要其實無所謂。
因為,本來就是藥王事先囑咐我說,白啟很少求人,但凡相求便會送件東西作為報答,他說,若是白啟讓我選,就選那件白羽袍。
其實,那時的我,連白羽袍是什么東西都不知道。
我在巫靈得到了很高的禮遇。也曾偷偷地聽人說,他們的王,對這個藥族的小王妃不一般。我聽了,心里反而是開心的。
白啟幾乎是將所有精力放在了瘟疫上,經常問我病因藥理,他很聰明,什么東西我只要說一遍,他就會記得很清楚。
其間,我上山采藥迷了路,勞累暈倒,竟是白啟配得藥方。
后來我問他:“若你把我的本事都學去了,是不是就要趕我走了?”
他說:“你身為藥族王妃,回去早晚的事,不是嗎?”
我有些生氣了:“可我不想走。”
他沒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他為了找我在深山里尋了一宿。他那樣愛干凈的人,淋了雨,踩了滿腳的泥將我抱了回來。可我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我無法再救治他的子民。
但我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想離開巫靈,不想離開白啟。
我覺得自己著魔了。
我想著若是瘟疫在短時間內被控制,那我豈不是馬上就要離開巫靈,回到那座冰冷的王宮,回到那個我根本不愛的人身邊。我相信命,可不愿認命。
于是我在可控的范圍內,將治療瘟疫的藥方略微改動,藥性減弱,藥效也緩慢了許多。
是我低估了巫靈的實力,真相并沒有隱瞞多久。
那天,巫靈的司藥長老將藥碗摔在我面前,呵斥道:“說,你究竟是何企圖!”
我的企圖不過是能在白啟身邊多待一刻,不過是他能將眼神多放在我身上一刻。我站在大殿中央,面對巫靈族人的質問,不知如何作答。
他們興師動眾,仿佛我是要顛覆巫靈國本的叛徒,可我不明白,我明明幫了他們,只是稍微慢了些,為何他們就要把我當作十惡不赦的罪人?
最終是白啟將我扶起來,他說:“幸而沒有釀成大禍,她既是藥族王妃,又曾幫我巫靈。我們便也不能做忘恩負義之徒,吩咐禮官備好車輦,送她回去吧。”
他一句話,讓我所有的打算變為泡影。
離開巫靈王宮的那天,沒有白啟,沒有白羽袍,只是孤零零的一行車馬,像是被驅逐的流犯,其實事實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回藥族后,要如何向我們的王交代。
巫靈與藥族間隔著一座小山,當晚,我在那里遇到了伏擊。來者口口聲聲稱是我偷了巫靈的圣物,他們刀刀致命卻也不像是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有關白羽袍的下落。我那點微末的功夫與這些訓練有素的刺客自然是不能相比,我被砍傷了腿,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白啟為何會在那時出現,但他確實解圍救了我。
他說,白羽袍被盜了。
我告訴他,不是我偷的。別說是偷,我連白羽袍是何模樣都沒見過。
他低著頭,想要抱起我回去治傷。
我按著他的手,不可思議:“你不信我?”
他說:“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巫靈人都已這么認為,更何況四大長老也絕不會允許本族的圣物流落他族人之手……”
“你呢?它對于你來說意味著什么?”我打斷他。
他低了語調:“意味著我還能坐在巫靈的王位上。”
我笑了:“所以,一開始你就沒打算把它給我?”
他沒答話,像是默認了。
我繼續問道:“所以你把我騙來,把藥族對你們的信任玩弄于股掌?那你,為什么不干脆殺了我滅口呢?”
白啟道:“無論旁人如何,我從未想過要傷你性命。”
我恍然:“看來你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殺我。你從開始就盤算好了,我若治不好瘟疫,你自然不必忍痛割愛;我若治好了,你就會尋個由頭栽贓到我身上,總之,你們巫靈的這件寶物萬無一失。”
我真是傻,竟然現在才明白。
白啟再次想帶我走,被我阻止了。我說道:“我這雙腿經不起顛簸,你若真想救我,去先采些馬齒莧來吧。”
他點頭:“那你等我。”
我沒等到他。
等來的卻是一行要置我于死地的刺客。
其實,我大致能猜到這結局,我既已拆穿了白啟的秘密,他又怎會允許我茍活于世?讓他離開去采藥不過是我同自己賭了一把,結果我賭輸了,并且輸得無怨無悔。
我拖著血肉模糊的雙腿被逼到了崖邊,我想起從前,即便是我孤苦一人,即便是被人戲謔嘲諷,也從未有過尋死的念頭。可這次,這念頭來得莫名沖動。
我帶著對白啟的詛咒翻身下了懸崖。
崖下是水,我并沒有喪命,卻失去了原本的容貌。
后來,巫靈與藥族分別派人來崖下搜尋,卻未尋到我的尸首,也未找到我的藥靈。于是藥王妃葵姬,成了偷竊巫靈圣物未果,畏罪自裁的人,自然也沒有入王族宗祠的資格。
這就是我曾做藥王妃的一切故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我在這偏僻的鄉間搭了間茅屋,隱姓埋名,平日里靠給鄉民治病換些銀兩。我花費五年的時間,用藥針一點點將臉縫合,其中的辛苦無法言說。可面容卻因先前墜崖時受損嚴重,無法再修補成原來的模樣,只能換另外一番樣子。
后來聽聞,巫靈的白羽袍被追回,重新封存起來。
我笑了笑,這些奸詐的巫靈人,把賊喊捉賊的戲碼,演得可真生動。
【陸】
白啟說:“你的神態動作跟阿葵一模一樣,我怎會認不出。”
白啟知道我恨他,所以即便他一眼認出了我,當時也沒有逼問。我想,他是怕捅破了這層紙,我連陪他演戲的功夫都省了。
我說:“每次關系到你的王位,你才會來找我,瘟疫如此,這次也是如此。白啟,你篤定我下不去手,亦知道我不會出賣你,”我苦笑著,“也是,你這樣聰明的人,又有什么是猜不透的呢……”
他沒有否認:“做得好,我會放了你,包括所有藥族人。”
這么久沒見了,他依然這么自私。
我不住地笑:“白啟,你是不是覺得人死了,心就不會疼了?”
面對他的沉默,我無言以對。
事到如今,我已沒有興趣再追問他心里有沒有過我這類無聊的問題,我盡量使自己不卑不亢:“若我幫你保住了王位,你便娶我做巫靈的王妃,這筆交易,你肯嗎?”
他露出當年我向他要白羽袍時的表情,他頓了頓,說:“好。”
我知道,他這個人通常不守信用,但也總希望他能為了自己的王位,破例一次。
白啟遣我暫時避在一位公主的寢殿,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我從前在巫靈王宮見過這個小公主,名叫影,影子的影。如影隨形,是白啟最信任的人。
影說,明日白啟會在宗祠驗傷,成敗在此一舉,讓我不要為了一己之私將巫靈眾生推向火海。她說,當年白羽袍被盜確有此事,而我不該把所有怨恨發泄在白啟身上,畢竟當年,他是唯一一個肯相信我的人。
“當年王兄是力排眾議,保你回藥族,若不然,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長老,怎會輕易放過你。”
“他相信我,我還落得這般下場,若是不信……”我冷笑。一個不了解前因后果的小丫頭,竟然言之鑿鑿地替自己的哥哥說話。
影說:“雖然我不喜歡你,可只要王兄喜歡,我也能將就。”
喜歡?我想白啟不會。我若是不拿他的王位要挾,他怎會輕易將就?
翌日,巫靈宗祠中央擺著一面石晶磨成的鏡子,石階下是一眾巫靈領主。白啟緩緩立在石鏡前,陽光灑下微微攏在鏡沿,鏡像里的面容沒有絲毫改變。
昨晚我調制了一碗湯藥,是修復那長疤最后的一道工序。看白啟略有遲疑,我便將藥碗舉了一舉:“有毒的,喝嗎?”
他難得地笑了笑,將湯藥一飲而盡。
飲藥后,即便是上古石鏡,也不會照出絲毫的破綻。白啟的地位,理所當然得到了鞏固。石階下的子民山呼萬歲,他高高在上接受朝賀,一如當年稱王時的雍容端莊。
巫靈的習俗,遇大喜,需著白。是漫天雪色的那種純白。
在我們藥族看來,這多半有些不吉利。
我站在身旁,等著白啟將我這個新任王妃昭告天下。
我承認這樣要挾他,手段有些卑鄙。可也正是這一點,讓我恍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深陷進了這汪泥潭里,我對他的愛,對他的恨,早已病入膏肓。
白啟舉起我的手,面向一眾臣民,他說:“這就是當年偷盜白羽衣的藥族之女。”
石階下驚訝的臣民,臺上被侍衛擒拿的我。
白啟橫眉冷對,說得振振有詞,莫說是巫靈族人,就連我這個異族人都快要被他的花言巧語說服了。
我到底還是傻,竟會相信一個從不履行諾言的人。
“把她打入巫域,永世不得出。”
這是白啟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柒】
巫域里被囚禁的族人看到我,瘋狂地笑著,在他們眼里,我像是個偷生未果的小丑。
被騙了,我心里想著,上天怎么就不讓白啟死了呢?我們在煉獄里受盡煎熬,可他那樣的無情無恥之徒,怎么就偏偏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詛咒應驗,當晚巫域內侍衛吵吵嚷嚷,亂作一團。原來,是被白啟逼落北海的雌火鳴鳳重回昆山,它帶著仇恨,一路上火光漫天,生靈涂炭。
巫域中的囚徒們趁看守沒有防備,合力撞開了冰封的深潭,他們努力往外逃,我也不例外。我想趕緊離開這里,逃去哪都好,只要沒有白啟。
我是被一張袍子攔住了去路,來人將它裹在我身上,原來是影。她抓住我的手:“你不能走!”
我甩開她:“為何?”
她喝道:“你走了,王兄的心血豈不白費?”
我不知道她此話何意,但我很確定,關于白啟的一切我都不想再聽到。
“讓開,我要回家。”從此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壞,與我都沒有半點關系。
“你究竟知不知道王兄他喜歡你,”影急得像是快要哭出來,“他說等他鞏固了王位,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我冷笑道:“得了吧。”
影向我解釋,白啟本有意封我為妃,可就在那天,火鳴鳳肆虐的消息傳來,他身為巫靈之王必將出戰,若得勝也罷,若是敗了,恐怕也是自身難保。他知道藥靈懼火,為了不讓我受火鳴鳳的烈焰所焚,只能將我困在巫域。
“王兄這么做都是為了你。”
我看著影,說:“再說一句,我就被你感動。”
白啟的話,我信了不止一次,可無一例外,他從沒兌現過。他已經過度消耗我對他信任,如今的我,真得厭倦了他的虛情假意。
我甩開影的手,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巫域。
巫域外已是一片焦土,尸體焦煳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中,火鳴鳳的余光亮透了整個夜。
我遇到了許久沒見的藥王,藥族覆滅時,他曾帶著一隊人馬逃脫了厄運,巫域里的藥靈無不對他們的王寄予厚望,希望他終有一天東山再起,復興藥族。
他似乎沒有讓族人失望,不知從哪里借來了幾路人馬,趁著火鳴鳳歸來,侵略巫靈。
我親眼看到,他手里拿著的是巫靈的圣物,白羽衣。
我看到藥王面部猙獰的笑容,像是瘋魔一般,將袍子緊緊裹在自己身上,有了它,他便可以不死不滅,這曾是他夢寐以求的。
他笑得癲狂:“好,好,也不枉費讓那丫頭白白送死了。”
那丫頭……藥王原來常常這樣叫我,當年他費盡心思想要獲取白羽衣,不惜派人將帶有瘟疫的衣物投入巫靈的水源。
他逼得白啟前來求藥,又命我取回白羽衣,卻在我出事時,置之不理,他的算盤打得很精細。
此刻在我面前的藥王,正沉浸在獲得白羽衣的喜悅里,他揚揚自得地說著當年曾派人潛入巫靈偷取白羽衣的事,說起劫殺我,將偷盜之名誣陷在我身上的事。好似他有了這件衣服,便什么都可以不怕了。
我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笑了笑:“藥王好深的計謀。”
他看著早已換了容貌的我,有些吃驚,卻依舊有著一族之王的冷漠:“阿葵,原來你沒有魂飛魄散啊!這些年你果然跟了白啟嗎?瞧,他把你養得這樣好。”
“怎么,你不是喜歡他嗎?從第一次你看他的眼神,孤就決定,把你給他了。”
“你不開心嗎,不應該好好感謝孤嗎?”
他以為我被白啟藏匿在巫靈王宮,他以為我這些年過得有聲有色,他以為,他給的,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從小便渴望擺脫這孤寡的命運,可到頭來,還是爭不過上天。
看著猙獰而笑的藥王,讓我覺得惡心,若手里有把火,我會毫不猶豫地跟他同歸于盡。
我聽著遠處奔襲而來的火鳴鳳的嘶鳴,藥王驚愕,上前死命地將我按在城墻邊緣,火鳴鳳的烈焰燒灼了我的頭發,難聞的焦煳很是刺鼻。
它一次次從天上俯沖,每一次都是生靈涂炭。
藥王要把我丟向火鳳的利爪下,我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光,卻無能為力。
是藥王的一聲慘叫,我看著他漸漸倒下的身體,被火鳳擒住,與白羽袍一起在利爪中慢慢化為灰燼。
被無數人爭奪的巫靈圣物,就這么被毀了。
我面前是提著銀槍的白啟,他微微地喘著粗氣,滿身的血污,他向我走來,腳下有些踉蹌,一個不穩將下頜抵在我的肩頭。
他想是積攢了最后力氣,說:“誰許你出來的?”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白啟和過去那個無知可笑的自己,我輕輕拍拍他:“對不起……”
他笑了:“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從前在巫靈治療瘟疫的那段時日,白啟常常說我固執,說我心高氣傲,用起藥來又狠又準。那時的我自以為在他心里不同于旁人,會偶爾任性,與他頂撞。
如今沒有了白羽衣,我便是個活死人,過不了兩年就會灰飛煙滅。
我在此時知道了真相,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火鳴鳳仍吞吐著烈火,城下的哀號聲越來越高,白啟拿出背后的銀弓,我看得出他快要沒力氣了。
我拿出藥箱,想為白啟治傷。卻他被阻止了,他用另一只手將我護著,說:“你只要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銀弓滿月,利箭飛出,定定刺穿了火鳳的一雙眼睛。
那團火球帶著光,在凄慘的嘶叫聲中,摔在地上橫沖直撞。火到之處,人與房屋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他提弓要走:“你在這等我。”
“白啟——”我沒攔得住他。
他沖進了喧鬧聲中,披荊斬棘,仗劍所指之處,救下的都是他的子民。
【拾】
我沒有等到白啟,他再一次騙了我。
火鳳被屠,昆山太平,而白啟生死不明。無數陣亡將士的尸首被放在木船里飄向雪河,巫靈人說,只有那樣死去的靈魂才不會再眷戀人世。
幾月后,仍是沒有白啟的消息。
又是一年的臘月初雪,我站在昆山崖邊,遇到了白影。看著這條緩緩流淌的河,仿佛從前的一切都只是個夢,夢里又回到了我與白啟初見的時候,他會不顧泥濘背我下山,會親自喂我吃藥,會始終將我護在他的身后。
影說:“當年哥哥救了流亡的你,被長老們發現后,依著族規被綁在天柱上受烏鴉撕咬之刑。他血肉模糊地被人抬回去,卻依舊要找你。你可知為何?”
我靜靜地等著。
影笑了笑:“哥哥說,你還在等他,他得回去。”
白雪簌簌覆了昆山,我望著遠方熒熒的燭火,天邊的啟明之星繞著一方白霧朦朧的醉人。
我知道,或許在某個角落,他正在看我。
我想,也許明天,我的英雄,會踏雪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