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辛
【壹】
桐油燈在黑夜中描出一片光,光芒所照的地方皆是一副巨大的一直在流動的幻象。
影像里的她妝容明麗言笑晏晏,一步一步走向一個男子的懷抱,紅唇一勾,對他說出的卻是:“與君絕。”
然后油將盡,火光暗下去,畫面隨即暫停。
“好了,”我咳了兩聲,盡量讓聲音顯得高深莫測,“客官你看了這么久,也該付錢了。”
坐在我對面的胡子拉碴的劍客模樣的男子卻只是死死地盯著紅漆小幾上的這盞快要熄滅的桐油燈,他啞著聲說:“她真是死了?”
我點頭。這劍客卻紅了眼,他湊過來提住我的衣領,滿臉痛色:“不可能!你說謊!她怎么能死!”他聲音嗚咽,“她怎么可以死?”
我輕輕用勁掙脫他,好意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客官你想開些……”他望著我半晌才放開,重新坐下已是失了神,他訥訥開口:“你說,她是怎么死的?”
我憨憨一笑,然后靜待著下文。
果不其然,他盯著我半晌,從懷里利索地翻出一個荷包拋給我。我接住掂了掂分量之后收好,拿過幾面上的小銀刀劃破了手指,鮮血滴下來落在如豆的燈光上,燈火重新亮起來,停滯住的影像繼續流動。
我嘆口氣,起身走出房門,又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對這劍客說:“對了客官,剛忘了說,其實你的血也可以點亮這盞燈。”
相思燈可以被制成它的人點亮以外也可以被燈的相思之人點燃。這劍客卻再也沒理我。
剛走出房門,就聽見有人輕笑:“他沒拿你怎么樣吧?”
我不耐煩地沖他翻了個白眼,坐在高大月桂樹上的人見了笑得更是歡暢,少年跳下來走到我面前,他向我攤開掌心,是兩顆桂花糖。
夜風習習,月桂樹的枝丫被風吹得摩擦出聲音,圓潤的月亮灑下銀粉,站在我面前的少年衣角被風吹起在月色中飄蕩,空氣中滿是桂花的香氣。
他微笑著向我攤開掌心。
我發現這個時候我什么都不能說了,瞥了好久的氣,只對他說了句:“今晚的月色很好。”
【貳】
師父說,做我們這行的,要隨時小心對面坐著的人一時怒火攻心或者悲痛欲絕所導致一切瘋癲舉止。所以,我每次都只給桐油燈注一半的血,剩下一半等客官付完所有的錢再注血。每次長青都會取笑我要錢不要命,笑完之后再摸摸我的頭,給我兩塊桂花糖。
其實這時候,我很想告訴他,我已經不是剛成形的小花精了,再也不需要這些桂花糖來滿足自己的饞欲了。
我才剛成形的那會兒,像極了人類七八歲的小丫頭,整天哭哭啼啼,于是師父就嚇唬我:“再哭,再哭就讓神仙來收了你。”
所以我哭得更加厲害了,這時候長青就會拿著桂花糖給我,他耐心地哄著我:“如愁。”
那時候年紀小,只知道師父整日游走于江湖,收集了人間臨終之人各種各樣的相思,把他們死后的尸骨做成燈盞再給他們心上人送去,兩邊都會收取報酬,日子過得極為辛苦。當他看見一手拉扯大的徒弟長青某一天突然撿回來了個小嬰兒,吃驚得下巴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來養。”長青云淡風輕地說。
如愁是長青給我取的名字。我問過他為什么叫如愁,他總是懶洋洋地躺在桂花樹蒼勁的枝干上,懶洋洋地答我:“你每天哭哭啼啼的,那時候我愁都愁死了。”
長發遮住了他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也知道這句話不可信。
于是我從桂花樹上跳了下去,長青還在睡覺。
昨日劍客模樣的男子已經不知所終,桌面上的相思燈也被他一并帶走。我笑一笑,這不過是個人間常見的關于愛恨嗔癡故事。這人間有著多少個癡男怨女,就有多少種愁人刻骨的相思。
這劍客怕是余生都要在痛苦和相思中度過了。
其實長青曾經問過我:“如愁,你覺得是痛痛快快死了好,還是,”他望著遠處下山女子的背影,頓了頓,“還是在刻骨相思中殘了此生好呢?”
此時我剛送走一個女子,這個女子是公主,她的丈夫在戰爭中犧牲了,我用他的尸骨做了一盞燈,只要燈亮起就會浮現這位將軍的生平,畫面里大多是他和公主的繾綣纏綿。
這是最甜蜜卻也是最痛苦的相思。
我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兒,我又反問他,“你呢?”
長青卻說:“我不會相思。”他笑了笑,“因為我在世一日,便會護得我所愛之人一世長安。”
我身邊的人有著好看的眉目,干凈的笑容。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心霎時收緊,我問道:“那你所愛之人是誰呢?”
他沒回答。
一度我天真地以為是我。
【叁】
師父讓我去唐國取一位叫司徒秋的人的尸體,這位司徒秋說來也可憐,好端端的一具尸體不能下葬,在停尸間里放置了兩年。
自從我漸漸長大后,這等跑腿之事便全都落在了我頭上。雖然我極力抗爭過,表示自己區區女流之輩很容易被人劫個色什么的,但是長青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劫色?”
他暗示我想多了。
臨走前我不甘心地照了照鏡子,好歹是個堂堂的花精,人家都說“如花似月”“人面桃花”“閉月羞花”啊,怎么這花到了我這里就變成了相貌平平的一張臉呢?
我喪氣地扔了鏡子。
等我風塵仆仆地趕到唐國的時候,幾乎立刻被這里熱熱鬧鬧的市集與街道吸引住了,我思量著反正那位司徒秋尸骨師父也不急著要,我在這里玩幾天應該也不打緊。
這樣想著,我直接就去了這里最大的一家酒樓,豪氣萬丈地對小二說:“給大爺來間最好的房。”
小二殷勤地道了聲:“好咧。”
這些年看遍了燈中的世間百態,世人的行為舉止我學得有模有樣。
躺在暖和的床上,回想起自己硬邦邦的床板,我感嘆一聲,這些人真是會享受,比我這種妖精真是好太多。
就在我睡得昏昏沉沉時,忽然感覺窗子被人破開了,一股風刮進來,我自小就怕冷,這一哆嗦我就醒了,朦朧間似乎是跳進了一個人。
我剛想用法術點起火,正要看清來人的面目時,這人卻手一揮關了窗戶躍到我床上摁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順便捂住了我的嘴巴。
這一串動作竟不過短短數秒。
我常聽師父說,別小覷這世間,江湖之大臥虎藏龍,遇上了人中頂尖的高手,無論你哪路神仙鬼怪也多多少少是要吃些虧的。想必這人也是“虎龍”了。
這人湊近,是個男子,他對我低聲說:“姑娘,在下并無惡意,但求一避。”話雖這樣說,他摁住我雙手的力度卻絲毫不減,若我是人我想這手一定會生生折斷。
黑暗里我看清這人,他長得還挺好看,眼睛里的確并無惡意,索性點頭,于是他松開摁住我的手。
于是我趁機把他踢下床去。
沒想到此時他卻笑了:“姑娘這又是何意?在下應當說過絕無惡意,既然姑娘執意——”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飛快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向我的脖頸刺來,“就莫怪在下了。”
他將我當成了尋常女子,我冷哼一聲,被偷襲了第一次還會有第二次嗎?我飛身一閃,躍到他身邊趁機提起他的衣領,可是他的力道也直襲我的腰身,就在我們打得難舍難分之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小廝的聲音:“姑娘可是睡著了?現下有官兵在捉拿朝廷要犯,冒昧一問,不知姑娘可睡得安穩?”
此時他壓著我的腿,我捏著他的喉嚨,皆不敢再動。看來他就是小廝口中的“朝廷要犯”。師父曾當著我和長青的面不知道嘆過多少回世風日下奸惡不分,說什么如今為官者日漸猖狂草菅人命,恨不得自己出去當官懸壺濟世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我想師父肯定會對我這番行為大加贊賞。
我故意清了清喉嚨,像是將醒未醒:“可出什么事了?我這里好得很,也沒見有什么人,小二哥剛才可是說有逃犯?這下該怎么?我一個姑娘家……”話還沒說完,就被小廝打斷,想必他是不耐煩了。
“姑娘無須擔心,請好生歇著。”一陣私語聲響起后,一切都歸于寂靜。
壓著我的這名男子利落地站起來,他面無表情:“多謝姑娘。”說完身子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我驚訝地湊過去,發現他腰身上受了嚴重的傷,揭開他的衣服一看,傷口還沒結痂,滲出了猩紅的血。
敢情他剛才是和我玩命?
我唏噓了一陣,覺得既然他是逃犯,想必做了不少好事才惹來官兵。于是我想索性好人做到底,給他服了一顆參丹。
參丹是長青給我的,我身體一直有小毛小病,每當我哪里痛了就吃一顆下去,很快就就能好起來。
果不其然,差不多快天亮時他就醒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在用熱毛巾給他擦汗,他一醒便捉住了我的手,眼神里是濃重的戒備,我很是委屈。
半晌之后他才疲憊地說:“有勞姑娘了。”
我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公子你很有前途,守得云開見月明,你要明白邪不壓正。”然后我連看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然后他驀地笑了。
“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他問我。
我想了想,說:“我叫如愁。”
“如愁。”他低低地品味著這個名字,抬起頭來對我一笑,“我叫沈槳。”
【肆】
司徒秋是唐國的丞相,據說是因為抗旨不遵不肯將愛女獻進宮惹得皇帝發怒,如今被滿門抄斬。
他是丞相,尸體想來不會容易拿得到,我要多想些辦法才行。
我張口就問沈槳:“你可知道司徒秋?”
他一愣,目光卻是銳利地望著我:“你問他做什么?”
總不能說是去偷他的尸體吧?我訕訕一笑,摸了摸鼻子:“沒什么。”對上他狐疑的眼神,我沒來由地一陣心虛,于是清了清嗓子,“你可有想吃的?”
于是他說:“多謝姑娘,在下已無大礙了。”
我唔了聲。
司徒秋的尸體的確不容易弄到。唐國的刑部大牢九曲回廊建得跟個迷宮似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關著司徒秋尸體的監房。我使法術斷掉沉重的鐵鏈鎖,再幻化出一個麻袋打算裝尸體。
因為聽說這人以前是個大好官,為了表明對正義的尊重,我的動作便輕柔了許多。回想起以前這樣的扛尸體之類的臟活累活全都是我來做,師父說自己年紀大了身子不便,而長青看著這些尸體都是一臉嫌惡。
自然這樣的活計也只能我來做。
但我其實從來沒有害怕過,死人讓我覺得親切。他們都比人間骯臟卑鄙有著丑惡嘴臉的人好太多。
正這樣想著,突然被人打斷了思緒,一個人就站在這監房門外,仿佛是個男子,他的半邊臉隱沒在沉沉的黑暗里,我卻能看清他的表情。他沉靜地望著我,終于說:“你在這做什么?”
我聽到這樣熟悉的聲音不由得動作一滯。他是沈槳。
他看著我,最后走過來,輕聲說:“我來吧。”
沈槳把尸袋扔在一旁,幾乎是虔誠而恭敬地抱起司徒秋,我心里一緊,立即想到什么。
見我還呆立在一旁,他回過頭掃了我一眼:“還不走?”
我連忙跟上去。
看得出,他對這里的路很熟。
“他是你什么人?”我問。
他沒回答。
最后末了,他說:“我叫司徒槳。”
“啊?”我心中一跳,“不是說……”話還沒說完卻被他打斷,“那個人,不是我。”
“有個人替我被抄斬。”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了。
如果說司徒秋是沈槳的父親,那他絕不可能會把司徒秋的尸體給我。我要怎么才能拿到他的尸體呢?
司徒槳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寡言的,他很少和我提及過去,我也知趣從不過問。
我跟著他去了他父親的故鄉。他想把司徒秋葬在家鄉一座山的山腳下。下葬這天,他沉默了許久,說:“這天下恐怕我再也沒有親人了吧。”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我該說什么,于是沉默了。聽見他又說:“其實,我曾有個妹妹的。”
這時我好奇了:“那你妹妹呢?”但說完便又后悔了,她自然是死了。
“我妹妹是庶出,我母親并不喜歡她,我是家中的長子,對這些女人之間的小事自然不怎么管,她曾受過許多委屈,有一天她受不住從家里偷跑了出去。”
“那然后呢?”他突然沒了下文。
他偏過頭:“自然是死了吧。”
當他說出“死”這個字的時候我的心里沒由來地冒出一股凄涼,總感覺他妹妹的故事并不止于此。
在司徒秋下葬的幾天之后,我趁著月黑風高挖了他的墳,填平這塊土的時候心里并不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妥,連夜就把這具尸體帶給了師父。
師父見我回來了,淡淡道:“先放著吧。”
聽了這話,我心生奇怪,以往師父都是馬上動工的,但也沒多問。
長青不在,他去給師父辦事了。我琢磨著這肯定是個腦力活,因為平時的體力活都是我來干掉的。想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到長青,我嘆口氣。
身邊的老桂花樹依舊發出濃重好聞的甜香,我捂住眼睛。
【伍】
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哦,不對,“人”都算不上。
長青跟我講過,過去對于一個妖精其實算不上重要,就譬如我也不是好好地在活著。
我沒和他說的是,過去卻是我的心。
我想知道,我的過去到底和長青是什么關系。
我知道他有一盞燈。長青一直把那盞燈帶在身邊,有空沒空都會時不時地拿出來摩挲一番。我曾問過他:“這是誰的相思?”
他居然抬起頭僵硬地勾起嘴角,不說話,而我卻因為他的難過心中也難受起來。
我偷了這盞燈,沒想到居然用我的血也能夠將這燈點燃,我感到很是驚異。
朦朧的燈火里影像逐漸變得清晰。我看見了一個人。
看模樣她應該是個官宦人家的女孩子,她費力地攀上高大的圍墻翻了出去。她翻出去的時候手臂蹭在了地上,但是她又迅速地爬起來,顧不得去看手臂就邁開腿跑了起來。看見她的臉,我驀地覺得心驚,因為臉實在生得太漂亮。
周圍的景色被她遠遠地甩在身后,最后背景從雕欄畫棟的城墻演變成沒有人煙的野外。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停了下來。
這里是城外某荒郊,她越走越累越走越慢,最后摔在了地上。
影像里一個人的身影慢慢從視線最遠處浮現,我終于看清,他是長青。
長青穿著淡青色的長衫,他走近,一雙腿在這具身體旁邊停下,長青抱起她。
她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清晨,第一眼就看見站在窗欞邊的青衫男子,長青緩緩回過頭,凜冽的眼神卻是我此生從沒見過的。
躺在床上的女子卻只是淡淡朝里側別過頭,長青走過去,聲音低沉:“你的傷,我已治好了,你便躺著吧。”
要走的時候,長青又忽然回頭:“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少許沉默:“司徒言。”
司徒言并沒有對異于常人會各種法術的長青表現出好奇心,她從不過問長青的事,只說:“世界萬千,萬物皆自然。”這世界上本就存在許多不能用已知常理解釋的事,司徒言是個極為聰明的人。
長青每日回來會給她帶來許多山中或者鬧市里的吃食,有時是些野味有時是一盒糕點。而司徒言有時會將長青帶回來的野味稍稍洗煮。等長青回來推開門,滿桌菜肴,隔著騰騰上升的白氣,他看見司徒言微笑的眼睛,長青眼神深沉起來。
后來,司徒言也跟著長青四處奔走,將人間各種相思之人的尸骨做成一盞可以點燃的燈,這些燈里面全都是他們的入骨相思。她和身邊的人一起目睹這人間的悲悲歡歡,只是司徒言沒想過自己也成了這悲歡中的一部分。
他們游蕩江湖幾年,見過了太多人。終于有一天,一個男子出現在司徒言和長青面前,他對司徒言說:“父親讓我叫你回家。”
司徒言的臉一下子變成慘白。
男子的臉極快掠過,影像卻在此時倏忽黯淡下來,我背后傳來長青異常冷峻的聲音:“你在做什么?”
我一愣,說話也支支吾吾的:“你怎么回來了?”卻只見長青迅速地收起了這盞燈。
于是我低頭揉著眼睛,迅速地跑了出去。
人世間那么大,我卻又碰見了司徒槳。
他從唐國逃了出來,我遇見他的時候我正在同一個賣糖葫蘆的大嬸糾纏不休。
“姑娘,這葫蘆你還沒給錢呢?”我出來時身無分文,想著我要不要用法術變出點錢什么的。這時一刀銀鈿就從我頭頂上扔了下來,我抬起頭一看,是司徒槳。他聲音低沉:“不用找了。”說罷,拉著我便走。
我正傷心著,遇見了他突然就放松了不少。
“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他突然問道。
我沒有回答。
他帶我去了一片錦繡煙光的桃花林,層層疊疊的枝丫遮掩住前方的小徑,滿地都是厚厚的一層落英。
兩個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我忽然想到了他妹妹,問道:“你妹妹是怎么死的?”話一出口我便覺得不妥,所幸他神色依舊如常。
“我妹妹她在家中受過許多不平,但她天性便是一個淡然的人,要走便走了。我父母自當是沒生過她,但是皇帝不知聽了哪個人的巫言,說我妹妹命中貴不可言,必為國母。于是父親便讓我帶人四處找她。”
當司徒槳找到他妹妹的時候,他妹妹誓死不歸。他只當她是一時鬼迷了心竅,只道:“你跟我回去,以后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沒想到,他妹妹只是冷笑一聲。
我忍不住插嘴:“聽上去,你妹妹還挺剛烈的。”頓了頓,“你妹妹跑出去也不能怪她,是我也受不了那種委屈。”
他沉默了。
“那你現在是不是有點想她了?”
他長嘆一聲:“或許吧,不能說司徒家變成這樣都是她造成的,”但是緊接著他又說,“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究竟是我們虧欠了她,還是她辜負了司徒家。”
說到這里,司徒槳忽然睜大了眼睛,我看見他的眼睛里全部都是震驚。順著他的目光,我看過去不由得也睜大了眼睛。
是長青。他站在這片燦爛耀眼的桃花林里,落英繽紛,花瓣落在他的發上,而長青就站在這些花團錦簇里冷冷地看著我。
他望著我微微一笑。
而我身邊的司徒槳沉著聲說:“是你?”
長青直接漠視司徒槳,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不由分說地要帶我走。可是司徒槳卻抓住了我的手:“你可知他是什么?”
我不解地盯著司徒槳,聽見他說:“他是妖怪,我妹妹……”他冷笑一聲,“就是被他害死的。”
聽到“妖怪”這個詞我心生冷意,于是冷冷地看著他,“這與你有何干?”
長青冷笑:“她是被誰害死的,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清楚。”說罷,就要帶我走。
末了,我想了想,問司徒槳:“對了,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司徒言。”
【陸】
自從長青在那天把我帶回去了,我的身體就越來越差。其實我身體一直都常常會出現一些小毛病,但是只要吃了長青的參丹我就能好。
可是,最近長青的參丹好像不管用了。
我沒敢和長青說。
有一次我咳嗽得十分劇烈,白色的手帕上居然滲出了血。夜晚我睡覺的時候,隱隱約約感覺有個人進來了,他靠近,我聞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又甜又清涼。我知道他是長青。
長青把手覆蓋在我的額頭上,他輕輕地把頭放在我的胸膛,微不可察地說了句:“有我在,你是不會死的。”
我的眼睛突然就濕了。于是我伸手抱住了長青的腦袋。
我死不死其實我是無所謂的。我知道反正這一天遲早都會來。但是,我舍不得長青。小時候就跟在長青身后的我,已經不知道怎么去過沒有長青的生活。
而最近,長青一直早出晚歸,我想見他一面都很不容易。
直到一天深夜我忍不住攔住他,我想我的聲音肯定無比凄楚。
“長青,你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呢?”
難道長青喜歡的就是司徒言嗎?而那天司徒槳告訴我司徒言就是他的妹妹,我是多么震驚啊!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長青,如果我會離開的話,你在我離開之前能不能告訴我?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最后笑著拍拍我的臉頰,他低頭在我耳邊說:“我給你一個夢境吧。”
夢境的開頭和長青那盞燈里面的情景其實是差不多的,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夢境里的司徒言忽然就變成了我。
準確來說,像莊周夢蝶一樣,我不知道到底是司徒言變成了我,還是我變成了司徒言。
我夢見自己是唐國丞相家庶出的小姐,父親忙于朝廷之事,長兄常年征戰沙場,整個司徒家其實是女人的天下。
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我,終于有一天逃了出來。
跑得筋疲力盡的我終于累倒在了地上。這時我看見了緩緩朝我走來的長青。他抱起我,我閉上眼睛,混混沌沌里只聞見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他是個妖精,但我并不害怕。他替我治好這么多年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每天給我帶來各種各樣的食物。后來他帶我下山去各處人世看盡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愛恨嗔癡。
人間總是煙柳畫橋。繁華熱鬧的夜市里,紅色的燈籠高高掛起,到處都是喧鬧的小販叫賣的聲音。
遠處是亮如白晝連綿不斷的燈火。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越看越高興,越高興就走得越遠。我一邊啃著南瓜酥,忽然發現此時已經不見了長青,不由得有點著急。但是我忽然一回頭,就看見了長青。他在人群之外,在燈火明亮的地方用清冽的眼神望著我。
后來,司徒槳找到我,他居然告訴我,皇帝要娶我。如果不是這樣,根本就沒有人問我的生死吧。
“司徒家待你一向不薄,跟我回家。”
我冷笑出聲。
然后,長青帶我走。
他一定會帶我走。
司徒槳留不住我,更攔不住長青。
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皇帝會因此而降罪整個司徒家,父親大人嚴明耿直,本就得罪了不少人,這些人借此機會向皇帝進言,說司徒秋是心懷不軌才不愿將愛女送進宮。
于是龍顏大怒,結果便是圣旨一張,司徒家滿門抄斬。
雖然錯不在我,但是畢竟血肉相連。我便去找長青,央求他化解這場劫難。
但長青并不愿意。原本他就是一個淡若冰霜的人,那天救我已是意外,生死有命凡事皆有定數,應當順應自然。
而我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司徒家被抄斬。于是我背著長青想進宮。
當然,我沒有偉大到想要把自己獻身給皇帝,我是抱著勸諫皇帝的心回到了司徒家,但是父親一見到我回來了,便差奴仆把我綁了起來。
頓時我心灰意冷,越發覺得自己愚蠢。
長青來救我的時候,他們請來了巫師。我眼睜睜地看著長青想要帶我走卻不能靠近我,他的周圍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將心一橫就踏進了燃燒著的火里,想著這樣巫師就會讓火停息。可惜我想錯了,火苗舔著我的皮膚,我全身都變得滾燙,我看見長青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帶我一躍而起——
他用我的尸骨做成了相思燈。
便是我醒來第一眼就看到這盞燈。
長青站在我面前,叫我:“如愁。”
我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臉頰,臉上是戲謔的表情。我笑道:“哎,看你以前是個多么冷清的人,怎么現在變得如此玩世不恭了?”
其實我知道他是在逗我開心。
果不其然,長青鄙夷地看了我好一陣:“你還是躺著好了,早該讓你長睡不醒。”
“長睡不醒?”我撓撓頭,“我睡了多久了。”
長青非常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說道:“大概一個月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后終于忍不住問他:“長青,我不是……”我極力想找個準確的詞,“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望著他的眼睛,想極力找出一絲絲的不尋常。
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悔恨一閃而過。
“我把你的尸骨做成燈之后,又去拜訪了各處的高人,從燈里留住幾縷魂魄,折了些修為,總算留住你了。”他又說,“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不分如愁或是司徒言。一直都是我喜歡的你。”
然后,長青吻住我的嘴唇,我聞見的依舊是那股清幽香甜的桂花香。
長青居然告訴我,他喜歡的一直都是我啊!
【柒】
我的身體一天差過一天,長青一直在外邊替我奔波。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我心中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些什么。看見他日漸消瘦的臉,我感到心疼。于是我跟他說:“我要死便讓我死好啦。”不知道死第二次會是什么感覺呢。
聽了我這混賬一樣的話,長青抱著我的手一顫。
很久之后,他的聲音驀地傳來:“不見你這般沒心沒肺的。”長青輕笑一聲,聲音卻充滿了凄楚,“那時候,早該答應你的。”
答應我什么?他沒說,其實我心里清楚。如果這樣,當初的司徒言便不會死了。
“我不會讓你死了。”長青抱緊我,“不會死的。我會把你父親的尸骨做成相思燈,你親人的燈在亮著,你便不會死。”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
其實是有這個傳言的,因為血緣的關系,所以相思燈有這樣神奇的作用。我不由得興奮起來,如果我還能活著,是不是就可以和長青長相廝守了呢。
“那什么時候能做好呢?”我問道。
“還缺一樣東西。”長青說。
缺的這樣東西卻是我哥哥司徒槳的血。
我們坐在鬧市中的某一處茶館里,司徒槳就坐在我們面前。其實長青是不想帶我去見他的,但拗不過我的軟磨硬泡。
我的確很想去見見我的哥哥。
他玩弄著手中的青花瓷杯,又不時抬起頭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長青忽然開口:“你應該知道我們要什么。”
司徒槳嘆道:“你不說,我哪里知道你要什么。”
“你給,我只便要你的血,”長青執起面前的茶杯慢飲,自有一股風流,“你若不給,那我便只好要你的命了。”
司徒槳嗤笑:“給又如何,不給又如何?她死了,”頓了頓,“與我何干?”
我心中猛地一跳。
司徒家待我果真不薄。
長青淡淡一笑,就揮起衣袖朝司徒槳揚去,司徒槳的身體被摔在了窗戶邊的護欄上,木頭發出吱呀的聲響。司徒槳掙扎著用一只手撐起來,他嘴角勾出一絲笑。
他沖我笑:“你究竟還有沒有心?”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你無非就是在家里受了點委屈,就溜出家跟著一個妖孽廝混,”他的笑越發觸目,“你舍棄了整個司徒家,我們虧欠了你什么?”
“你那時便告訴我,你不知道究竟是誰虧欠了誰。”我頓了頓,問他,“你可還記得我是怎么死的?”
“我是被司徒家的火活活燒死的。”我揉揉眼睛,忽然感到十分好笑,“你只是恨我不肯進宮。”不知不覺眼睛又酸又澀,于是我轉頭對長青說:“生死有命,走吧。”
長青低頭望著我好一陣,他沒說話。
“哪怕現在就是生命的盡頭,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你,我也是開心的。”
沉默了一會兒,長青說:“你可以,我卻不能。”
我看著長青睜大了眼睛。
這個時候,司徒槳突然仰天大笑:“你果真是司徒言,心還是照樣涼薄。”他抽過身上的短劍,在手掌上一割,血珠滲出來,長青迅速地變出一只壺接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確恨你,但不是恨你不肯進宮,我是恨你不愛這個家。”他頓了頓,“父親和我是做得不夠周全,可是難道你對我們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忽然就沖司徒槳笑了。
若果真沒有感情,我會回家嗎?
“我把血給你,”他緩緩看著我的眼睛,說,“以后司徒家對你就真的沒有虧欠了。”
這是司徒槳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捌】
而此時,我喜歡的人就站在這棵老桂花樹下,長青沖爬到樹上的我微笑:“身體好了就迫不及待地折騰了。”
而我,就像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微風送香,樹影婆娑,月亮又大又圓,我支吾了半天,結巴了半天,最終卻也只能擠出一句:“今晚的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