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筆耕周有光

張戩煒

常州城中有條小巷子，說它小，是因為窄，一輛汽車開過來，兩邊就無法走人了。巷子雖小，名氣卻大——里面藏龍臥虎、名士風流。且不說首倡“唐宋八大家”的唐荊川家，在這個巷子里擁有8個園林式住宅;也不說清朝首富盛宣懷，從小在這條巷子里玩耍;就說中國的語言學家，這條巷子就住過3位——瞿秋白、趙元任、周有光。

周有光，中國“漢語拼音之父”。通曉漢、英、法、日四種語言，是著名語言學家、文字學家、經(jīng)濟學家。2014年，高壽109歲。

在中國，人過百歲，要稱“人瑞”。“人瑞”高壽，令人敬佩，但一般情況下，都沒有生活自理能力了。能保持正常生活狀態(tài)的“人瑞”，絕對是稀有品種，可以引起圍觀。

2014年，周有光109歲，神情自在、言談自如、生活自理。訪者驚其超邁常人。周有光笑曰，無他，上帝太忙，把我忘記了。然后，給訪者講許多有趣的事情。

譬如，劇作家曹禺，中國新文學運動六位大師之一，泰山北斗、德高望重。沒有人知道，曹禺年青時候，只有文壇虛名，沒有實際財富。夏天常常光膀子，冬天經(jīng)常破棉袍。有天出門聚談，座中皆是文士，當然亦有周有光。有人發(fā)現(xiàn)曹禺破棉袍在抖，知道他冷，就好心說，你冷得發(fā)抖，要不要添點熱茶？曹大師說，我還好，我年青，我不怕冷，而且，我不冷。可人家說，你在抖啊！曹大師從椅子上猛然站起說，我不抖！此時，從他身上那件破棉袍下擺的一個破洞里，跳出一只老鼠。原來，是老鼠在抖。

譬如，物理學大師愛因斯坦，因提出“相對論”而改變了近代物理學的研究方向。中國人中，見過這位大師的人不多，周有光見過兩次。1947年，周有光在美國華爾街1號的紐約銀行工作，在世人眼中，是一個“錢多人傻”的地方，自我感覺良好。經(jīng)當時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何廉介紹，與愛因斯坦有過兩次會面。愛因斯坦這么一位物理學大師、二戰(zhàn)時期重要的思想家、社會活動家，給周有光的印象是“非常隨便，穿的衣服都沒有我講究。”換言之，一身筆挺的周有光，看愛因斯坦那不修邊幅、胡子拉碴、滿身民工味的模樣，還有點不入眼。然而，愛因斯坦說的一段話，周有光記了一輩子：“一個人的一生到60歲為止，工作是13年。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業(yè)余時間有17年。能不能成功，就看你怎么利用你的業(yè)余時間。”

譬如，據(jù)說中國最有可能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沈從文，后來沒有得到，讓給一個叫莫言的小伙子了。當年沈從文，風流倜儻、名滿天下，費盡心力，還驚動了中國新文學最大的先生胡適，才把安徽大戶張家的三女兒張兆和娶回家中。沒有想到，周有光悄無聲息，就與張家二女兒張允和喜結(jié)連理。沈從文術(shù)有專攻，對文學癡迷一輩子，周有光興趣廣泛，東一榔頭西一棒。兩個連襟見面，又都是大師級人物，難免打趣。沈從文以自己術(shù)有專攻之強，封了周有光一個外號，叫“周百科”。事后傳出，別人問起，周有光只得謙虛地說，啊，那是說說的，當時啊，我正在編《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

1969年，周有光并無例外地被下放到寧夏“五七干校”。上面通知，每人只許帶一本書。周有光帶了20本。上面來查，說你怎么帶了這么多？周有光把書攤開說，只有一本啊。你們看，全是《毛主席語錄》，不過是不同文字與版本。上面的人落了下風，無語而去。同去寧夏的人，都以為再也回不了北京，非常憂愁。65歲的周有光覺得很有趣味，因為覺得，假如不是文化大革命，寧夏這個地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到。而且，體力勞動竟治好了失眠癥，不同版本的《毛主席語錄》，可供研究翻譯文字的得失，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71歲的教育家林漢達，與周有光一起被派看守高粱地。兩位老先生席地而坐、仰望星空、高聲交談，深入討論中國語文大眾化問題。幾萬株高粱，就是他們的聽眾。此情此景，周有光說：“多好啊，多有趣味啊。”

90歲高齡時，周有光仍著述頗豐。旁人不解，90歲的老頭，按常規(guī)可稱“糟”也，應該是雙目呆滯、兩耳聾聵、神情癡愚，這個老頭怎么還能寫作？周有光說：“其實材料早年就已弄好，現(xiàn)在我是整理整理罷了。”

話說得很輕松，實際上，周有光天性勤勉，早年就已著作等身，百歲后，還出版了《百歲新稿》《朝聞道集》《拾貝集》3本著作，發(fā)表了大量文章。迄今為止，仍然筆耕不輟。其“不從中國看世界，要從世界看中國”的歷史觀，讓學界高山仰止。

2006年1月13日，周有光100歲。教育部和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舉辦了“慶賀周有光先生百齡華誕座談會”。

周有光主持《漢語拼音方案》擬定、《漢語手指字母》制定出版《字母的故事》《電報拼音化》《拼音化問題》《拼音字母基礎(chǔ)知識》《語文風云》《漢語拼音詞匯》《世界字母簡史》《中國語文縱橫談》《世界文字發(fā)展史》《文化暢想曲》《比較文字學初探》等20余部著作，先后發(fā)表《現(xiàn)代漢字中的多音字問題》《現(xiàn)代漢字學發(fā)凡》等300多篇論文，為我國的語言文字研究做出了突出貢獻。

與會者高度肯定了周有光在語言文字工作方面取得的成績，認為他歷任《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輯委員會委員、《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中美聯(lián)合編審委員會中方委員、《漢語大詞典》學術(shù)顧問、日本《不列顛國際百科全書》國際學術(shù)顧問等，為中國語文發(fā)展作出了巨大的努力。

2013年1月12日，“慶祝周有光先生108歲華誕紀念活動座談會”在北京召開。

學者資中筠在會上說，周先生對人類的整個發(fā)展規(guī)律和歷程，心中非常有數(shù)。他信仰的是人類的發(fā)展規(guī)律。人類必然就得這么發(fā)展，你要是走錯了路，非得走回來不可。

與會者一致認為，周有光先生從1980年代新啟蒙始，一直持續(xù)思考，是當代難得的智者、仁者和勇者。他以很平和的心態(tài)和語態(tài)，表達他自己對這個世界上下五千年和縱橫千萬里的認識，很尖銳，很勇敢。百歲后，周有光將關(guān)注的目光，從語言文字學擴大到世界史、文化學和人類歷史演化規(guī)律等問題，并進行了艱苦的探索和研究，這不僅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奇跡，也是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