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山游記

簡容

甲午初夏某清晨，吾忽念登臨之趣，即起身，洗漱罷，驅車馳行，達陽山只消一刻。是日，晨曦微微，有霞正紅，涼風習習，多云弗陰，此登臨之佳時也！吾好登臨已久矣，陽山之行數幾何？曰：多則不勝數。為何行于此時？曰：一則山水美景，宜賞以幽靜處;二來箭闕峰上觀云聽濤正當時。

陽山者，雄踞蘇州城西北20里處，亦名秦余杭山、萬安山、四飛山，其圖與經皆載于《蘇州府志》《陽山志》（明·岳岱），故事志歷歷數不盡，最初者為春秋時期夫差枉殺功臣，兵敗陽山（《吳越春秋》亦有載）之傳，又如東晉支遁隱于陽山，名就高僧之美，再則各代文人賢士或退隱此間，或寄情山水，多存不朽詩篇于斯，如宋之邊知白、范成大、楊萬里諸名士，明之王鏊、申時行、吳寬、沈周、顧大有、岳岱者，清及近代之賢者亦不勝數。而今政府修公園于陽山東麓下，合而謂之曰：江蘇省陽山國家森林公園。此園于乙酉年（2005年）傾巨資修葺，以惠于民眾。陽山輒為民眾平日嬉游之所在。每歲九月九重陽之日，游人益眾，往來不絕者，聞其語音，滬上之民竟數不少，陽山非名聞遐邇亦不可矣！

公園入口在山神灣路，入口處立一鳳凰雕塑，蓋此地為陽山鳳凰峰下所在之故耳。入園便是翠竹依依，一小徑辟于竹林間，曲折幽幽。吾初入此間時，以為幽絕必得奇妙，熟料未及入其勝，便豁然開朗，令吾出其不意，度造園者襲“柳暗花明又一村”之詩境而作，然亦可謂用心良苦也，當贊之！出徑，稍左仰望，蔚然深秀處有巨巖高聳，半遮于云霧間，此即陽山箭闕峰是也！箭闕峰，陽山諸峰之最高者、亦最奇峻者。傳為秦始皇以箭射于其上，遂成此險峻之狀。箭闕峰下有殿閣亦隱約可見。得登臨之道須穿園而北，然院中景致亦不乏趣，時值初夏，野芳幽香，林木繁茂，溪澗潺湲，別有意趣。吾緣徑而前，忽憶前時見石柱一尊，上刻有楷書一行“十載剛消半局棋”，不知其出自何處。然此應為對聯之其一者，而其次者卻于園中遍尋不著，豈非怪哉！今猶系如此！

復前行，有場地漸空曠，一石坊巍然而立，潔白如玉，前所未見，不知何材所為。石坊坐西朝東，額上刻白文”文殊啟慧”紅漆大楷，款為“華人德敬書”，乃知華人德先生書丹，其華澤澤，其彩爍爍，其祥自若，金石之氣躍然其間。華人德先生，乃吾師之書法前輩，吾愛賞其書，仰慕其為人德行，遂于閑暇時常往之拜訪。

由石坊入而望之，飛檐閬闕隱隱于佳木繁蔭之間，佛墻琉璃耀耀于紫光煙霞之中，莊嚴肅穆。迎石階而上，漸聞梵音裊裊，陡然安適。少頃，便見殿上匾額“文殊寺”鎏金大字。按《陽山志》所述，文殊寺應在舍身臺上，箭闕峰下，適才所見殿閣即今文殊殿所在。此處乃修葺后文殊寺新址。寺前右側有一井，名曰：“支公井”，此跡當為東晉高僧支遁隱居陽山時遺存，支遁者，乃與王羲之共赴蘭亭雅集五十眾之一也，陽山文殊寺為其首創。其舍金愛駿之事最為世人所頌，諸多事跡皆載于《世說新語》。

文殊寺左側即是箭闕山道，上陽山諸峰即由此入。登臨，由是始，之于此前者惟閑庭信步耳。登山之道，修葺全備，一路棧道，九曲蜿蜒，或平或仄，或急或緩，無驚亦無險。于此，吾有感于弱冠之年，與村中小友攀陽山，其時由山民指引，取一松間沙路而上，已然不記于何處而上，經于何澗，達于何峰，亦不知陽山之古跡名勝。只覺山路陡峭逼仄，荊棘叢生，恐有蟄傷，或癢或痛，遇嶙峋怪石，左顧右盼，勿敢回首俯瞰。行至中途，間有畏懼欲退者，然又憂于進退兩難之境地，惟有進也。又或有險峻處，非手足并用不可，如四足動物爬行之狀，名之曰爬山，其不虛也。吾等于日中時攀，至山巔日已西。夕陽漸斜，陽山愈顯崔嵬。東望吾居處村落，白墻青瓦，點點行行，阡陌田埂，折折橫橫，周際莊稼，爍爍芃芃……心曠神怡之時，恐懼與痛癢皆隨云濤逝于渺然！

如今，吾已年屆不惑，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爬山與登臨之境異，則樂亦不同也！

上山途中，且停且行，左右林間飛鳥穿梭，上下枝頭松鼠跳躍。須臾，半山亭近在咫尺，遂知已至山腰，乃疾行幾步達于亭中，坐下稍憩。俯瞰山下，晨光熹微;仰望山間，繁蔭疊翠，霧靄靡靡，無勝清涼，幽遠猶如世外，靜謐恰似仙境。忽有禽鳥鳴自山林，空谷回響，或抑或挫，或遠或近，非屏息靜聽弗能悅耳。痛快耳目之際，又聞山下鐘聲喈喈，循而望之，可見文殊寺內香煙繚繞，想必一日佛事已由晨始，眾僧正于菩薩尊前祈禱佛光普照，頌贊盛世太平！噫！華夏幾千載，能稱太平盛世者，幾何于當代？吾感乎幸甚！

從半山亭出，箭闕在望，再上行，兩旁喬灌漸行漸密，古人名跡亦不少矣，均為摩崖文字刻于石上，如“公孫圣枉殺投身處”、“鳥道百盤”、“萬壑松風”、“鯉魚峰”、“踞雄”等。書丹有落款，可知為明人申時行、沈周、王穉登、顧元慶等游陽山時所留。不經意間，已達一開闊平坦之地，正前一紅漆樓閣隱于郁郁蒼翠間，右側巨峰巍峨直立，平直如刀劈，石上摩崖繁多，乃歷代文人騷客遺跡，如“正德丙子四月庚申少傅王鏊、少卿都穆、經府王銓、正術王鏐諸生顧元慶、盧恩同游” 摩崖，極為矚目，聊聊數十字，載自5世紀前，料想眾士子同游陽山，正值春暖花開之日，蓋王鏊作七律《登陽山絕頂》于是時，吟詠至“劃然長嘯來悲風，一杯敬酹浮邱公。”一句，則何等豪邁。旁側又有“鷲峰一柱”、“丹崖翠障”等擘窠大字，益增巨峰雄姿。其中“常云峰”者，為明代名士顧元慶所書，遂知此為箭闕之下常云峰也，紅漆樓閣即為文殊殿。殿前有山崖，謂之曰：舍身臺。據傳有喜好西方極樂世界者，于此跳下往生，故名之。吾站于崖邊，稍往下探，見崖壁倒懸、暗草驚風，此險絕非身臨而不可名狀耶！未幾，覺雙腿顫軟，乃疾而退。

浴日亭在箭闕峰脊，再由棧道拾階而上數十級即達，雄居陽山之巔，處其南北正中，東西顧盼，朝可攬紫氣入懷，暮可使夕照盈亭。值此晨間，吾入亭極目而東，紅日初升，云霞曖曖。四面清風拂拂，樹影藻荇，松濤陣陣，且鏗且鏘，鳥鳴啾唧，且抑且揚，遂成天籟。南北相望，諸峰四方飛動，其狀渾渾，其際浩瀚。已而云霞在天，飛禽盤旋，其聲也壯闊，其勢也雄魄……吾陶醉乎山水之間，又感懷于人物廢興，忽念“十載剛消半局棋”。嗟乎！歷史猶如棋局，悠悠數千載，博弈卻未有完結時，爭一時之勝者，未必贏得長有。秦漢唐元明清皆不如有宋一代矣！何以？實乃民貴君輕、重儒尊士之故！故當以“十載”為“千載”。“多少英雄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斯人已去，云濤猶在，遂又即興補上下聯，便有：“千載剛消半局棋，滿亭空余萬古愁。”

然昔不如今，乃歷史必然，今之民惠于福利，樂于福祉，故得享于太平！當以此聯置于浴日亭左右，以為世人警醒，豈非絕妙哉！

吾置身于美景，未覺久矣，驀然思及今日公務，惟有舍山水于耳目，留豪情于胸懷矣！如東坡所云：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興盡，乃歸。

夫游山水者，若非志得意滿，亦必優哉游哉。山水之樂，必樂于登臨之途，激揚于山巔，盡興于歸途。如吾者，還能述以文，若與好賞者閱之，發登臨之趣！吾益樂矣！樂其不亦如此邪！吾有感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