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起江南

大運河，一個民族驚心動魄的心史。驚天地，動魂魄，泣鬼神，振古爍今。

它凝聚起日月精華，凝聚起天地靈氣，凝聚起東方文明，流進民族的心靈深處;大運河，橫向流淌北方的大野、南國的沃土，縱向創(chuàng)造中華文明，雕刻中國人的性格，以一瀉五千里的豪邁，開啟中華民族奮袂而起的激情閘門……

它是古代勞動人民利用水的偉大創(chuàng)舉，以自己漫長的線條，連接起多樣性的氣候、多樣性的溫度，釀造出兩岸一步一風(fēng)景的神奇，以上蒼的杰作、生命的奇觀的身份，成為世界自然遺產(chǎn)中最瑰麗的花朵。

如果說長城是中華民族挺立的脊梁，那么，大運河則是奔涌在民族胸膛上的一脈血管;如果說長城是以魁梧的身驅(qū)阻擋外力入侵、保家衛(wèi)國的父親，那么，大運河則是位有著水的柔情、勤勞質(zhì)樸的母親;如果說長城是一個健美壯實的勇士，護佑著它的子民，那么，大運河則是一位風(fēng)姿綽約的少婦，用它汨汨甘甜的乳汁，毫不吝嗇地喂養(yǎng)著懷中兒女。長城——運河，一個凸起，一個凹陷，一雄一雌，一剛一柔，一陽一陰，成為民族情感和智慧、韌性和意志的象征。

大運河在履行屬于自己的神圣使命的偉大歷程中，不斷演化，演化成了偌大的文化符號，演化成了一條文化帶，演化成了漫長的遺產(chǎn)長廊，成為一首搖籃曲，一首傳唱不息、流播在大地上的民族史詩。

這偉大運河的第一筐土，掘起于江南……

先河起梅里

公元前21世紀(jì)，地球的東方爆發(fā)的一場特大洪水，結(jié)束了在這里誕生在這里生存的先人們在蠻荒中跋涉的步履。各部落紛紛走出叢林、沼澤，麇集到一位被稱作“大禹”的麾下，開始了艱苦卓絕、劃時代的治水行動。先民不遺余力，疏江通河，興溝修渠，中華民族文明的曙光從這水的波濤中冉冉升起：具有國家性質(zhì)的夏王朝誕生了。

水是生命的起源，萬物賴之以生存，文明賴之以進步。人類文明的曙光，無一不是從水波中冉冉浮起;人類文明最初的碩果，也無一不是從水的浴盆中捧出。猶如一輪紅日的華夏文明，就是從黃河涌天的波濤中噴薄而出。

伴隨著噴薄、壯美的日出，在華夏民族經(jīng)大河水洗滌過的湛藍天空上，盛開、飛翔著五彩繽紛的神話和夢想：精衛(wèi)銜西山之木石以填東海;女媧煉五彩之石以補蒼天;大禹揮動倚天大鋤疏浚洪患;羿怒射九日為人間釀造溫涼世界;嫦娥御舒廣袖凌虛奔月……而面對水，華夏祖先曾用想象的經(jīng)緯編織出許多美妙神幻的童話，“水網(wǎng)”，就是我們這個民族最浪漫的夢想之一。

祖先將華夏劃為九州：冀州（今山西、河北、河南北部）、兗州（今山東、河北相鄰處）、青州（今泰山以東至海）、徐州（今泰山以南至淮水、東至海）、揚州（今淮河以南）、荊州（僅湖北、湖南）、豫州（今河南西南部）、雍州（今陜西、甘肅）、梁州（今四川一帶），國度定在九州之首的冀州。

之所以定都冀州，是因為這里緊依“四瀆之宗”的黃河。古人將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稱為四瀆，而四瀆以黃河為宗：“中國川原以百數(shù)，莫著于四瀆，而河為宗”。（《漢書》）便于其他八州將貢賦通過水路運到都城來——

冀州的貢賦通過黃河直接運抵國都郊外，方便得很。兗州的貢賦可以先通過濟水、漯河再進入黃河，然后到都城。青州的貢賦可以先通過汶水入濟水再入黃河運到國都。徐州的貢賦由淮水和泗水入菏水，再由菏水入濟水，然后進入黃河至國都。揚州的貢賦通過大江進入大海，由海道進入淮水，由淮水入徐州，然后借用徐州的貢道運到國都來。荊州的貢賦先經(jīng)江、沱、潛、漢水道運到豫州的邊界，然后從豫州的邊界進入洛水，再入黃河，再到國都。豫州的貢賦由洛水直接進入黃河到達國都。雍州的貢賦通過渭水、涇水進入黃河，通過黃河抵達國都。梁州的貢賦可以先入嘉陵江，然后進入潛水，通過潛水進入漢水，然后陸運入渭水，由渭入黃河，再經(jīng)黃河抵國都。

——這就是中國最早的典籍《尚書·禹貢》為我們描繪的將華夏自然水系連為一體，貫通九州的“水網(wǎng)夢”;這就是我們祖先由“水網(wǎng)”更加強化的大一統(tǒng)的人文理想。

面對《尚書·禹貢》作者設(shè)計的這幅神奇的九州水網(wǎng)，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凡東西方向的運輸都十分順暢，切實可行;而南北的水運交通，不是十分迂遠，就是事實上無法通行。比如，《尚書·禹貢》作者描繪的梁州貢賦水運路線就根本行不通。因為，漢水和嘉陵江上游并沒有“潛水”這條水道。

這不是《尚書·禹貢》的錯。

華夏地貌西高東低，西部雄起的青藏高原，中部高聳著黃土高原，東部則是彌迤無垠的平原，呈現(xiàn)著高度漸降的三級臺階。水往低處流。長江、黃河、淮河、海河、錢塘江等并列平行的大江大河，無一例外地自西向東歸入大海。自然的大河，以傲然于世的泱泱之風(fēng)，沖決峽谷山巒，蕩漾高原險灘，氣勢磅礴，壯闊如虹，在它們所流經(jīng)的峰谷峁梁、城邑村落，潑灑下仁慈與暴戾的印痕，鐫刻下毀滅與創(chuàng)造的徽記。它們連接?xùn)|西，溝通山海，養(yǎng)育民族。東西交通，利用這些自然河流，很容易實現(xiàn)。

然而，造化天地的大自然沒有恩賜給我們縱貫?zāi)媳钡拇蠛樱媳苯煌ū銢]有自然河流可以利用。而且，自然大河在暢通東西的同時，客觀上也在阻礙和屏蔽南北，使南北往來更加艱難，只能或翻山越嶺，或漂洋過海。

真的無法通過水路來實現(xiàn)南北交通嗎？

真的不能將大地上生活了一萬年，各自奔流，朝著各自的方向，澆灌著各自女神耕耘土地，從沒有會面，從不能牽手的長江、黃河、淮河、海河、錢塘江連接起來，成為真正的“網(wǎng)”嗎？

不！

只要夢到，就能做到！

懷揣夢想，踏上探索之路，步入開拓之途，華夏子孫在九州大地上世世圓夢、代代遙想……

脫“水”而出的中華文明，如水勢般澎湃，急速地漫過歲月的堤壩，恣肆橫流。至商代，以王畿為中心，包括“四土”遺存在內(nèi)的商文化共同體形成，為后來以漢族為主體的多民族文化共同體奠定了基礎(chǔ)。

澆鑄青銅器的火焰，也澆鑄出了鐘鼓喤喤的商周文明：鑄銅、冶鐵、制陶、琢玉、髹漆以及文字、歷法等驚人創(chuàng)造，標(biāo)示著這個時代科技文化所達及的水平。隨著鐵器的廣泛應(yīng)用，生產(chǎn)力發(fā)展，政治變革出臺，新的生產(chǎn)關(guān)系產(chǎn)生，在我國歷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整個社會文明的發(fā)育，處在世界文明的最前列。西周時，周王分封諸侯，推行宗法制度，建立起了一個以姬姓周族為統(tǒng)治主體并融合了諸侯的華夏國家。

周王朝吸取商代“九世內(nèi)亂”的教訓(xùn)，確定了父王死后由嫡長子繼承王位的禮制原則。公元前1122年，周傳12代至古公亶父。周王古公亶父有3個兒子：長子太伯，次子仲雍，三兒子季歷。隨著古公亶父的老邁，繼位問題提上了議事日程。長子太伯認(rèn)為三弟季歷更為優(yōu)秀，由他來繼承王位，是周國之幸，是黎民之福。太伯幾次向父王懇請，都被否定了，因為這不合周國的禮制原則。無奈中，太伯想到了出走：自己帶著二弟離開周國，這樣，父王便可順理成章地將王位傳給最小的弟弟，留給季歷更自由的空間和舞臺。在人們將權(quán)力和地位當(dāng)作美酒瓊漿瘋狂痛飲的今天，這聽起來有些像是童話。然而，它是真實的，它證明中華文明的源頭之水明泚高潔！

主意拿定，仙風(fēng)道骨、蘭心蕙性的長子太伯選擇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深夜，躲過衛(wèi)士和宮廷所有人的注視，帶著弟弟仲雍，登船離去。

他們一路向東，再向南，風(fēng)餐露宿，櫛風(fēng)沐雨。

奔走了兩個多月，在一片完全不同于周國景象的蠻荒之地停下了他們奔走的腳步。后來他們知道，這個地方叫梅里（今無錫梅村）。

《史記·吳太伯世家》記載這段歷史說：“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fā)，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是為季王，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吳勾，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余家，立為吳太伯。”

司馬遷所說的“荊蠻”，泛指東南廣大地區(qū)，他沒有明確指出這里就是今天的無錫梅里。是東漢的趙曄第一次指出了太伯出走的“荊蠻”之地指的是梅里：“太伯祖卒，葬于梅里平墟”（《吳越春秋》）。然而，趙曄在《吳越春秋》中并沒有詳說“梅里”在哪里。是三國曹魏時的王象，在《皇覽》中進一步明確了：“吳伯冢在吳縣北梅里聚，去城十里?！眲⒄炎⒃凇逗鬂h書·郡國志》中說得更清楚：“無錫縣東皇山有太伯冢，民世修敬焉，去墓十里有舊宅、井，猶存。”

太伯到來時的梅里，居住著的是古越族的一支。他們赤身裸體，斷發(fā)文身，以巢為居，以洞為室，處在沒有開化的原始狀態(tài)，與中原的信仰和風(fēng)俗大不相同。

入鄉(xiāng)隨俗，太伯和仲雍也以裸為飾，與這里的土著人打成一片，融為一體。他們將地處黃河流域周王朝的先進文化帶到這里，發(fā)展生產(chǎn)，幾年間，就使梅里民人殷富。接著，他們組織殷富起來的梅里人開始最初的城鎮(zhèn)化建設(shè)——筑城（稱吳城），使土著人走出巢穴和土洞，搬進吳城。

太伯和仲雍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贏得了梅里土著人的信任，一致推舉太伯為君長。就這樣——吳國——在中國的歷史上誕生了，誕生在太湖之濱。

有了“吳國”，梅里這塊土地開始形成影響日后華夏歷史的巨大力量。

梅里地勢低洼，遇小雨容易內(nèi)澇，逢大雨必定遭淹，需要一條泄洪渠道，解決內(nèi)澇水淹災(zāi)害。如果能開挖一條人工河，將太湖水引到梅里來，不但可以澆灌種植，從事養(yǎng)殖，更重要的是每遭大雨，還能及時將梅里的積水排入太湖。備民之旱澇，梅里一定會更昌盛。站在日益繁榮起來的梅里土地上，太伯想到了父親古公亶父的事跡：父親率領(lǐng)人民，沿著水邊來到岐山那個地方，帶著他的妃子姜女查看地形，建造房屋。（見《詩經(jīng)》：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正是由于父親的這次沿水而行，才有日后周王室的強盛。父親的事跡啟發(fā)著太伯，一個大膽的構(gòu)想在他心中醞釀成熟：將梅里人動員起來，開挖一條自梅里通向太湖的人工河道。

君長太伯的想法，得到了梅里人的熱烈響應(yīng)。是年春閑季節(jié)，梅里人走出舒適的吳城，浩浩蕩蕩地開赴工地。未完全開化的古越族后人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渾身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氣，而且特別能吃苦，他們手掘肩扛，男挖女運。手上磨起了血泡，疼得呲牙咧嘴，他們并不放下手中的勞作。血泡礙事，干脆，他們用竹針挑破血泡，血水淋漓，他們彎腰抓起一把濕土摁在出血的地方——他們認(rèn)為土能止血——照干不誤。

一年不成兩年，兩年不成三年，到第四年秋末，一條連通太湖，長87里、寬18丈的人工河道蜿蜒在梅里大地上。

無錫市錫山區(qū)委黨校常務(wù)副校長周國平，生在梅村、長在梅村，曾是我的指導(dǎo)員、入黨介紹人。他熱情地帶著我來到他的故鄉(xiāng)，指著蜿蜒在梅里鎮(zhèn)中心、方石壘岸的一條河流告訴我：這是太伯領(lǐng)導(dǎo)挖成的人工河。它為梅里人牽來了湖水的波濤，澆灌出沃野上豐碩的垂穗，滋潤出陽春里的茉莉花香，梅里因此美麗，梅里人因此更加富裕。

周國平激動地對我說：誰能說無錫今日的繁榮，不能從幾千年前先人的豐功偉績里找到證明呢？也正因為如此，梅里人永遠也不忘記創(chuàng)造了梅里歷史，創(chuàng)造了梅里人生活的太伯，虔誠地將他領(lǐng)導(dǎo)挖成的這條運河稱為“太伯瀆”。在瀆邊建起氣宇軒昂的廟祠，永遠地紀(jì)念這位視王位如草芥、觀名利如浮云、重操守如泰山的君王，紀(jì)念這位引來碧波、送走洪患的周人。廟祠終年香火繚繞，拜謁不絕。

站在太伯廟前，我雙手合十，深鞠一躬。

周國平約我：“農(nóng)歷正月初九你再來。那天是太伯的生日。這天的梅村，攜過年的喜慶，帶節(jié)日的歡樂，萬人空巷，載歌載舞，獅子、龍燈、高蹺……一應(yīng)俱全，熱鬧得很。梅村人年年用最隆重、最熱烈的儀式祭奠先人?！?/p>

好的，我要來。

有學(xué)者指出：“中國開鑿最早的運河是春秋時期的楚國運河。楚國是世界歷史上開鑿運河最早的地區(qū)?！睍r在公元前613年。這位學(xué)者進一步指出：楚國宰相孫叔敖“充分利用自己熟悉當(dāng)?shù)刈匀坏乩砗秃酉底呦虻臈l件，先后開鑿了兩條運河，其中一條‘通渠漢水、云夢之野，叫荊漢運河?！保ㄒ姼党缣m：《中國運河傳》）的確，問鼎中原的楚莊王在位期間的令尹孫叔敖親自主持開挖了兩條運河。第一條是揚水運河，起點是楚國國都郢（今湖北江陵紀(jì)南城），北通漢水，南連長江，將長江中下游干流同右岸支流連結(jié)起來;第二條是淝水運河，南接施水，經(jīng)由今合肥流入巢湖，接?xùn)潘虢?，把長江與淮河連接起來。兩條運河的開鑿成功，不僅促進了楚國經(jīng)濟的快速發(fā)展，而且使兵、糧之船進出自如，楚國軍隊的機動性大為增強，對鞏固楚國的霸主地位起到了極大的作用。后世史學(xué)家評論說：沒有孫叔敖開鑿的揚水、淝水兩條運河，就不會有楚國后來的強盛。我武斷地以為，這位學(xué)者的觀點來自司馬遷。司馬遷在他不朽的《史記》中寫道：孫叔敖開鑿了荊漢運河和巢肥運河，楚國“西方則通渠漢水、云夢之間，東方則通鴻溝江淮之間”（《史記·河渠書》）。司馬遷是偉大的，史記運河，突出的是運河誕生在“漢水、云夢之間”和“江淮之間”這一事實。這樣的強調(diào)，緊緊抓住了運河依托江河湖泊，江河湖泊是運河的生命之源的本質(zhì)特征。沒有證據(jù)證明早年司馬遷察風(fēng)俗、采傳說的游蹤曾印留梅村，如果到過，執(zhí)著追求“信史”的司馬遷一定會改寫他的《河渠書》：這里長87里的“太伯瀆”比荊漢運河早500年，比地處戰(zhàn)國時期七雄中央的魏國開鑿的鴻溝更早出七八百年?！疤疄^”是華夏歷史上名副其實的人工運河的“先河”。它掘起的是日后被稱為京杭大運河的“第一筐土”。它是中華大地上最早的人工運河。

史載，4000年前，“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史記·夏本紀(jì)》），中國常洪水侵襲。被群臣推舉出來的大禹肩負(fù)起了治水的重任。他焦心勞神，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居外13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終于使“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尚書·禹貢》）。由于歷史年代的過于久遠，今天的山川大地難覓大禹治水的遺跡。而“備民之旱澇”（《夏商周斷代工程》）、溝通今蘇錫的太伯瀆清澈依在?！暗谝豢鹜痢背欣m(xù)的是大禹治水的不朽精神，書寫的是中華民族自覺剪裁自然、改天換地滂然、沛然的樂章。它不僅直接釀造出了日后被稱作“魚米之鄉(xiāng)”的美麗江南，更證明我們這個民族從此開始擺脫自然的束縛，重新安排河山，重新排列“人”在自然中的位置;證明我們這個民族開始懂得抓住自身命運的韁繩，緊攥時代的流速，去開創(chuàng)屬于“人”的自然的嶄新紀(jì)元。87里運河的誕生，改寫了人類的生存史、發(fā)展史、文明史，中華民族之精神，在這種改寫中卓然巍峨！

鳳凰涅槃

造物主喜歡將流光的推移放在漸變的法則下進行，使之宛如一條靜靜的河流一樣悄無聲息，瞬忽之間，滄海桑田，世界不再是舊日的光景。曾幾何時，周王室再不是被天下尊為“共主”的周王室，周王也再不可能以“天子”之威號令天下。時勢變遷，“封建親戚，以蕃屏周”時建立起來的各諸侯國，趁勢崛起，周王室于衰微中空有虛名，風(fēng)光不再。

崛起之后的各諸侯國，都有成為新“共主”的企圖和盤算;每個諸侯國王，都有成為新“天子”的野心和夢想。于是，諸侯國之間大國兼并小國，小國兼并比他更小的國，都寄望于通過兼并戰(zhàn)爭使自己成為新的霸主。

然而，在當(dāng)時沒有一個諸侯國具有絕對的實力可以一舉吞并他國實現(xiàn)霸主的狂想。各諸侯國只得從各自利益出發(fā)，今天聯(lián)合明天戰(zhàn)爭，你殺我伐，烽火四起。

為著“共主”大業(yè)，為著“天子”夢想，各諸侯國競相革新內(nèi)政，致力于發(fā)展經(jīng)濟，以期積蓄日后吞并他國的力量。借水之力，趁以時勢，晉卿智伯以強凌弱，掘汾水以灌襄陽就是一例。改善水陸交通，更成為當(dāng)時不少諸侯國的重要考慮。就這樣，為了平時發(fā)展經(jīng)濟、戰(zhàn)時運輸兵糧而開鑿人工河流——運河，走出“太伯瀆”時的短窄，開始較大規(guī)模地出現(xiàn)在了九州大地上。

公元前514年，“甚文”（見《左傳》。有較高的文化素養(yǎng)的意思。）的闔閭即位吳王。

這是一個“大天大地大文章”的大時代。生活在這樣時代里的人，總是充滿夢想，充滿激情，充滿不知疲倦、不畏艱險的奮斗精神。雄壯高古的闔閭當(dāng)然會有成為新“天子”的野心和夢想，經(jīng)與“行人”（即謀士）伍子胥縱論天下，“先破楚、后圖越”的戰(zhàn)略構(gòu)想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楚，原是江漢流域的一個蠻族國家，于公元前689年在長江之側(cè)的郢建都，后通過兼并附近小國，日漸強大。

吳伐楚，必須進入長江，而當(dāng)時吳國所在的太湖流域與長江并不相通，吳國的兵糧之船只能沿太湖支流荊溪到達與長江相距60余里的東壩（今江蘇省高淳縣境內(nèi)）。東壩，一段高阜，將闔閭的雄心擋在了太湖流域、長江以東。吳軍伐楚的戰(zhàn)艦要想進入長江，就必須鑿開這段高阜。

“阻擋我雄心者，是山就搬掉它，況只區(qū)區(qū)一方高阜乎！”吳王闔閭眉毛下一對流光溢彩的眼睛，瞅著什么都有一股逼人的氣勢。他命令伍子胥：“這一使命交給你了！要物給物，要人給人，目標(biāo)就一個：開通它！”

“是！”伍子胥莊嚴(yán)地高聲領(lǐng)命。

公元前506年早春，如毛的細(xì)雨，紛紛揚揚，由天上灑落著。細(xì)雨過后，四望云物，光明而清鮮，一陣暖風(fēng)吹來，帶著新生、發(fā)展、繁榮的消息。遠山已從沉睡中醒來，盈盈地凝著春的盼睞。就在這個季節(jié)里，伍子胥帶著由兵士為主，包括吳人民夫組成的浩浩蕩蕩的開河隊伍，來到了東壩，在荊溪與水陽江之間的東壩高崗上安營扎寨。

螺角號聲喚醒黎明，他們肩披曙色，開始一天的勞作。當(dāng)成群結(jié)隊的老鴉在榆錢樹的樹巔上來回盤旋時，他們才停下，在離工地不遠、臨時搭起的茅寮中睡去。就這樣，他們用簸箕柳筐，一點一點開掘著眼前的這方高阜。

8個月之后，當(dāng)東壩村頭一片柿樹呈現(xiàn)出耀眼的火紅時，穿越高阜、長68里的水運通道，橫臥在了異常爽朗的深秋里。

這條東連太湖、西入長江的運河，因為是伍子胥領(lǐng)導(dǎo)開掘，歷史學(xué)家們將它稱為“胥瀆”，又稱“堰瀆”。

清晨，即將班師凱旋的伍子胥披一襲長袍，站上新土濕濕的堤岸。他看見堤岸上罩著一層白霜，蜿蜒而肅穆;河道里的水平靜而舒緩，波瀾不驚;秋風(fēng)撩起伍子胥的長袍，飄逸而生動。他仿佛看見攜帶著闔閭夢想的吳國雄師，沿眼前的水道急馳而去，開創(chuàng)出吳人的煌煌偉業(yè)。

胥瀆兩端各建有一閘，班師回都時，伍子胥決定在這里留一營人馬，啟、閉胥瀆上聯(lián)結(jié)太湖的荊溪閘和聯(lián)結(jié)長江的水陽閘。閘，出現(xiàn)在了運河上。這一營吳國士兵成為了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守閘人。

閘和守閘人的出現(xiàn)，是運河發(fā)展史上的大事，也是中國人生活中的大事。因為掌握了建閘技術(shù)，使運河的開筑從此可以不受地勢的限制，只要人需要，就可以引水節(jié)節(jié)爬坡，翻梁過岡，想通到哪里就可以通到哪里。因為有了閘，使人工運河與自然河流有了更深的區(qū)別。閘，就是人為設(shè)置的障礙，就是人為制造的環(huán)節(jié)，這在自然河流上是沒有的。有閘就得有人去開啟和關(guān)閉，守閘人出現(xiàn)了。守閘人的出現(xiàn)，使運河上的閘染上各色各樣的性格、喜怒哀樂的情感——守閘人的性格就是閘的性格，守閘人的情感就是閘的情感。你要過閘關(guān)嗎？請先過“人”這一關(guān)。重關(guān)系、講人情、疏通關(guān)節(jié)……成為“閘”前的應(yīng)有之意。

沾在長袍上的東壩泥土尚未干脫，伍子胥又接到了吳王闔閭新的命令：為“后圖越”做準(zhǔn)備，開鑿太湖連通東海的運河。

接到王命，伍子胥二話沒說，再率隊伍，奔向工地，在太湖河渠縱橫的水網(wǎng)地帶揮鋤開挖，用手中的鍬、肩上的筐，將吳王的理想、吳王的意志書寫到不朽的大地上。

又是8個月，指向越國的水道逶迤而成。

這段水道，也因為是伍子胥領(lǐng)導(dǎo)開挖而成，史稱“胥浦”。

吳人為伐楚而開的胥瀆，為伐越而挖的胥浦，與太伯瀆一起，成為江南古運河的雛形，永垂簡編。

胥瀆、胥浦在東南大地上無聲流淌，它們是運河，也是那個年代最重要的軍事設(shè)施。運河，如一只鳳凰，在大時代的戰(zhàn)火中涅槃;運河，更像一柄柄利劍，在戰(zhàn)國的春秋中閃著征服的寒光。

公元前506年，闔閭九年，楚昭王十年，勢單力薄的蔡、唐兩個小國特使急匆匆、慌張張地來到了吳國。一見吳王闔閭，立即撲倒在地，聲淚俱下：我們的國家，被強大的楚國悍然發(fā)動的侵略戰(zhàn)爭打得瀕臨絕境了，請大王施以援手，不然，我們就要亡國啦！

面對兩國來使，闔閭慷慨激昂，拍案而起！命伍子胥、孫武為將，親率吳軍3萬，立即馳援。吳軍在蔡、唐軍隊的引領(lǐng)下，迅速通過楚國北部大隧、直轅、冥厄三關(guān)險隘（今河南信陽），出其不意地出現(xiàn)在漢水東岸。

昨天還沉浸在對蔡、唐作戰(zhàn)節(jié)節(jié)勝利的喜悅中的楚昭王聞得報告，大吃一驚：“怎么可能？楚、吳相接的東部邊境我有重兵防守，吳軍是怎么過來的？”

“他們從淮河上來！”

這使楚昭王更加大惑不解：“太湖與長江根本不通，太湖邊上的這只青蛙怎樣跳過長江、進入淮河的？”

當(dāng)?shù)弥窃咏ǖ睦蠋熚樯萏油鰠菄拇巫游樽玉泐I(lǐng)導(dǎo)鑿?fù)|壩，沿此運河而入長江的消息后，楚昭王大驚失色：“吳王用心深遠！”

經(jīng)此一役，吳國打出了國威軍威，聲名遠播，令中原各諸侯國驚嘆。是胥瀆，是運河這只火中浴生的鳳凰，為戰(zhàn)神插上了飛翔的翅膀。

戰(zhàn)敗的楚國一邊舔擦著流血的傷口，一邊重整軍備，準(zhǔn)備日后與吳國再決雌雄。在這種重整中，一種叫“拔河”的游戲誕生了。

為了加強水軍訓(xùn)練，楚國經(jīng)常用兩船相鉤，比勁角力，以被鉤走者作敗，以此增強水軍士兵的臂力和作戰(zhàn)中的靈活性。這就是拔河的起源，也叫“鉤強”或“牽鉤”，唐朝之后轉(zhuǎn)向陸地，成為用繩子為媒介的角力游戲。

就在楚國水軍在河面上展開“拔河”比賽的時候，另一場“拔河”在吳越之間展開了：吳王闔閭動員吳國所有力量，悍然向宿敵越國撲去。不想，公元前496年，闔閭敗在了年少氣盛、足智多謀的越王勾踐的劍下。越人的鼙鼓敲響了檇李大捷，也敲響了吳王闔閭的喪鐘。自太湖東流大海的胥浦，像是滴落在吳人胸前的一行眼淚，為創(chuàng)造它生命的吳王闔閭而悲傷地流淌。“牽”回“鉤”的，是越人！

闔閭死去，吳國進入了闔閭之子夫差的時代。

國危家亡時刻即位的夫差，無法忘記父親臨終前提住最后一口氣，握住自己的手的那聲絕望的大叫：“毋忘殺父之仇?。　彼麜r刻以復(fù)仇為念。經(jīng)過兩年的精心準(zhǔn)備，復(fù)仇心熾的夫差決定率軍伐越。

讓我們省略掉那些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細(xì)節(jié)，直逼這場大戰(zhàn)的最后結(jié)果：敗逃的不再是吳王，而是越王自己了！越王勾踐成了吳王夫差的階下囚，一雪兩年前的深仇大恨。

越王勾踐夫婦，被吳王夫差囚禁在先王闔閭的墓側(cè)，吳王夫差故意不時從越王勾踐的囚禁處走過，炫耀著勝者的得意。他還大聲地告訴越王勾踐：本王決定開筑溝通越地的運河。平時，用它將越地的財富運到吳國來;戰(zhàn)時，通過運河迅速出兵。

本來，再派順利開挖出胥瀆、胥浦兩條運河的伍子胥來完成這項任務(wù)最為合適，可考慮到伍子胥對吳、越媾和大有抵觸，吳王決定另派他人去完成。

派的誰？史書上沒有明確的記載，只知道這條史稱“百尺瀆”的運河，從吳城起，穿過越國，開挖到古錢塘江北岸，然后東折，一直掘至今天的浙江省海寧縣境內(nèi)。

依靠著暢通的運河，也依靠著強悍的東南健兒，更依靠著江南充足的物資支持，吳國得以先敗楚，后亡越，雄霸東南。在勝利戰(zhàn)鼓的催動下，吳王的野心更像雨季暴漲的運河水，恣肆汪洋，滿地橫流，膨脹起揮師北上與在黃河、濟水流域的齊、晉爭霸的更大野心。這樣，邗溝，就是由這樣的野心催生出來的大運河。

胥瀆，是自太湖向西進入長江的一條運河。這條運河對急于北上伐齊的吳國來說，繞道太遠，躊躇滿志的吳王夫差更需要一條能自太湖直入長江的水道來匹配急切的野心。開鑿直入長江的水道，令兵艦、糧船快速駛進黃河、濟水，成了擺在吳國人面前的頭等大事。

“挖！挖一條直河通到長江去！”——吳王的雄心在吶喊。

王者的意志，就是武士的劍鋒，就是民夫的鐵鎬。又是伍子胥，他帶領(lǐng)開挖出胥瀆、胥浦的兵士民夫，再次走上工地;掘出泰伯瀆的后人們，拿起先人留下、裝過運河第一筐土的筑河工具，加入了開河行列。

水道從吳城北門起始，西北行，穿過護城河，進入城西面的射瀆、蠡湖，然后過梅亭（今無錫東南梅村）、常州間的陽湖，從江陰西側(cè)利港過長江，到達廣陵（今揚州）。史稱“古江南運河”。

沿著新近開挖出的這條運河，公元前486年，吳王夫差發(fā)兵吞并了地處長江北岸的小小邗國。吞并后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在邗地蜀岡修筑堅固的城堡——史稱“邗城”（今揚州市），取得兵鋒北指齊、晉的“橋頭堡”。

有了邗城這座“橋頭堡”，接下來的問題是打通從邗城出發(fā)、挺進齊國的路線。

歷史的使命再次落在伍子胥肩上。

伍子胥奉王命來到剛剛領(lǐng)軍打下的邗國，乘馬駕舟，一路北上實地考察。江河湖川，盡入心胸;水道走向，了然在掌：從邗城西北蜀岡南沿開始，引江水繞過邗城東，然后折向北流，經(jīng)武廣、陸陽二湖（今江蘇高郵南）之間，北注樊梁湖（今江蘇高郵北），再折向東北，穿過博芝（今江蘇寶應(yīng)東南）、射陽（今江蘇寶應(yīng)、淮安兩縣東）二湖，再向西北至末口（今江蘇淮安縣城東北）入淮，因地制宜地把幾個湖泊連接起來，形成一條南接長江北通淮河的水上通道。

體現(xiàn)著王者意志，暗藏著稱霸野心的運河開挖工程，在坐陣邗城的伍子胥指揮下，悄然開工。

伍子胥引五萬吳軍和民夫在沿線日夜開筑，心急的吳王一日三催，要求加快開挖進度。不得已，伍子胥又征江淮之間的民夫三萬投入工程。八萬人懷揣幾塊干干的米粑，餓了就啃幾口，渴了就用手捧起湖水喝下去。他們披星戴月，揮汗如雨，勞動的號子此起彼伏。特別是在冬天里，他們迎著嚴(yán)冬寒冷、小刀似的朔風(fēng)挖掘，綁在腰間的干糧都凍成了冰疙瘩，必須用更硬的物什砸開才能咽下。雨水、雪水沾在身上，一凍，每個人都成了穿著盔甲的武士。在開筑邗溝所經(jīng)歷的冬天里，凍餓而死的兵士、民夫數(shù)千人，一里運河就倒下10人，他們用生命計數(shù)著邗溝的里程。這些凍餓而死的人被就近埋葬在河道邊，化作了運河的精魂。

這段將由江淮之間眾多湖泊、河流連綴而成的運河，因起點在邗城，水隨城名，史稱“邗溝”。

全長380里邗溝水道的開通，吳人得以快速、輕松地進入泗、沂、濟三水。吳人的矛尖劍鋒，因運河的延長指到了齊人的床榻之側(cè)。

歲月幾千年過去，開筑邗溝的具體過程已被歷史塵埃掩埋，我感到了考證的艱難。盡管如此，為了對《運河傳》的讀者負(fù)責(zé)，2007年9月14日，我還是又一次來到運河邊的古揚州，叩問邗溝。

我看到了什么呢？我看到，邗溝已被特別敬重歷史的揚州人當(dāng)作了珍貴文物，高規(guī)格地保護了起來：溝兩岸全都鑲上了精致的石塊，使它以優(yōu)美線條，風(fēng)姿綽約地蜿蜒在風(fēng)景如畫的城內(nèi)。我叩問的眼光沿優(yōu)美的線條劃過，映入眼簾的是名目繁多的花、樹、草，是一條美輪美奐的風(fēng)景帶。我看到，溝東段南側(cè)建有一座飛檐古亭，亭里聳立著一尊石碑，上書“古邗溝”三個大字，它以它的遒勁有力試圖告訴今人：眼前與任何河流并沒有什么區(qū)別的溝渠是大有來歷的。站在碑前放眼望去，古邗溝兩岸垂柳依依，釣竿枝枝，儼然是古老而現(xiàn)代的市區(qū)里一幀錦上添花的盆景。

專門從事古邗溝史研究的專家告訴我：20世紀(jì)50年代，曾在寶應(yīng)縣一戶農(nóng)民家的豬圈里發(fā)現(xiàn)一通漢碑，碑身殘破，字跡依稀。仔細(xì)辨認(rèn)依稀的字跡得知，在開筑緊挨博芝湖一段河道時，由于靠湖的堤壩在河道尚未挖成時垮決，洶涌的湖水突然襲來，正在河道中挖掘的士兵和民夫逃避不及，2500多人被席卷而亡。兩千多具尸體漂浮水上，充塞河道，相接十余里，慘絕人寰。運河，你注定要以人的生命為代價，才肯綻開日后的華采、絕世的容顏嗎？

戰(zhàn)神的翅膀

話說兵敗后入?yún)菄鵀榕?、受盡凌辱的越王，最終贏得了吳王夫差的信任，3年后被釋放回國。

這真可謂天賜的良機。一回到國內(nèi)，勾踐發(fā)憤圖強，志在報仇雪恨。

越國，據(jù)有今浙江省大部分，建都城于會稽（今浙江紹興東南），他們是古百越的一支。瀕海而居的百越人，習(xí)水性，善用船。他們的祖先就曾在周成王過百越時，將造船技術(shù)和航行經(jīng)驗一并傳授給他。周成王借助百越人的船，經(jīng)海上航行，繞道山東半島，進入濟水，回到了周國國都鎬京，周成王因此行成為華夏歷史上走進大海的第一個王者。被釋回國的越王勾踐承續(xù)起先人的用船技術(shù)，建造大批戰(zhàn)艦，同時，征召國人疏浚拓展自己被囚禁在吳國時吳人開掘的百尺瀆，使之更加寬闊，直抵杭州。

為了加強水軍的日常訓(xùn)練，增強他們的戰(zhàn)力，越王勾踐不斷指揮水軍在運河上進行劃船比賽，規(guī)定一定的距離，先劃到終點者為優(yōu)勝，獲得勾踐頒發(fā)的錦標(biāo)，久習(xí)成風(fēng)。有人把“龍舟競渡”的發(fā)明權(quán)歸到了越王的名下：“競渡起于越王勾踐，蓋斷發(fā)紋身之欲，習(xí)水而好戰(zhàn)者也”（陳元靚：《歲時光記》）。

一切準(zhǔn)備就緒，像當(dāng)年吳國等待伐楚的時機一樣，越王勾踐也在等待攻打吳國的最佳時機。

很快，越王勾踐等到了吳國攻齊國這個伐吳報仇的歷史時機。

吳誓師出兵的那天，勾踐帶著文武大臣來為吳王壯行。目光犀利的伍子胥看穿了勾踐的心思，當(dāng)著越王的面力勸吳王：“吳、齊兩國相距遙遠，即使打敗了他們，也很難進行有效的統(tǒng)治，越國才是吳國的心腹之患啊！若不除掉越國，終要被其所滅！”

夫差戰(zhàn)心已決，哪里聽得進這些！江南運河開通了，比從胥瀆入長江近了幾百里;“橋頭堡”也已筑成，北達淮河的運河也已鑿?fù)?，這些苦心不就是為了眼前的一戰(zhàn)嗎？

伍子胥毫不退讓，犯顏直諫：“大王即使欲攻打齊國，也要等到徹底消滅了越國之后才可行動。否則，大王遠在齊境，后院如若起火，回兵援救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靖邊患，必有后憂！大王，千秋偉業(yè)，來之不易，若是瓦解，將是在俯仰之間！”

吳王夫差本來就剛愎自用，伍子胥當(dāng)著越王及眾大臣面的直諫，他哪里受得了！臉因極度氣憤而脹得通紅，厲聲呵斥道：“我是一國之君，用得著你來指手畫腳嗎？屬鏤劍在此，你自我了斷吧！”說完，吳王夫差將劍“當(dāng)”的一聲擲到伍子胥的面前：“你自我了斷吧！”

聽到吳王的此番訓(xùn)斥，伍子胥激憤地大聲吼道：“請大王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放在城東門上，讓我看看勾踐是怎樣打進來滅吳的！”說完，無畏地彎腰拿起地上閃著寒光的屬鏤劍，用劍鋒抵住自己的胸膛，再一用力，將劍深深地刺入胸中。血立時濺出丈外，濺到了越王勾踐和隨行的大臣們的袍襟上。

在伍子胥將劍刺入胸膛的那一瞬，吳王夫差驚惶不已，將頭扭向一側(cè)，不忍再看一眼伍子胥因激憤而怒睜著的眼神。

時在公元前484年。

天空低垂，狂風(fēng)怒吼。叱咤風(fēng)云的一代人物伍子胥倒在了成就了他的吳王屬鏤劍下，他的生命化作了胥瀆、胥浦、江南運河、邗溝……永恒在天地之間。

踩著伍子胥的血跡，吳王夫差親率水軍自吳城大本營出發(fā)，沿江南運河越過長江，在邗城稍事休整后，再沿邗溝運河北上入淮。吳軍乘“水”而來，游弋江湖，橫行水上，劍鋒指處，所向披靡，大敗齊軍于艾陵（今山東泰安），第一次在北部諸侯國面前顯示了吳人的強大，顯示了“水”的威力。

伍子胥指揮開筑的邗溝，可以由淮河向北進入泗水和沂水，抵達齊、魯，并不能由泗、沂向西入濟水與晉國爭霸。

“鑿?fù)ㄋ?！?/p>

吳王夫差威嚴(yán)地對身邊的人下令說。

“遵大王命！”

吳王夫差原以為身邊站著聽令的還是伍子胥，然而，抬頭一看，不是，而是大將徐承。夫差一陣唏噓，接著揮揮很無力的手低聲命道：

“去吧……”

水師大將徐承帶領(lǐng)兵士放下手中的斧戟，拿起鎬鋤，選擇泗水與濟水相距最近的地方“闕為深溝，通于商（宋）、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之濟?！保ā秶Z·吳語》）就是從今天的山東菏澤引濟水東流到今天的山東魚臺附近與泗水相接。

因為這條運河的水源來自菏澤，因此，史稱“菏水”。

菏水運河的開通，在中國的大地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淮河流域與中原溝通的局面。

伐齊得勝后的夫差并沒有回師吳都，他就駐扎在艾陵，等待徐承開通西去的運河，急著西去攻晉。

公元前482年，菏水大通，吳王夫差連夜拔寨而行，親率精銳大軍沿菏水西進，與諸侯會盟于黃池（今河南封丘縣南），與晉定公爭奪霸主。

帶著連戰(zhàn)連勝的霸氣，帶著一身運河水賦予的沖天偉力，吳軍陣容嚴(yán)整，聲勢雄壯，竟使晉軍不敢對陣。最后，“吳子先歃，晉侯亞之”，吳王得以稱霸各國，實現(xiàn)了他朝思暮想的夙愿。

菏水的開通，形成了以吳都所在的太湖為中心的水網(wǎng)——

向東，沿胥浦可以通向東海;

向南，由百尺瀆而入錢塘、杭州，折向東，可達海寧;

向西，溯胥瀆入長江，由濡須口進入巢湖，經(jīng)施水、肥水達于淮河;

向北，沿著古江南運河過長江而達邗溝，越過淮水與泗、沂、菏、濟水相連，可達于黃河。

胥浦、百尺瀆、胥瀆、古江南運河、菏水5條運河成功地將長江、淮河、黃河、濟水四大水系連在了一起，形成了華夏東南部的水網(wǎng)，作為九州水網(wǎng)夢的一個局部，它們凝聚著民族的智慧、民族的意志;作為南北大運河的雛形，為戰(zhàn)爭而生，因戰(zhàn)爭而不斷擴展、延長，助推著王者的霸業(yè)。

大敗齊、晉，吳王夫差忘乎所以。他哪里想到，黃池之會是吳國極盛的標(biāo)志，同時也是走下坡路的開始，致命的危險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就在吳王與晉侯爭霸時，“后院”起火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xùn)”的越王勾踐趁吳王傾全國精兵北伐、只留殘弱兵士防守之機，大舉攻吳，俘吳太子友，焚姑蘇臺，把吳國都城搶劫一空。勾踐號召他的軍師：“以前吳國從我們這里拿走多少，我們就從他那里加倍地拿回來！”無盡的金銀財寶，被越軍搬上戰(zhàn)船，一艘接一艘，沿吳王當(dāng)年炫耀過的溝通越地的運河，運往越城。

聞得越軍攻破都城，吳王大驚失色！奪取霸主地位后迅速回師。然而，威風(fēng)凜凜的“霸主”哪里想到，自己的歸路早已被自海道入淮的越軍所截斷。一場生死搏殺，夫差雖得以逃回吳都，可從此吳國一蹶不振，再也無力與越國抗衡。公元前476年，越王再次興師，攻破吳軍防守，前后三年，吳師自潰，雄霸一時的吳國灰飛煙滅。

面對國破家亡，吳王夫差仰天長嘆。

他想到了伍子胥，想到了伍子胥當(dāng)年的忠告，時隔短短8年，真是興也瞬矣，衰也速矣。城門上伍子胥的眼睛看到了什么？是自己不聽忠臣良謀之言釀成的這千古之恨吧？夫差大喊：“我豈有顏面在九泉之下見伍子胥？！”說完，他用衣服遮住自己的臉，吻劍自殺。

戰(zhàn)船航行在邗溝之上，站在戰(zhàn)艦甲板、手握王劍的是得意洋洋的勾踐。吳王夫差自吻之后，勾踐將吳國屬地盡入越國的版圖之中。此時，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他沿著古江南運河北上，會諸侯于徐州。

站在船頭，近看遠眺：運河兩岸林木蔥蘢，翠竹叢生;河底蚌螺蠕動，河中魚兒游，湖清蒲茂，野禽鳴唱……

大惡大善洗性靈。在春秋戰(zhàn)國的舞臺上，諸侯爭霸，凈土難覓。爭城以戰(zhàn)，殺人盈城;爭地以戰(zhàn)，殺人盈野?！扒Ч帕粼挶?，恨事滿東周”，一個非凡的年代，不知匯聚了多少烽煙血淚！然而，如今，吳王的霸業(yè)在哪里？越王的霸業(yè)又在哪里？裝滿了他們的雄心、他們的意志的運河，幫助了王者的霸業(yè)，也淹沒了王者的霸業(yè)。胥瀆、胥浦、古江南運河、百尺瀆、邗溝、菏水……它們見證歷史，日夜奔流

無疑，運河是戰(zhàn)火中涅槃的鳳凰，是戰(zhàn)神的翅膀。然而，運河一旦筑成，它們就獲得了王者霸業(yè)之外屬于自己的生命，屬于自己的全部責(zé)任，在中華文明史的最深處流淌……

作者簡介：

蔡桂林，江蘇省金壇市直溪鎮(zhèn)舍田村人。武警部隊政治部干部。著有文學(xué)理論、思想隨筆、散文、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等各類著作22部，先后獲幾十種文學(xué)獎?！稕_浪：在軍事文學(xué)的海面·中國軍事文學(xué)走向深化的理論構(gòu)想》系中國文學(xué)史上第一部、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部軍事文學(xué)理論專著;長篇歷史紀(jì)實文學(xué)《東方際遇——中國猶太人千年歷史紀(jì)實》被譯成希伯來文出版;散文《最后一匹軍馬》入選2004年度中國優(yōu)秀散文排行榜，收入多種文學(xué)選集;散文《愛情的守望》收入20世紀(jì)中國經(jīng)典散文文庫;有作品選入義務(wù)教育課程標(biāo)準(zhǔn)實驗教科書六年級《語文》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