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洪山的泉水經茂密森林醞釀、過濾漫溢而出,曲曲折折一直流到柳河村,把這個窮鄉僻壤的小村莊滋潤得山青水秀,人杰地靈。不知從何時起,柳河邊就流傳著一支兒歌:“柳河寬,柳河長,柳河的小伙人人棒。柳河拐,柳河彎,柳河的姑娘個個靚。”
沿柳河光亮光亮的青石板一直順水向下,拐彎處狹窄的河面上用黃楝樹搭建起一座小木橋,由于柳河村背靠大山,三面被柳河纏繞,小木橋成了柳河人與外地聯系的唯一通道。木橋入口處有一青磚瓦屋,墻腳用塊狀青石壘砌而成,足有一人來高,屋頂輕盈翹起的四角,雖歷經歲月侵蝕,仍顯得玲瓏精巧,大門兩旁的石雕獅子,以及大廳房間隔板上栩栩如生的龍雕鳳畫無不顯露出晚清建筑的典雅風格。老屋后不挨村,前不著店,仿佛一只孤雁停歇在柳河邊的橋頭上。
據說,青瓦屋其實原來并不單家獨處,是因為修了小木橋后,住的人怕門對著橋傷了風水,陸陸續續地搬到了后邊的村子里。唯有這一莊姓人家,舍不得祖祖輩輩住了100多年的老屋,留了下來。
一晃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長子春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論家里條件、人的模樣,不說十里挑一,也算得上是打著燈籠難尋的人,可就是因為房子風水不好,沒人敢嫁到莊家來。直到春生快30歲了,才幾經周折,經人介紹,與梅花村富農家的女兒梅花成親。這梅花長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活脫脫一個美人坯子,人也聰明靈氣,除了成分不好外,其他方面真是沒得可挑剔的。
梅花嫁給春生后,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生第三個女兒曉荷時,梅花經常做夢,不是夢到蛇,就是夢到老虎、豹子,春生知道后高興得嘴都合不攏,心想,這回可能是個帶把的小子了。可梅花就是不爭氣,生下來的仍然是個千金,并沒有他所希望的那個把兒。
在柳河村,誰家沒有兒子,誰家人就說不起話,直不起腰,做不了人,還免不了受人欺負。由于春生老實本分,梅花又善與人打交道,3個姑娘也漂亮乖巧,惹人喜歡,春生一家人在柳河村,腰還直得起,頭也抬得起。
三女兒曉荷3歲的時候,春生和梅花結婚正好10年。合著梅花哥哥家娶媳婦,梅花和春生帶著曉荷回了一趟娘家。
娘家在柳河村,回去時,已是第三天。還沒到小木橋邊,春生遠遠就看到,柳河邊老屋旁好像多出了一個建筑,他帶著梅花和曉荷三步并作兩步過了小木橋,跑上橋頭的石階后,春生一下子呆了。堂哥秋生正在已搭建好的房子頂上吊柃子、蓋瓦,新蓋的房子占了自己的地不說,墻壁把老屋的窗戶幾乎遮擋了一大半。
看到春生回來,秋生急忙從屋頂上下來解釋:“春生啊,我和你嫂子年紀都大了,做不了重活,幾個兒子也不爭氣,指望不上。這兒離橋近,來來往往的人多,我們想搭個棚子開個小賣店,以后糊糊嘴,由于這事辦得急,沒來得及跟你商量。你看……”
秋生話音未落,秋生的媳婦鳳娥也湊了上來打圓場:“反正都是一家人,春生也不會有啥想法的。再說,你的姑娘總是別家的人,出嫁后,你兩個老人也要不了這大的地方,空著也是空著,以后把地方讓給別人,不如現在留給自家人。春生,你說是不是?”
春生心里清楚,堂哥肯定是仗著自己兒子多,欺負他不敢怎么樣,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事已至此,春生也只能作罷,但他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生個兒子,不然,以后的日子沒法過。
本來就沾了風水晦氣的老屋,被活生生遮了半壁陽光后,更加惹來了周邊人的風言風語。春生盡力把氣憋在肚子里不讓它冒出來。
二
秋生的家,春生、梅花再也沒踏進過半步。
只有3個姑娘,特別是三女兒曉荷,從不忌諱什么,一不留神就竄進了隔壁家的門,并且一個勁地叫喚“大伯,大媽,大哥”,且叫得格外親熱。秋生、鳳娥不看僧面看佛面,對春生的姑娘也漸漸好了起來。
曉荷5歲那年,梅花懷孕了。春生看著梅花的大肚子,心里既期待又擔心。要是再添個千金怎么辦? 他每天把梅花隆起的肚子看著,產生不少雜念。
陽春三月的柳河,有一種西子浣紗的柔美,河邊的柳枝吐了嫩芽。河道里平靜的水,從冬天的素凈中蘇醒過來,被大自然的色彩打扮得青青翠翠。大田里的麥苗一望無垠。
農忙還沒有開始,村里的男勞動力被派出修洪山水庫,春生也不情不愿地背起了出外打工的行李。
晚上的柳河像一條白色的長練蜿蜒在濃密的樹影里,除了一兩聲狗的吠叫,一切都在睡夢中。
曉荷夢見自己和媽媽在自家的菜園里,看到一棵大樹,樹上掛著紅彤彤的桔子,她正踮起腳幫媽媽摘……忽然,媽媽彎下了腰,呻吟起來……曉荷一下子驚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眼睛,看到媽媽捂著肚子,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著,臉上的汗珠豆子一樣地沁了出來。兩個姐姐手忙腳亂地按媽媽的吩咐燒開水,找剪刀,鋪墊褥……
曉荷見狀,睡意全無,一骨碌跳下床,撥開門栓,就往外跑。她一直跑到大伯家門口,邊使勁拍門,邊拼命喊叫:“大媽,大媽,快開門,我是曉荷!”
門開了,出來的是大媽鳳娥,由于在睡夢中被叫醒,風娥只胡亂披了件大花棉襖,頭發散落在肩上,幾乎遮擋住了大半個臉膛。曉荷顧不了什么,一雙小手拉著鳳娥就往家里跑:“大媽,我媽要生了,你快去幫幫她!”
鳳娥也來不及猶豫,跟著曉荷來到了梅花的臥房。只見昏暗的煤油燈下,梅花的大肚子特別顯眼,一頭散發濕淋淋地搭在額上,臉痛苦地扭動著。
鳳娥是過來的女人,這樣的事經歷過不少。她趕緊拿了一個枕頭,墊在梅花的頭下,掀開了被子。
“梅花,用勁!深吸一口氣。頭出來了,再用勁……”
“哇”地一聲啼哭,一個光溜溜的小生命降臨到了木板床上。
“梅花,是個男孩!”
梅花睜開了眼睛,痛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容。她剛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小臉蛋,肚子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怎么了?”鳳娥摸了摸梅花的肚子,驚奇地叫了起來:“是雙胞胎!來,梅花,使勁!好,出來了……又是一個小子!”
鳳娥倒提著剛出生的嬰兒,“啪”地一聲在嬰兒的屁股上給了一巴掌,嬰兒清脆的啼哭聲此起彼伏,從老屋里飄出來,在寂靜的柳河上空回響。鳳娥看看兩個小子,指著老大說:“這小子就叫曉波。”然后又指著老二說:“小家伙就叫曉濤。”
三
已是家大口闊的春生家,添了兩口人之后,日子過得更是緊巴了,有時甚至吃了上餐愁下餐,祖傳下來的老屋,因為長期沒有錢修理,滿屋頂漏雨,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刮風,屋里亂響。
讓春生感到安慰的是,3個姑娘倒是一個比一個長得水靈,一個比一個聰明懂事,特別是三女兒曉荷,能歌善舞,能寫會畫,剛上初中時就拿到了縣里作文比賽冠軍。老師敲鑼打鼓把大紅獎狀送到柳河村時,全村都轟動了:“春生養了個好閨女,咱柳河村出名了。”好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春生也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春生與堂哥秋生家的關系也因為幾個姑娘的穿針引線,特別是鳳娥雪中送炭,為梅花接生后,逐漸消除了隔閡,走得越來越近。春生家小孩多,管不過來時,秋生兩口子幫忙拉扯,秋生家小賣部的生意,有時需要照應,春生一家人只要能騰出手來,也從不分你我。兩家人的日子雖不富裕,但沒有了以往的別扭,過得也算平安、舒心。
日子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從柳河村走出去,在外打拼創業的人聯起手來捐錢,將柳河上的小木橋改成了水泥大橋,柳河村告別了不通車的歷史。
再后來,大洪山成了國家4A級旅游景區,與大洪山一脈相承的柳河也開始受到人們的青睞。沿河兩岸,郁郁蔥蔥的柳林、明清風格的民居、依稀可辨的古窯址、蒼涼厚重的古商道,或密集、或星落,無不透著自然天成、古風古韻,令人駐足沉思。柳河很快成為了大洪山景區的旅游景點之一。
柳河村的人看到蜂擁而來的游客,抓住商機,紛紛將自己的房子改造成客棧、商鋪。會唱歌的女人們更是穿著淡藍色的棉布衫,扎著淡藍色的頭巾,扮成漁家妹子,帶著游客坐著木船在柳河上劃槳而嬉、踏水而歌。
“大洪山喲,聳云端,柳河涓涓淌山澗。青泉繞青山,日夜相依戀。黨的政策好啊,窮山惡水變模樣,啊,變模樣!小伙子喲,楞河邊,姑娘船頭笑聲朗。笑聲伴歌聲,飛到心窩間。農家生活比蜜甜啊,情歌一支獻給黨。啊,獻給黨……”
春生的老屋由于建筑獨特,身居交通要道,引來了不少關注的目光。秋生的小賣部生意也因此越來越紅火。
曉荷成家后,在老屋旁邊建了一家超市,除了經營日用商品外,還從外地進了些農業方面的書籍,免費供村里人翻閱。不久,她的超市里還安裝了電腦,接上了寬帶。沒事時,曉荷就發揮自己愛好寫作的特長,把看到的柳河的人和事用博客的形式,寫了發出去。柳河的名氣因此越來越大,到柳河旅游的人也越來越多,曉荷也成了人人皆知的農民作家。
柳河村人世世代代重男輕女,誰家生了兒子都要栽一棵柳樹進行慶賀,村里人自發地在曉荷的超市門口為曉荷補植了一棵柳樹,曉荷成了柳河村第一個不是男子也栽柳樹的人。
四
生活一天一天改變,春生和梅花也一天天變老了。
曉荷的兩個姐姐早就嫁到了柳河村以外的人家,弟弟曉波和曉濤都在外打工,在城里結了婚、生了子。逢年過節,一家人都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柳河村的老屋,家人相聚,其樂融融。
弟弟曉濤是一家工廠的工人,逢上企業改制,曉濤下崗了。曉濤想回柳河找發展商機,不料,等車的途中,一輛超載的三輪客車,司機把不住方向盤,一下子翻了,車不偏不斜地軋在了曉濤頭上。
噩耗傳來,春生和梅花蔫了。一向不信風水、神仙的春生,覺得老屋的一磚一瓦、一柜一碗都是兒子曉濤的身影,柳河老屋成了他的傷心之地。看來,老屋是徹底住不成了,他們將所有的車禍賠償,一分不剩地留給了曉濤的媳婦艷華,含淚離開了柳河和立在柳河橋頭的老屋。
只有曉荷,還在她苦心拾掇起來的柳河超市里經營,但她從不打開超市旁老屋的大門。
五
隨著旅游的發展,柳河沿岸豎起了一幢幢明清風格的青磚瓦房,春生家的老屋也被推到了旅游、商貿的中心,身價倍增,有人開出100萬元的大價錢,想買了做生意,但春生就是不松口。他說,只要自己活一天,就不準人再提老屋的事。
后來,曉波想了好多辦法,找了不知多少人做工作,春生總算同意租給了別人。但春生說,得來的租錢要與曉濤的孩子以及幾個姐姐一五一十平均分配。幾個姐姐因為日子過得都比較殷實,沒有為這點錢紅眼,都主動放棄了這筆租金。
后來,曉波決定將房子改造一番,租個更好的價錢。春生一聽這話就火了:“想動老屋,沒門,寧可一分錢租不到,也不準動老屋一椽一瓦。”
為此,父子倆徹底鬧翻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好像父子之間結了冤仇。
遠在柳河的曉荷得知消息后,給弟弟曉波寫了一個博客。
曉波,昨晚聽說你為老屋的事跟爸爸鬧得很不愉快,姐姐想多言幾句,讓你再好好想想。
老屋是咱家的祖傳,它養育了我們莊家幾代人,爸爸在老屋生活了60多個年頭,老屋寄托著他老人家對先輩的思念,沉淀了他老人家大半輩子的酸甜苦辣,以及所有的期盼、向往或失望。
文化大革命時,生產隊里破四舊要拆掉老屋,爸爸以死相拼,雖然他被用繩索牽著游街,但老屋被護住了;修小木橋時,因為破了風水,10多戶人家都先后搬走了,唯獨爸爸沒有搬走,他頂住了村里人的風言風語和巨大的心理壓力;前幾年有人花大價錢要買老屋,老屋在風雨飄搖中留了下來……
老屋雖然沒有給我們一家帶來好運,但卻如同爸媽一樣,是我們的根,是我們一家人的記憶與夢想。老屋雖然老了,已操勞一個多世紀,但至今仍貢獻著自己的余熱,給莊家帶來或多或少的財富。
如今,姐姐們嫁了,爸媽老了,弟弟曉濤走了,莊家的負擔全落在了你的肩上,你總在想如何撐起這個家,讓莊家興旺發達。可弟弟請記住,金錢再多也換不來我們對爸媽的感情,也買不來逝去的情感記憶,柳河老屋牽動著爸媽、牽動著我們莊家人的情感中樞。遵從爸爸的意愿吧,讓我們共同保存這幢飽經風霜的世紀老屋,珍藏這份醇厚的情感記憶。
2012年11月17日晚
看完姐姐的博客,曉波陷入了沉思。
后來,曉波把姐姐的博客讀給爸媽聽時,爸爸媽媽眼里噙滿了淚水。
曉波最后作出了一個決定,將柳河老屋永久保存。
然而,春生愣了一下說:“曉波,我和你媽也老了,還是尊重你們的想法,把房子翻新一下,我們這老屋是該動一動了。”
作者簡介:
黃蓉,湖北省作協會員。湖北省京山縣文聯副主席、作協副主席,出版兩本專著,發表作品近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