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老大

果果上一年級了，她努力做出神氣的樣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眼神里多出不屑，但她很快沮喪地發現沒有幾個小朋友注意到她。上幼兒園的孩子和往常一樣，依然用平視的眼光看她，那些拖著鼻涕、光著屁股、連幼兒園的大門還沒進的小不點兒，自顧自地玩著泥巴，并沒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小學生。

果果很苦惱，怎么可以這樣呢？我都上小學一年級了，他們怎么可以這樣，這樣“無動于衷”呢？“無動于衷”是媽媽嘴里常用的詞語，忙碌的媽媽一到晚上8點就急急地催促果果洗澡，早點上床睡覺。果果迷戀《還珠格格》電視劇，坐在電腦前半天不動，媽媽說：“果果，你怎么無動于衷呢？”

果果覺著自己上一年級是比天還大的事情，那些小朋友太無理了，太不尊重人了。果果原來以為自己上了一年級，世界應該有所改變，現在看來，一切還都是老樣子。果果想：自己應該主動點，讓人家明白狀況。

放學路上，坐在媽媽電動車后座上的果果情不自禁地傻笑，對著路人說：我上一年級了。在燒餅攤前，果果喜滋滋地對賣燒餅的大叔說：“叔叔，我上一年級了?！笔迨逡贿厪臓t膛里夾燒餅，一邊故意夸張地說：“哇，都上一年級啦，真看不出來?！惫Φ眯幕ㄅ?，小臉兒興奮得比爐膛還紅。

雙休日，果果依舊心情很好地領著一群小孩子玩。果果是這個小區里最愛玩的孩子，別的孩子忙著學鋼琴、學畫畫、學跳舞，果果什么都不學，她只玩。

果果會玩。跟在她屁股后頭的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孩子，有的才剛剛學會走路，他們還沒到學這個學那個的時候。果果唱歌給他們聽，歌是跟學校里的老師學的，老師教的歌有限，很快就唱完了，果果就跳舞給他們看，舞是跟電視里學的，學的時候并不用心，果果就加進了很多自創的招式，效果非常好，不僅孩子們看得入迷，還吸引了一些大人圍觀。果果不會基本功，但果果跳得好看，比那些只會坐在地上劈腿的有趣多了。

果果帶領孩子們玩泥巴，用泥巴做生日蛋糕，在蛋糕上插上幾株綠油油的小草，撒上白色、粉色、藍色的花瓣，煞是好看。一群孩子圍著蛋糕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小蝴蝶也飛來湊熱鬧，它們悄悄地迅疾地翩翩掠過，瞧了一眼，就飛走了，飛到石榴樹、柿子樹、棗樹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樹上。

秋天，野花開得旺，果果編花環給孩子們戴在頭上，她自己戴了媽媽給她做的還珠格格的頭冠。媽媽是裁縫，做什么像什么，果果鬧了媽媽很久，才得到這頂頭冠。小伙伴們羨慕得要死，果果給他們每個人輪流戴一會兒。

大人們都很放心果果幫他們看孩子，因為果果從來不以大欺小。果果公平地對待每個人，有時還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果果把家里的點心分給孩子們吃，一人3塊，點心分完了，發現把自己給忘了。

4歲以前的果果經常被別的孩子欺負，臉上常帶著紅色傷痕，那是男孩子用手抓的。有個男孩子叫秦簡，好像上輩子跟果果有仇似的，見到果果就出手，動作比梅超風還快，大人根本來不及阻止。果果媽媽心疼果果，罵果果沒用，“秦簡比你還小半歲，你怎么就這么沒有用？你手呢？你長手干什么用的？”果果總是忍著疼痛，汪著眼淚說：“秦簡小，我大，我是姐姐，不能抓他?！闭f得果果媽媽也掉淚了，這孩子太善了！長大了還不知得吃多少虧呢！媽媽又故意說：“是不是你怕他，不敢抓他，媽媽去替你抓他，好不好？”果果連說不好不好，她以為媽媽真的要去抓秦簡，就抱住媽媽的腿不松手。

現在果果幾乎看不到秦簡了，秦簡自從上幼兒園就參加了好幾個興趣班的學習，忙得要死，哪里還顧得上抓果果的臉！他早忘記了果果。托興趣班的福，果果的臉不用展示鮮艷的紅色了，只有一片光溜溜的健康的黑。

果果臉黑，這一點遺傳她媽媽。果果年齡小，還沒有意識到她出生在一個崇尚白臉的國家，不知道再健康的黑也比不上病態的白，不知道黑是女孩子致命的弱點，她每天高高興興地仰著小黑臉，驕傲地上學。

快樂的果果在班級里有了好多新朋友，他們課間在一起做游戲，玩老鷹捉小雞。跑得快的芳芳當老鷹，個子高的莉莉當老母雞，又瘦又小的果果當小雞，排在隊伍最后面。“老母雞”莉莉沒有保護孩子的經驗，她的小雞隊伍被“老鷹”芳芳沖擊得七零八落。果果腿短，跑不快。果果腿短遺傳自爸爸，爸爸上身比下身長。爸爸、媽媽吵架的時候互相揭短，爸爸叫媽媽“燒炭”，媽媽叫爸爸“土行孫”。

在這場老鷹捉小雞的游戲中，跑得慢的果果險象環生，幾次差點被“老鷹”抓住。果果滿心歡喜地尖叫著、大笑著，在人群中左沖右突。她的小黑臉興奮得發紫，她的兩只細短的胳膊舞得像春燕的翅膀。果果喜歡這種快樂刺激的時刻，這里有著她所不明了的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有隱秘的未知、生動的變數。沉悶的課堂無法和它相比，1加1永遠等于2，不會冒出3和4，aoe永遠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呆在4線格的中格里，像3個聽話的傻孩子。

除了老鷹捉小雞、丟手絹等經典游戲，果果還自創玩法，她的腦袋里裝著無窮無盡新鮮的東西，一塊芳草地、一條長廊、一棵草、一棵樹，都能激發出果果的靈感，跟著果果，你永遠不會感到枯燥、無聊。果果很快成了一批孩子的頭兒，包括個子高的莉莉、跑得快的芳芳，都聽她的，都依戀她，她們心甘情愿地叫她“老大”或“主人”。

大家只是叫著好玩罷了，果果哪里有半點老大的樣子？當時江蘇衛視正熱播《搜神傳》，劇中迦樓羅有一個奴傭飛鳥，孩子們一會兒想當迦樓羅，一會兒想當飛鳥，所以也沒有真拿果果當老大，果果也真沒拿自己當老大。果果玩的點子多，有創意，一棵草都能玩出花來，大家跟著她，單調的校園生活一下子情趣盎然，趣味無窮。這是一個真正和諧大同的小團體。

果果不知道她得罪人了！她無意中得罪了班長葛小小、學習委員包璐璐。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置身于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了。

葛小小是這個班級里真正的老大，很強勢，繼承了法官爸爸和校長媽媽的作風。葛小小深得家庭熏陶，小臉嚴肅，從來不笑，讓人望而生畏。其實，如果葛小小能朝同學們笑笑，同學們還是會很喜歡跟她玩的。她長得好看，是個美人胎子，小臉又白又亮，兩條腿修長。葛小小不僅長得好，而且學習好，特認真，字母和阿拉伯數字寫得跟書上一模一樣，另外，還多才多藝，跳舞、唱歌、彈鋼琴、畫畫，樣樣學得好，學得精，參加過不少大型表演，獲過很多獎。老師們都喜歡葛小小，都說葛小小前途不可限量，都說這顆小明星遲早能變成大明星。

學習委員包璐璐是葛小小手下一名得力干將，一切都聽葛小小的，如果葛小小說電燈是方的，包璐璐一定不會說電燈是圓的，如果葛小小說驢有兩條尾巴，包璐璐一定不會說驢的尾巴只有一條。

有一天課間，葛小小眼睛看著果果，而后者月亮般被眾星簇擁，他們在玩什么游戲？果果在講游戲規則，她的小臉閃著黑黝黝的光，小眼睛也閃著黑黝黝的光，短小的四肢配合著解說不停地舞動著，周圍那些“星星”的臉龐也都興奮得發光。他們開始游戲了，一陣陣笑聲爆發出來，果果笑得尤其厲害。葛小小心里不是滋味，瞧她們多快樂呀。

在葛小小的記憶里，她沒有發出過果果那樣的笑。如果葛小小的爸爸聽到果果的笑，一定會說她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如果葛小小的媽媽聽到，一定會說果果沒有一點教養。葛小小爸爸工作中常常和農民打交道，深諳農民“粗俗無賴”一面。他們為了一頭豬能鬧得不可開交，為了一道溝能打得頭破血流，高興時笑得牙齦全露出來，不高興時，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葛小小的媽媽是重點中學的校長，高貴雍容，舉止優雅，平時見到不守規矩的小孩子就會說“沒有一點教養”。葛小小的爸爸、媽媽從來不會咧開大嘴巴露出紅牙齦粗俗地大笑，他們只會不出聲地微微笑，他們的笑洋溢著文明之風。葛小小和爸媽相比，有過之無不及，微笑都很吝嗇，除非是上舞臺表演。她當班長再合適不過了，不怒自威的神情比老師還老師。葛小小有點瞧不起年輕的班主任，她太愛笑了，沒有一點老師的樣子。在葛小小看來，老師都應該像她媽媽那樣。媽媽是校長，自然是老師們的榜樣。

葛小小不承認自己嫉妒果果，人只能嫉妒比自己強的人，果果有什么可嫉妒的呢？學習成績沒有她好，長得沒有她漂亮，甚至可以說有點丑，什么才藝都沒有，跳舞只會瞎跳，沒有一點套數，只能蒙蒙那些外行人罷了。同學們都說果果會玩，跟她在一起玩，有趣！難道“會玩”是優點嗎？她葛小小不會玩，那是爸爸、媽媽引以為自豪的，他們經常在朋友面前用炫耀的口氣說：“我們家小小從來不玩，就愛看書?！笔聦嵣细鹦⌒∫恢泵χ鴮W這個學那個，根本沒有玩的時間。日子一長，她還真不知道該怎么玩。在什么都不學的短暫時間里，她就感覺沒著沒落的，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只有拿著書才自在。葛小小能認識很多字，一本幼兒書，她連估帶猜，基本能讀下來。

果果那么一無是處，可是葛小小看到果果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好的感覺，它憋在心里，把心撐得滿滿的，幾乎要撐不下去了。這種感覺是有味道的，它酸。比如現在，一大堆人簇擁著果果做游戲，笑得滿校園的空氣都跟著發顫，葛小小的心就酸得不行，她只想做點什么，她相信只要她對果果做點什么，心里的感覺就能減輕。唉，如果能當眾大聲地訓斥果果一頓就好了，被訓斥的她一定會變得更黑。

葛小小冷笑了一聲，心想果果的臉沒法再黑了，再黑就跟頭發分不清了，那就麻煩了，人家就會以為她沒有臉了。葛小小想起黑人吃巧克力的笑話，說一個黑人吃巧克力時誤把自己的手指頭當巧克力咬，咬得鮮血直流。葛小小就喜歡聽這類惡作劇笑話，如果那個黑人把自己的手指頭吃到了肚子里，她會感到更有意思。

本來坐在凳子上胡思亂想的葛小小突然走出了教室，想控制也控制不住，她一直走到了果果跟前。果果正在表演青蛙跳，和葛小小就撞了一下。待果果看清撞的是葛小小，心里“咯噔”一下，臉就變色了。不知怎么的，她有點怕葛小小，其實她不用怕她，她是非常守紀律的。自習課班主任讓葛小小坐在講桌前維持秩序，葛小小會用老師的教棍敲同學的手，被敲過的同學說比老師敲還疼。果果很老實，自習課上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小動作都不做，葛小小手里的教棍自然敲不到她，可她就是怕葛小小，不是怕她敲她，是怕看到她時心里產生的感覺。什么感覺呢？冷。葛小小沒有一絲笑容的臉讓她想到“冷”，想到天寒地凍。

果果連忙向葛小小賠不是，她一連說了三個“對不起”。葛小小不說話，只拿眼瞧自己的左腳。

果果朝葛小小的左腳看去，她明白了葛小小的意思，葛小小的鞋頭上多了一塊泥巴。這雙鞋是今天早上才穿上腳的，據說這不是一雙普通的鞋子，它的產地是意大利，是葛法官送給女兒葛小小的生日禮物，昨天才從飛機上帶下來。果果沒去過意大利，也沒坐過飛機，她從小到大跑過的路程加起來也不如這雙鞋子跑的路程長。

葛小小非常講衛生，稍微臟一點的地方她不去，鞋上的泥巴顯然不是葛小小自己弄上去的，而果果的鞋底上從來沒缺過泥巴，不用動腦子想，誰都明白是果果踩臟了葛小小名貴的鞋子。

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那只鞋子，又不約而同地看葛小小，葛小小不說話，目光冷冷地看果果。

大家也都去看果果。

果果從口袋里掏出面巾紙，她蹲了下去。

她的動作很輕，她怕擦傷皮。

葛小小的左腳突然躲開了，她終于開口說話：“不能用紙擦，只能用柔軟的布，媽媽說的?！?/p>

果果家里到處是柔軟的布，可是現在她沒有。

果果猶豫了一陣兒，撩起裙子的一角去擦拭皮鞋。

裙子是白色的，鞋也是白色的。

已經擦得很好了，葛小小還不滿意。

在果果準備起身的時候，葛小小突然把果果推倒在地。動作是在一瞬間完成的，絲毫沒有防備的果果跌了個四仰八叉。這一幕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果果驚愕地看著葛小小，居然忘記了爬起來。芳芳、莉莉她們都不去扶地上的果果。她們眼睜睜看著果果，連同情都不流露出來，她們雖然喜歡跟果果玩，跟果果膩在一起，但是不代表她們敢得罪班長葛小小，沒有人敢得罪葛小小。她們都看出來班長不喜歡果果。

初戰告捷，葛小小得意極了，但她的臉上還是沒有一絲笑意。

下午第二節是自習課，照例是班長葛小小看課。上到一半時，果果想撒尿。她走到講桌前，對端坐在那里的葛小小說：“我想上廁所?！备鹦⌒】粗f：“不行”。過了一會兒，被尿憋得很難受的果果又走到講桌跟前，用乞求的語氣對葛小小說：“我快憋不住了！要尿褲子了！”葛小小一下子有了笑意，她說：“不行，班主任說任何人不能走出教室。”又過了一會兒，果果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地站起來，她不敢快，她覺得小肚子那里裝著一個大球，隨時都像要爆裂似的。這回她沒能走到講桌前，就停住了，她的眼淚流出來，她知道自己丟人了。有很多同學看到從果果的褲管里流出不成形的水流。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練了一會隊形，老師就讓學生們自由活動。老師交代，所有人不準越過那條三八線。三八線內是操場，線外是一條通向校門口的路，很多提前下班的老師開著車通過，很危險。老師交代完就離開了操場。

學生們自由結對，葛小小到包璐璐跟前嘀咕了一會兒，包璐璐眼睛看著人群里的果果，點點頭。

包璐璐走到那群人跟前，故意說：“昨天是誰尿濕了褲子？”

沒有人吱聲。果果臊紅了臉，跑出人群。

包璐璐又大聲說：“她丟人丟到家了，你們還跟她玩？”

葛小小叫果果站到三八線外面去，果果不動。包璐璐說：“你敢不聽班長的話！”

包璐璐和葛小小一起把果果拖到了三八線外面，葛小小惡狠狠地說：“就站在這里，不準進來！”

果果站著，看很多小朋友高高興興地在操場上玩，芳芳、莉莉有時望望她，又轉過頭去。

一輛一輛小車從跟前開過去，老師們看到果果，有的咕噥道：“這孩子真調皮?！庇械睦蠋熀苌鷼?，說：“這學生沒長眼啊！”

果果很緊張，媽媽平時總是對她說：“過馬路要學會躲車，你個子矮，司機看不到你。”果果真擔心開車的老師看不到她。

果果的腳緩緩移動著，慢慢把自己移到了三八線內。

葛小小馬上發現了，她厲聲道：“站到線外去！”

快下課時，體育老師出現在操場上。葛小小向老師匯報：“果果跑到三八線外面去了。”

沒有一個學生道出真相，包括果果自己。果果遭到老師嚴厲批評。

作者簡介：

劉娟，江蘇宿遷人。江蘇省作協會員，在《雨花》等雜志發表小說散文幾十篇。曾獲《中國作家》小說獎。出版文集《絕對愛情》。小說《母親是個二奶》被著名文學網站“紅袖添香”短篇欄目推薦至首頁頭條，并被香港“大公網”、《知音》《讀者》等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