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德
長安“社教”若干情況的回顧與思考
□林俊德
20世紀60年代中期陜西省長安縣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由于其自身顯著特點,不僅對西北地區的“社教”具有示范和引領作用,而且對全國農村的“社教”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農村“社教”的結果證明,其弊端甚多,后來人們予以基本否定;但不能因此而否定開展這場運動的初衷,尤其不能否定組織廣大干部、特別是高校文科師生投身“社教”運動的積極意義。
長安 社教 否定 初衷
2015年是長安“社教”結束50周年,作為這場運動的參加者,我回顧若干突出的情況,對其利弊得失作些分析,既為紀念,更為引起人們注意,對此作深入研究,從中汲取教益。
1964年秋至1965年夏,陜西省長安縣的“社教”,是當時中共中央西北局“社教”的試點,不僅對于西北地區的“社教”具有示范和引領的作用,而且由于其自身的幾個顯著特點,對于全國農村的“社教”也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一、形勢嚴峻復雜。長安被認為是階級斗爭極其尖銳、干部“四不清”問題極端嚴重的地區,相當多社隊的領導權不在無產階級和貧下中農手里,需要奪權,是進行兩個階級、兩條道路斗爭的典型;二、領導高度重視。市(長安為西安市屬縣)、省領導不消說,中央局、黨中央領導亦十分關注長安“社教”,時任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中央西北局第一書記劉瀾濤,中央西北局第三書記、陜西省委代理第一書記胡耀邦,陜西省委書記處書記、陜西省省長李啟明,以及著名歷史學家胡繩等都曾在長安蹲點(楊尚昆化名楊清蹲在斗門公社牛角大隊,1964年10月30日進村,翌年5月16日結束工作離村,除回京參加中央工作會議和春節期間回京休息幾天外,實際駐村工作半年左右;劉瀾濤蹲在細柳公社①參見蘇維民著:《楊尚昆談新中國若干歷史問題》,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04頁。)、參加社教,創造經驗、總結經驗。1965年春節期間(2月4日,乙巳年正月初三,上午),劉瀾濤、胡耀邦、胡錫奎(西北局書記處書記)等西北局和陜西省委的領導同志到西安醫學院學生區看望在那里休整的“社教”工作隊員、參加西安地區“社教”干部春節聯歡會,劉瀾濤代表中共中央西北局向參加西北地區“社教”運動的全體同志表示熱烈歡迎,祝賀春節。他說,一個人一生中要經過好多個關節,參加“社教”運動就是一個重要的關節。他簡要說明了參加“社教”運動的重大意義,指出能夠在革命運動中度過這么一個春節是很有意義的,比在家里、在機關里更有意義。胡耀邦說,他用不著再代表陜西省委向大家表示歡迎,因為這實際上不是西北局、陜西省委、西安市委歡迎你們,而是西北地區、陜西省、西安市的工人階級、貧下中農要求你們留在這兒度過短短的幾天春節。最后他風趣地說,這個春節我們沒啥東西好招待大家,只備下一點蘋果、桔子、糖果。(劉瀾濤插話:挺豐富的嘛!)三、工作隊領導運動。當年長安縣也就40萬人口,集中了上萬人的社教工作隊,實行人海戰術,包攬運動和其他事務,完全撇開社隊干部。工作隊由從陜西省、地、縣抽調的干部,北京中央機關派出的干部、部屬高校派出的師生聯合組成,以陜西干部為主,大致一個專區組建一個分團包一個管理區,一個縣組建一個工作隊包一個公社,北京下去的人員穿插到各分團、各工作隊配合工作,陜西省委農村工作部部長李登瀛擔任社教工作總團團長;四、經歷兩個階段。長安“社教”全程雖沒有刻意劃分階段,卻清晰地呈現出具有不同特征的兩個階段,1965年春節前,貫徹“雙十條”①“雙十條”,是指1963年5月《中共中央關于目前農村工作中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共10條;1963年9月《中共中央關于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一些具體政策的規定(草案)》及1964年9月的修正草案,也是10條。,推行極左政策,依靠少數人,濫斗亂批,斗犯錯誤的社隊干部,斗地、富、反、壞分子,批所謂有資本主義自發傾向和有這樣那樣毛?。ㄈ缧⊥敌∶┑霓r民,打擊了一大片;春節后,貫徹“二十三條”(即1965年1月14日中央政治局召集的全國工作會議討論紀要《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目前提出的一些問題》,共23條)。春節過后沒幾天,工作隊前往寶雞集訓,著重學習、領會“二十三條”精神,總結前一段工作的經驗教訓,明確下一段工作的任務和方針政策。期間,傳達了胡耀邦不久前對西安交通大學師生的講話,中心內容是團結最大多數人投入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共同把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把社會主義建設搞好。胡耀邦指出,中央決定不在知識分子中劃階級,對知識分子不要重歷史、重成份,輕表現,而要重表現;出身是次要的,是第二位、第三位的,表現是第一位的。這一切無非是為了把廣大干部、知識分子的積極性最大限度調動起來,心情舒暢地投入革命和建設。既然這樣,一切愿意革命并積極參加革命的人都是大有前途的,只有那些不革命、反革命的人才倒霉。所以,成份不好的人不要背成份包袱,如牛負重;成份好的人也不要背進步包袱,驕傲自滿,都應該好好學習、鍛煉,自覺改造自己,把自己造就成徹底的革命派。講話的后一部分根據毛澤東最近的一些指示,對“二十三條”的若干重要精神作了闡述和解讀。集訓期間還聽了胡繩作的學習“二十三條”中第二十二條“思想方法”的輔導報告錄音。通過貫徹“二十三條”,糾正了某些過左的做法,明確了運動的性質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矛盾,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運動的內容是“四清”,即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這些判斷和決策,從今天的眼光看來多有違事實、甚為不妥,但在當時卻比第二個“十條”好多了,剔除了它的一些過頭的估計和過激的舉措,縮小了打擊面,擴大了教育、團結面,并且適可而止,不至于沒完沒了地搞下去。長安“社教”提供了兩個階段、兩個方面的經驗。
按照黨中央和北京市委的統一部署,中國人民大學數百位師生在校黨委副書記趙德芳率領下,于1964年10月12日離京前往西安,在西北局黨校培訓半個月后,10月30日進入長安農村,開展轟轟烈烈的“社教”運動,直至1965年5月20日才離村返校。我所在的國際政治系1962級全班31人,除2個重病號、4個陪留學生外,25人參加,擔任工作隊員,分駐五臺公社各大隊。其中一位叫吳廷嘉的女同學身患多種疾病,校、系領導決定她留校繼續學習,她不愿意,先是給當時的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彭真寫信,請求幫助做學校領導的工作,讓她下鄉;繼而在我校參加長安“社教”運動的師生從北京出發的前兩天(10月10日),自行乘火車前往西安,13日中午大隊伍抵西安時,她到火車站迎候,表現了很高的革命熱情和很強的自我改造愿望,校、系領導只好滿足她的要求。這件事成了長安社教的一段美談佳話。五臺公社的“社教”工作由陜西千陽縣負責,千陽縣委農村工作部部長余效潛擔任公社工作隊隊長。留村大隊是五臺公社最大的生產大隊,派去了由千陽縣干部和人大國政系師生聯合組成的80多人的工作組,千陽縣委書記伍玉泉任組長,人大國政系副主任戴卓和千陽縣委辦公室主任李春昌任副組長;運動后期又將人大國政系教師、第七生產隊工作小組組長曾漢祥調任大隊工作組副組長。
如今人們對這場持續兩年、涉及全國許多農村的大規模運動予以基本否定,認為它加劇了農村群眾的對立,打擊了農村基層干部,破壞了農業生產,是十年動亂的準備和序幕。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歷史決議也指出:“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五年間,在部分農村和少數城市基層開展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雖然對于解決干部作風和經濟管理等方面的問題起了一定作用,但由于把這些不同性質的問題都認為是階級斗爭或者是階級斗爭在黨內的反映,在一九六四年下半年使不少基層干部受到不應有的打擊,在一九六五年初又錯誤地提出了運動的重點是整所謂‘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②中共中央整黨工作指導委員會編:《黨員必讀》,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88-89頁。然而,對于黨中央和毛澤東開展這場運動的初衷——用社會主義思想和集體主義精神教育干部和群眾,克服干部中存在的官僚主義作風,密切黨群關系、干群關系,鞏固集體經濟,發展農業生產,還是應予肯定。1963年5月9日,毛澤東寫的《轉發浙江省七個關于干部參加勞動的好材料的批語》中的一段話完整地表述了開展這場運動的意圖:“這一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是一次偉大的革命運動,不但包括階級斗爭問題,而且包括干部參加勞動的問題,而且包括用嚴格的科學態度,經過試驗,學會在企業和事業中解決一批問題這樣的工作??雌饋砗芾щy,實際上只要認真對待,并不難解決。”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49年10月—1966年5月)》(第四十三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70頁。“這一場斗爭是重新教育人的斗爭,是重新組織革命的階級隊伍,向著正在對我們猖狂進攻的資本主義勢力和封建勢力作尖銳的針鋒相對的斗爭,把他們的反革命氣焰壓下去,把這些勢力中間的絕大多數人改造成為新人的偉大的運動,又是干部和群眾一道參加生產勞動和科學實驗,使我們的黨進一步成為更加光榮、更加偉大、更加正確的黨,使我們的干部成為既懂政治、又懂業務、又紅又專,不是浮在上面、做官當老爺、脫離群眾,而是同群眾打成一片、受群眾擁護的真正好干部。這一次教育運動完成以后,全國將會出現一種欣欣向榮的氣象。差不多占地球四分之一的人類出現了這樣的氣象,我們的國際主義的貢獻也就會更大了?!雹凇吨泄仓醒胛募x集(1949年10月—1966年5月)》(第四十四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37頁。這的確是一派極其鼓舞人心、極其令人憧憬的美好景象。這場“社教”運動,“對于糾正干部多吃多占、強迫命令、欺壓群眾等作風和解決集體經濟經營管理方面的問題;對于打擊貪污盜竊和剎住封建迷信活動等歪風,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由于指導思想上‘以階級斗爭為綱’,……因而混淆了兩類矛盾,使國內的政治空氣更加緊張”③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1949—1978)》(第二卷·下冊),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730頁。,所以,“社教”運動的結果并沒有出現毛澤東所期待的那種“氣象”,但是不能因此而否認他的良苦用心,否認對廣大農民和農村干部進行社會主義教育的必要性。特別是對于組織機關干部,尤其是文科大學的師生參加運動,讓他們在農村的廣闊天地經風雨見世面的舉措,是那個時代給予的。1964年前后,毛澤東就教育問題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談話,包括批評文科大學脫離實際,“學生畢業,用處不大”。他說:“不搞‘四清’就不了解農民,不搞‘五反’就不了解工人。階級斗爭都不知道,怎么能算大學畢業?”④《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一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第96、149頁。他提出了改造文科大學的任務,“文科要把整個社會作為自己的工廠。師生應該接觸農民和城市工人,接觸工業和農業”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一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第96、149頁。。正是根據這些談話精神,中共中央和國務院于1964年9月10日發出關于組織高等學校文科師生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通知,決定分期分批組織高校文科師生赴各地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一舉措,從大處講,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的戰略決策。平靜的湖面,煉不出精悍的水手;安逸的環境,造不出時代的偉人?!盁o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是在群眾斗爭中產生的,是在革命大風大浪的鍛煉中成長的?!雹蕖督▏詠碇匾墨I選編》(第十九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72頁。成千成萬的高校文科師生投身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在錯綜復雜、豐富多彩的社會實踐中,定能培養和造就出一大批忠于黨和人民事業、有本事、敢擔當的革命和建設人才(改革開放新時期涌現的一批治黨治國治軍的杰出人才大多經歷過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磨煉,許多人就是當年參加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高校文科學生)。從小處看,是高校文科大學生接觸社會、聯系實際、改造世界觀,增長知識、增長才干、提高綜合素質的重要途徑。脫離實際,離開生產斗爭和生產實踐,不僅在政治上可能是退步的,甚至落后的;在學術上也難有大作為,即使出點成果,也不會對社會有多大價值。我從親身經歷中體會到,參加“社教”運動至少有以下益處:第一,熟悉農村,了解農村,獲得了農村階級、階層,生產、生活等方面的翔實、具體的材料,這是在校內、在書齋里不可能得到的;第二,感悟到從事農村工作的一些方式方法,如調查研究、從實際出發,說干就干、雷厲風行,干脆利落、敢做敢當,言必信、行必果,給農民群眾看得見的物質利益,依靠、團結大多數,照顧方方面面的利益,學會了農業生產的一些知識和技能,等等;第三,培養了艱苦奮斗的作風,在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商量中,受到熏陶,得到啟迪,他們吃苦耐勞、勤儉節約的品格深深地教育和感染了我們,逐漸在我們身上扎根,形成習慣。總之,文科大學生參加社教運動,是落實“文科要把整個社會作為自己的工廠”的要求,在農村這個廣闊天地錘煉、鍛造,朝著成為建設國家、造福人民的有用之才目標邁進的一大步。
責任編輯:凌 雁
作者林俊德,男,中共福建省委黨校教授(福州 35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