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燕
“最美現象”的倫理意蘊及其普遍化原則芻議*
□唐曉燕
浙江大地涌現出的“最美現象”蘊含深刻倫理內涵和豐富倫理價值,是新時期弘揚中華傳統美德的重要載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的生動實踐、提升社會整體道德水平的關鍵舉措。推進“最美現象”從“盆景”到“風景”是當下一項重要的道德建設工程。進一步推進“最美現象”普遍化,形成揚善抑惡的社會道德風尚,需遵從經濟決定性與相對獨立性相統一、先進性要求與廣泛性要求相統一、新興媒體與傳統媒體正面效應相統一、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統一等公民道德建設的一般方法論原則。
最美現象 倫理 普遍化 方法論原則
浙江“最美現象”蘊含深刻倫理意蘊和豐富倫理價值。推進“最美現象”普遍化是建設“兩富”、“兩美”浙江的內在要求,是貫徹落實“四個全面”戰略布局背景下浙江經濟社會各項事業繼續走在前列的強大道德支撐。自“最美媽媽”的道德標桿樹立以來,人們用自己的眼睛發現美,借助網絡平臺表達美,利用傳統媒體傳播美,激發“最美”人物獲得黨委政府的認可與獎勵,初步形成了“最美現象”發現—表達—傳播—獎勵的生成機制。三年多來此起彼伏的“最美現象”使浙江成為名副其實的“道德高地”。從“最美媽媽”①指2011年在杭州市濱江區聞濤社區勇救女童的吳菊萍的事跡。到“七·五公交事件”②2014年7月5日17時3分,一輛7路公交車在途徑杭州市東坡路與慶春路交叉口時起火燃燒。這場因人為縱火引發的危機讓民眾中潛藏的道德能量瞬間迸發出來,事發之時一大批目擊者第一時間的幫扶救助、事后各方面力量的協同奮戰,瞬間將此次突發事故演變為眾志一心的救援行動。參與施救的“最美”人物以群體的形式出場,除了李鵬濤、李忠義、王磊等“杭州市見義勇為積極分子”,還有三個“杭州市見義勇為先進群體”,更有一大批參與施救后匆匆離去、不留姓名的行善者。中涌現出的凡人善舉,浙江“最美現象”正由一個個分散的“盆景”演化為一道道靚麗的“風景”。“七·五公交事件”中一大批平民英雄的出現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是“最美現象”由個性化趨向普遍化的重要界標。
“最美現象”的倫理內涵是個體道德自覺。所謂道德自覺,是指道德主體在與自身相關聯的道德關系和道德實踐中,對自身道德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有的優缺點以及發展趨勢所具有的“自知之明”,加強自身的道德踐履和道德自律,使自己的道德意識和道德行為與民族和國家乃至全人類普適的倫理環境保持協調,并且促使其優化的道德認知和道德實踐過程。①汪榮有:《“最美現象”的倫理價值》,《道德與文明》,2013年第1期。
道德他律、道德自律、道德自覺是由低到高依次向上的道德境界。處于道德他律階段的個體,遵從社會道德規范依循功利或是避免外在強制的需要,這一層次的道德言行具有不穩定性。“當心靈認為必須要有不受外部壓力左右的觀念的時候,道德的自律便出現了。”②[瑞士]皮亞杰:《兒童的道德判斷》,傅統先、陸有銓譯,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4年版,第233頁。達到道德自律階段的個體遵從道德規范依循意志自由原則,服從的是自我而非異己意志。但對于道德自律的個體而言,社會道德規范依然具有外在性,唯有在對社會道德規范的遵從經由理性的道德認知、真誠的情感認同、堅定的道德意志化為個體內在良心自主的行動時,個體才達到了道德自覺境界。這一層次的道德行為及其選擇具有超功利性、自由自主和穩定的特點。③田秀云:《社會道德與個體道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22頁。“最美現象”深刻體現出這種道德自覺。
“最美”行為的產生是自主自愿的過程,道德主體在施加道德行為之際沒有可能預見行為的后果與影響,沒有時間作出審慎的道德抉擇。“最美”人物的道德行為的產生無關個人聲譽或物質獎勵等外界因素,純粹是他們在長期的道德實踐活動中養成的道德品性的自然反應,充分體現出個體的道德自覺。
“最美現象”作為最高層次道德境界的體現,具有多重倫理價值。相較于近年來個人品德、職業道德、社會公德等層面出現的道德滑坡狀況,“最美現象”提供了新時期道德建設的重要標桿。
(一) “最美現象”是新時期弘揚中華傳統美德的重要載體
“最美現象”的產生并非無源之水,“最美”人物所展現出的優良品德,如舍己為人、友愛互助、無私奉獻等,都是中華傳統美德的體現。孔子曾表達過對大同世界道德景象的暢想:“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④《禮記》,崔高維校點,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75頁。孟子秉承孔子的思想,將理想社會的道德愿景描繪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⑤《孟子》,王常則譯注,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0頁。。無論是吳菊萍自述妞妞墜落一剎那的心理反應“我也是母親,不能看她掉下來”,還是黃小榮從五米高堤跳下救人的沖動“如果人沒救回來,我肯定會后悔”;無論是葉霄雯在火光中的堅定信念“一定要讓大家都逃出去”,還是吳連表舍己救人之后的掛念“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受傷”,都充分體現出中華民族數千年倫理文化中推己及人、樂善好施的道德因子在普通民眾內心中鑄就的堅定的道德意識,都是崇仁尚德、仁者愛人的中華民族傳統道德追求的充分體現。針對近年來個人品德問題的頻繁出現,黨的十七大報告首次正式提出“加強個人品德建設”,黨的十八大報告更是明確強調加強個人品德教育、弘揚中華傳統美德。“最美現象”作為中華傳統美德在新時期的集中體現,是開展個人品德教育、提高公民道德素質的重要載體。
(二) “最美現象”是新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的生動實踐
“最美現象”體現出共同理想與職業道德要求統一的精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的實現,最終落腳點是廣大民眾在不同的勞動分工、社會職業中履行社會責任的過程。愛崗敬業、勇于擔當、樂于奉獻是每一個社會主義社會的勞動者為實現共同理想在各自崗位上可以展現出的職業道德素養。如果說“最美媽媽”吳菊萍的驚世一舉、“最美姑娘”葉霄雯的雙臂一抬、“最美爸爸”黃小榮的勇敢一躍更多是潛藏于民眾的中華傳統美德因子在危急時刻迸發出德性光輝的體現,“最美司機”吳斌的忍痛一剎則呈現出長期的日常工作培育的職業操守。作為德性論傳統之源頭的亞里士多德的德性學說認為接受德性的能力以隱性方式潛藏于每一個個體身上,這種能力唯有通過道德實踐,表現為相應的活動才得以成熟。職業場所是個體道德訓練與養成的重要載體。與感官知覺潛能先于感官知覺能力相反,個體事先施行德性活動,而后才獲得德行。個體是“在做公正的事情當中,成為公正的人,在審慎當中成為審慎的人,在勇敢的行動中,成為勇敢的人”①[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鄧安慶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7頁。。“最美現象”是新時期職業道德建設的標桿,每一位勞動者只要在自身平凡的崗位上精益求精、盡職盡責,就能實現職業技能提升與職業道德堅守的統一,就能在危急時刻堅守崗位、履行義務、呈現美德。“最美現象”的擴展,有助于人們確立和認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
(三) “最美現象”是新時期提升社會整體道德水平的關鍵舉措
“最美現象”是黨和政府對社會道德底線淪落、部分人群道德觀念淡漠狀況的積極矯正。近年來,現代化的總體背景、市場化的改革趨向、多元化的利益格局使得固守傳統道德規范顯得不合時宜,適應新的時代要求與實踐發展的道德規范尚在生成之中,客觀上導致公共領域道德失范現象頻發。在麥金太爾看來,這種道德狀況的實質是道德權威的危機,道德主體雖然似乎從傳統道德的外在權威中解放了出來,但這種解放的代價是新的自律行為者所表述的任何道德言辭都失去了全部權威性內容。②[美]麥金太爾:《德性之后》,龔群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譯者前言”第9頁。在沒有道德權威、道德信仰的時代,道德相對主義盛行,道德領域陷入失序境況。近年來,“彭宇案”的審判結果讓民眾重新思考行善的物質代價甚至精神損失,質疑某些社會制度本身的價值導向,進而產生“好人是否做得”的疑問。“小悅悅”事件中路人的道德冷漠更是刺痛了世人的神經,引發了關于中國社會“道德滑坡”論的探討。如果說這些事件尚屬個案,傳統媒體、新興媒體上食品藥品安全事件、工程質量問題、官員工作作風腐化問題的層出不窮,更造成了一種負面的社會輿論氛圍。“最美現象”充分挖掘出潛藏于底層民眾的寶貴道德資源,確證了廣大民眾向善、樂善、行善的道德意愿,是新時期社會公德建設的重要抓手。
推動浙江“最美現象”從“盆景”演變為“風景”,最終普遍化、形成揚善抑惡的社會道德風尚,是新時期公民道德建設的重要途徑。“最美現象”普遍化與公民道德建設的目標一致,二者共同指向公民德性的養成、道德自覺境界的達至,需遵從公民道德建設的一般方法論原則。
(一)經濟決定性與相對獨立性相統一的原則
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在不同的社會中道德的內容和形式也不盡相同。社會歷史條件特別是物質生產方式決定了人們的道德觀念、道德狀況和道德拓展空間。“人們自覺地或不自覺地,歸根到底總是從他們階級地位所依據的實際關系中——從他們進行生產和交換的經濟關系中,獲得自己的倫理觀念”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70頁。。公民道德建設具有從屬性,這一特性使得它的發展不可能超越自身所處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而必然是當前階段社會實踐需要的產物。“最美現象”誕生于浙江,既是浙江經濟社會發展居于全國前列在道德層面的表現,“道德高地”的形成建基于經濟強省的現實基礎;“最美現象”在浙江生機勃勃、并從個體化走向普遍化,又是浙江在全面建設惠及全省人民的小康社會取得決定性勝利、邁向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新征程的特殊歷史階段,經濟發展面臨提質增效的新常態下對于良好道德環境的迫切訴求。
遵從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主體道德自覺是在社會實踐中實現的。馬克思的三大社會形態理論也是對個體道德主體性發展階段的闡釋。易言之,唯有在第三階段即共產主義階段,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個體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得到真正解決,真正意義上道德自覺的主體才能出現,在此之前道德自覺僅具有相對意義。但這并不意味著否認道德建設的重要性。道德發展具有相對獨立性,受到區域道德文化傳統資源、道德建設的意識與行動、民眾已有文化素養等因素的影響,呈現出復雜的發展規律。道德建設總是在傳統道德文化資源的基礎上繼承與發展,體現出變革與繼承的統一;道德建設總是在民眾現有道德境界基礎上尋找拓展空間,體現出現有與應有的統一;道德建設總是依賴多重主體的協同作用,體現出外化與內化的統一。推動“最美現象”普遍化,使道德自覺成為民眾共同的道德境界,必須立足區域傳統道德文化資源、民眾現有道德基礎,能動地發揮多重道德建設主體的推動作用,實現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
(二)先進性要求與廣泛性要求相統一的原則
先進性要求與廣泛性要求相統一是公民道德建設的基本原則。社會主義國家以公有制為主體的經濟基礎客觀上將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統一起來,為公民道德境界的提升提供了現實條件。但市場化的改革必然催生多層多樣的利益主體,激發各種利益矛盾與對抗,不同的利益訴求要求與之相適應的道德準則。個體的道德層次不僅受市場經濟內在要求的制約,還受到個體道德素養狀況的制約。個體道德品質由低到高發展,這一發展過程又表現為漸進式發展與飛躍式發展的統一。公民道德建設應針對不同主體、不同道德層次提出相應的道德要求。個體道德發展具有不同層次是經道德心理學實驗驗證的結論。美國心理學家科爾伯格經道德心理實驗得出道德發展三層次六階段學說。①[美]里奇:《道德發展的理論》,姜飛月譯,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6-97頁。第一層次是前習俗水平(前道德水平),包含階段一、階段二,是年幼兒童的道德層次;第二層次是習俗水平(習慣道德水平),包含階段三、階段四,是大部分成年人的道德層次;第三層次是后習俗水平,其中階段五即“社會契約取向”階段,個體根據契約和他人權利展開道德判斷,達到道德自律境界,階段六“個人道德的良心原則有邏輯上的廣泛性和普遍性”,達到道德自覺境界。科爾伯格認為,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成人達到了第三層次,大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成人達到了道德自覺階段。推動“最美現象”普遍化并非意味著人人都能達至道德自覺境界,而在于其本身的范導意義:激活公民內在的道德良知、提升個體道德境界、塑造良好社會道德風尚。
(三)新興媒體與傳統媒體正面效應相統一的原則
隨著媒介化趨勢愈演愈烈,媒體在公民道德建設中承擔著提供揚善抑惡的道德氛圍的重要責任。媒體人的價值取向、政治素質、道德素養,直接影響其媒體工作中傳播內容、形式、載體的選擇,直接影響受眾的道德判斷與行為抉擇。美國教育家杜威認為,道德訓練不能拘泥于一種普遍性原則,最良好、最深刻的道德訓練莫過于使個人進入一個與他們有良好關系的道德氛圍中。②[美]杜威:《道德教育原理》,王承緒等譯,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58頁。就一定意義而言,向善的道德風氣是宣傳出來的,良好的道德氛圍是營造出來的。浙江之所以能誕生眾多“最美”人物,涌現各類“最美現象”,與全媒體時代的特殊背景下,傳統媒體與新興媒體利用各自優勢廣泛宣傳、倡導與弘揚“最美現象”,并在這一過程中形成了與傳統媒體受眾及新媒體受眾的良好互動,成功營造了向善、樂善、行善的道德氛圍密不可分。推動“最美現象”普遍化,依然需要借用傳統媒體權威性高、主流穩定、受眾固化的優勢,利用新興媒體時效性強、方便快捷、受眾廣泛的特性,共同推動民眾道德境界的提升與社會整體道德氛圍的優化。
(四)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統一的原則
道德建設作為黨的意識形態工作的組成部分,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色彩。浙江各級黨委政府長期以來高度重視思想道德建設,將之提高到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提供價值引領、精神動力、思想保證、道德支撐的高度加以認識,充分發揮引領并推動公民道德素質提升的主觀能動性。同時,公民道德建設必須堅持群眾路線,注重發揮群眾的主體作用。必須在思想上尊重群眾,感情上貼近群眾,工作上依靠群眾,多向基層問計,多向群眾請教,使道德建設獲得最廣泛、最可靠、最牢固的群眾基礎和力量源泉。③李長春:《在全國道德模范座談會暨第八屆中國公民道德論壇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1年9月23日。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道德只有通過民眾的廣泛參與、共同努力、達成共識、付諸實踐,才能得到有效提升。“最美現象”誕生本身正是部分“草根”踐行美德,一些網民發掘、傳播美德,在新興媒體上的傳播得到一定轟動效應后,為主流傳統媒體所認定與傳播,最終獲得黨委政府的表彰與獎勵的過程。黨委政府再借助這些道德典型激發全體民眾崇善向善。“最美現象”及其普遍化趨勢充分表明群眾在當下道德建設中日益提升的主體性。需要進一步思考的是如何繼續堅持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統一的原則,使這股充沛的道德能量以常態化的形式呈現出來,這就需要堅持完善經濟社會發展的道德促進機制、黨委政府的道德示范與引領機制、德行善舉的物質與精神雙重激勵機制,充分保護群眾在道德建設中的主體性,拓展社會底層道德能量發揮作用的渠道。
責任編輯:孫艷蘭
*本文系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浙江‘最美現象’的倫理意蘊及其普遍化原則研究”(14XH016)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唐曉燕,女,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政治學所、浙江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杭州 31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