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娟
核建人的“大篷車”文化
記者:身為一名“核二代”,一位核工業歷史的“同齡人”,您如何看待中國核建的事業發展與核工業文化一脈相傳?
王壽君:1999年,黨和國家做出了把中國核工業總公司改組為集團的重大決策,并把總公司一分為二:研究機構、產業鏈條等歸中核集團,建造與安裝等業務抽離出來,成立了中國核建。
中國核建剛組建時,集團處于虧損狀態,可謂一窮二白。當時的核電發展政策尚不明朗,在核領域的建設任務幾乎為零。但是核建人深知肩負國家賦予的使命,再困難都要堅持“以核為本”這個核心不動搖。在我之前的上一屆領導班子始終抓住核工程、核電站建造這個“殺手锏”不動搖,在最困難的情況下采取了多種措施,把從事核工業建設方面的人才千方百計地留住,保障了職工隊伍的穩定。2001年,集團扭虧為盈,到2013年,資產總額與成立之初相比增長了7.8倍,實現了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
中國核建60年不間斷搞核工程,30余年不間斷從事核電工程建設,就是因為一直沒有忘記自己的“核”使命。中國核建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自己的根,自己的本,自己的源。而中核集團和中國核建,這兩個集團本來就是孿生兄弟、同根同源。
記者:在核工業創建與發展的60年里,您如何看待我國核工業建設安裝這支隊伍?您曾經說過:“要讓核建人更有尊嚴的工作和生活”,為什么會這樣說?
王壽君:我國核工業建設是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過程,建安隊伍在核工業歷史上始終扮演著拓荒者的角色。他們身上始終有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奉獻犧牲精神。如今,中國核建這支隊伍,已經在軍工工程、核電工程、工業與民用工程建設領域打造出了自己良好的品牌形象,在國內外享有聲譽。
形象地講,核建人很像“吉普賽”人,有一種“大篷車”文化。他們在荒郊野外,蓋起一座座廠房、裝起一件件設備,之后卻將工程交給使用單位,他們又被一輛輛大卡車拉著,趕往新的建設工地,開始新的施工任務。我們的第一代核工業建筑安裝隊伍,他們在飛沙走石、高寒缺氧的野外作業,住的是油氈為頂、籬笆抹泥為墻的簡易工棚,吃的是干饅頭、老咸菜;在西南三線建設中,他們的家人沒人照顧……
可是,60年過去了,人們知道原子彈、氫彈、核潛艇;知道錢三強、王淦昌、鄧稼先等“兩彈一星”元勛們;卻很少有人去了解核工業的建安工人。很多人可能會記住工程本身,但卻很少記得建安隊伍。相比科研工作者,建安工人并沒有受到同等的尊重。我們應該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注與重視,他們同樣值得我們學習與尊重。
真實的故事是講述出來的
記者:中國核工業走過60年,中國核建是否會考慮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宣傳那些曾經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過不平凡的事情的建安工人?
王壽君:會。在核工業里流行一句話:“祖國不會忘記你”。但是,我認為現在首先得讓祖國知道你是誰。如果不知道,何談忘記不忘記?核工業60年的發展歷程中,有許許多多隱姓埋名、默默奉獻的人,這里面不僅有科學家,還有廣大的普通勞動者。
2014年是中國核工業建設集團公司成立15周年,2015年又喜迎核工業創建60周年。2014年,集團公司出版了《中國核建歷史圖片選集(1955-1999)》、《流金歲月——42位核建人訪談回憶錄》、《我們的故事》等書籍。同時,也并不是說1月15日核工業創建60周年座談會和16日我們中核建設集團“踐行核工業精神主題報告會”結束后,我們對核工業精神進行宣傳和推廣的文化活動就結束了。而是應該以此為契機思考與探索,接下來如何進一步搶救和挖掘核工業精神和文化。
我在國資委任職期間,曾到大慶油田去開會,期間,中石油給大家播放了一部記錄片,片中記錄了鐵人王進喜當年工作的情景:突然出現井噴,當時沒有壓井用的重晶粉,王進喜當即決定用水泥代替;成袋的水泥倒入泥漿池卻攪拌不開,王進喜就甩掉拐杖,奮不顧身地跳進齊腰深的泥漿池,用身體攪拌,井噴終于被制服。
看記錄片的時候,我在想這個片段是怎么記錄下來的呢?當年危難之中,王進喜縱身一跳的瞬間,難道有人在拍攝?后來才知道,這部紀錄片是事發后一段時間,大慶集團及時組織人員情景重現拍攝下來的。那個時候邀請王進喜本人本色出演,才得以留下這段真人真事的紀錄片,讓后代及全國人民更鮮活地感受到了大慶油田的精神。現在來看,這部紀錄片顯得非常珍貴和有意義。
核工業,在過去由于高度的保密性,很多有意義的歷史性的鏡頭、圖片和文字都沒有記錄和保存下來。如今,我們應該及時的挖掘和搶救,向社會公眾宣傳反映核工業精神的真人真事。第一代核建人大多都已經80歲了,有的人甚至已經去世,所以更應該抓緊時間組織這代人去寫回憶錄。
真實的故事是講述和敘述出來的,而不是編寫出來的,等到這一代人都走了以后,再去編寫,就不真實了。一個企業應該有屬于自己企業的優秀人物、典型人物,還應該有總結撰寫這類人物的文學作品。比如說《水滸傳》里的一百零八將,其實每個朝代都有類似的人物,只是《水滸傳》把這些人物總結撰寫了出來,所以直到今天,大家都還記得北宋的這一百零八將。
記者:2014年7月,中核華建以增資控股方式組建擁有70%股權的中核縱行(北京)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簡稱中核旅游)。您是否很早就考慮過將旅游公司作為橋梁,來傳承核工業文化、弘揚核工業精神?
王壽君:關于核工業旅游文化事業,我在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工作時,就已經有所考慮了。當年,有一次我陪同時任國資委副主任王勇去核工業四○四廠去視察。在參觀過四○四廠的展覽館后,王勇很激動,晚上還寫了一首詩。第二天早上他把詩拿給我看,后來還將那首詩留給了四○四廠的宣傳部。那個時候,我就感覺到,核工業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最初的那些五廠三礦等單位是很值得讓更多的人參觀和了解的。但后來因工作調動,此事就擱置了。
在國資委監事會工作時,我有機會去航天科工、兵器、船舶等集團公司深入調研,發現其他軍工集團都在組織員工及公眾參觀展覽、考察老基地。比如,航天科技集團公司在這方面的工作就很值得我們去學習——他們很合理的利用軍工文化資源來跟公眾做溝通工作,贏得公眾對企業的理解、信任與支持。
記者:您曾經多次強調要讓為核工業作出貢獻的老同志們及家屬共享改革發展的成果,讓他們老有所依、老有所養、老有所樂。在這方面,集團有怎樣的考慮?
王壽君:1999年,中國核建從核工業總公司分出來時,有6萬多職工,這當中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他們的青春年華是獻給核工業的,也是獻給國家的。
對于建筑這個行業來講,有一個特點就是不養老。建筑工人年齡大了再去爬腳手架、干重活等不安全,也不理性和人性。所以,我們需要及早考慮好這些從一線工地上退下來的職工的再安排問題,讓他們轉戰到二線,搞一些“三產”。
2013年11月,中核華建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中核華建不僅承擔著集團公司非經營性資產、非主業資產等國有資產“盤活存量、用好增量、保值增值”的職責,同時逐步整合資產管理、物業服務、后勤保障、特色旅游等業務,形成集團公司新的業務板塊,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確保后方穩定。目前,為改善離退休職工居住、醫療、養老條件,讓曾經為核工業奉獻過的離退休職工共享改革成果,集團公司批準中核華建建設綿陽退養服務中心、宜昌醫療康復養老中心。同時,為改善職工居住條件和居住環境,,中核華建正在推進深圳華泰小區、燕郊基地北區改造等工作。
核文化旅游的“聯邦制”
記者:那您覺得在核工業領域開展文化旅游事業,時機是否已經成熟?相比于一般性的旅游文化產業,核工業的旅游文化事業有哪些優勢?
王壽君:開展核工業旅游文化事業,目前,條件已經成熟。中國核工業走過60年,積累了豐厚的軍工文化資源。而且大多科研單位、工廠及基地都有自己的招待所、食堂,平時利用率并不高,核工業搞旅游文化事業也可以對這些資源進行合理再利用。
與傳統的旅游業相比,核工業旅游文化事業將是一個多維度的旅游產業。我們有幾個優勢:一是我們核工業的許多科研單位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這就是一個現成的文化旅游景觀。
二是會有很多人對我們的事業感興趣。一批是普通社會公眾,核工業的文化與精神應該讓全社會更多的人來了解與學習,尤其是青年人;另一批就是老核工業人,60年過去了,很多曾經在老工廠、老基地工作過的核工業老人,離開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對他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有著深厚的感情,很愿意再回去走一走,看一看;還有一批就是很多曾經在核工業四○四、二○二廠等老核工業大廠、基地工作過的職工以及核電站的青年職工,我們可以為他們創造機會,增加參觀與學習的機會。
三是核工業的單位幾乎遍布全國各地,這些單位周邊也有很多歷史名勝古跡和自然風光,人們在參觀核工業基地的同時,也能了解當地的歷史與文化;這些與核工業文化相關的資源,不僅僅可以用來旅游,還可以與核工業的歷史結合,用來搞文化創作,拍電視劇、電影、紀錄片等。
記者:下一步,中國核建將如何開展核工業文化旅游事業?
王壽君:核工業旅游文化事業,不僅僅是中核旅游一家單位的事情,更需要得到核工業整個系統內的各家兄弟單位的支持與聯盟。2014年12月12日,中核華建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在武漢召開中核旅游推介會暨戰略合作座談會,并與秦山核電公司、江蘇核電、中核北方元件公司、中核四○四公司、江西省華東核工業工貿總公司、新華發電等6家單位簽訂了《戰略合作框架協議》,共同推進核工業文化尋根之旅。下一步中核旅游會逐步與更多的相關單位進行戰略合作,共同發展。核工業旅游文化事業,是一個“聯邦制”,而不是一個“共和國”。
記者:您是否考慮過,開展核工業文化旅游的同時,也可以向大眾傳播核科學知識、核安全文化?
王壽君:核安全文化與核科學知識的傳播是兩個概念。
由于受美國三喱島等三次核電站事故的影響,同時由于公眾對核電缺乏了解,我國公眾對核電站的安全還持有懷疑,甚至有恐核心理。面對此狀,我們有理由,借開展文化旅游的良好契機,向公眾開展核電的科普宣傳和核安全文化傳播。
很多時候,其宣傳形式不一定非要是傳統的科普講座,方式方法可以多樣化。因此,寓科普宣傳于核工業文化旅游,也不失為一個新穎而巧妙的宣傳方式。
我第一次去法國參觀核電站的時候,核電站安排我們用餐,法國人跟我們一起吃吃二回路、三回路的水養的魚。起初,我有點不敢吃,但后來一想,人家法國人也吃,咱還怕什么?吃完后,我從心理上感覺到了法國核電的安全性。相比而言,這種體會式的宣傳更有公信度。
對于核電安全問題,我以為我們應該更理性、更全面地看待這個問題。歷史上有過三次重大的核電事故,但這并不能代表和說明核電站本身是不安全的,是危險的。核電站本身也是有壽命的,應該退役的核電站還在運營,勢必會出安全事故。我們不能因為第一代技術的核電站出現了核安全問題,就徹底否定了整個四代技術的核電安全。這些關于核安全的細微理念,應該在開展旅游文化的過程中,潤物細無聲,潛移默化地傳播給公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