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晨
內容摘要:《孤獨者》是一篇最“具有魯迅氣氛”的小說,頗帶有魯迅自傳色彩。小說主人公魏連殳最終因肺病而死。而疾病是魯迅小說中的常見元素,病理意識更是深入其中。這不僅與魯迅自身的患病經歷有關,更是他精神痛苦的表達。本文即從身體的疾病、精神的病態分析《孤獨者》中的病理意識。
關鍵詞:肺病 未成功的自我實現者 自虐式的報復
《孤獨者》向來被很多人認為是最“具有魯迅氣氛”的小說,魯迅本人也曾說:“其實都是寫我自己……”。小說主人公魏連殳是有著“出外游學”經歷的學生,接受過新知識和思想,然而他卻一步步被家庭和社會孤立開來,難以生存,淪為一個徹底的孤獨者。為了生存,他為軍閥服務,成為自己原本所不齒和憎惡的人,即使身患肺病也不就醫,在孤獨與悲苦中死去。肺病是疾病元素在這篇小說中的外在表現,而病理意識更深的則滲透在魏連殳的病態精神之上。下面即從肺病的糾纏與精神的病態兩個方面分析《孤獨者》中的病理意識。
一.肺病的纏繞
疾病敘事是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而作家們尤其對肺病給予了更多的關注,無論是巴金筆下的汪文軒(《寒夜》),還是丁玲筆下的莎菲(《莎菲女士日記》)等人物,他們都為肺病所纏繞。文學大家魯迅對此自然不會視而不見,肺病也在魯迅小說的人物身上多有表現。
醫學上肺病以咳嗽、咯血、潮熱、盜汗及身體逐漸清瘦等癥狀為主要表現。小說前三節并未明確提及魏連殳身體上的不適,第四節中魏連殳的肺病則明顯表現出來:
“這里有新的賓客,新的饋贈……新的失眠和吐血……”[1]
“現在已是深夜,吐了兩口血,使我清醒起來。”[2]
失眠和吐血表明魏連殳的肺病已經較為嚴重。前文的無表征和后文肺病的突然出現似乎讓人覺得十分意外,但是卻又在情理之中。小說以“我”為敘事視角,當“我”收到魏連殳的來信時,“我”離開S城來到山陽謀生已有較長時間,自是無法知道他的生活境況。加之魏連殳在“我”離開之前為生計所迫,生活境況必然堪憂。小說敘述的空白之間即是魏連殳患上肺病的過程,而即使在他做了杜師長的顧問,生計得到緩解,他依然無法擺脫肺病的糾纏,“新的賓客”、應酬、酒宴這些無疑在身體上一步步加重連殳的病情。
而魏連殳對待他的肺病的態度,更是帶著自虐的傾向。當“我”去吊唁魏連殳,向大良的祖母打聽他的病癥時:
“她卻不大清楚,只說大約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罷,可是誰也沒理會。因為他總是高高興興的。到一個月前,這才聽到他吐過幾回血但似乎也沒有看醫生;后來躺倒了;死去前三天,就啞了喉嚨,說不出一句話。”[3]
身體消瘦、吐血、啞了喉嚨這些都是肺病在吞噬著魏連殳的表現,他一直被肺病糾纏著,卻“總是高高興興的”,即使已經嚴重到吐血的程度也不看醫生。人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能將自己的身體置于此種地步?那就是精神上絕異的痛苦和對生的了無牽掛。在寒石山的親人和鄉人眼中,“他確是個異類”;S城的人以各種方式攻擊他,連小孩子也不親近他;一個知識分子為生計所迫最后竟然淪落到為軍閥做顧問。魏連殳屢遭不幸,精神上孤意獨絕,“像一匹受傷的狼”。同時身體的肺病糾纏不休,他無處宣泄的苦痛正好可以通過身體的殘損與消亡得以釋放。所以他才能在信中寫得那般貌似輕松,“新的失眠和吐血”,所以他才對肺病置之不理,任其自由。肺病給魏連殳帶來了身體上的折磨,卻又是他精神苦痛釋放的良藥,更是他擺脫這個冷漠孤獨的世界的唯一方式——死亡。
敘述疾病可以說是魯迅小說的一種常態,《狂人日記》中狂人的精神病、《藥》中華小栓的肺癆以及《長明燈》中瘋子身上的精神病等等這些都體現了魯迅對疾病題材的偏愛。這種偏愛與魯迅自身的患病體驗和學醫經歷是分不開的。他少年時代就有肺結核的伏根,以后的生活也長期為肺結核糾纏,而魯迅對自己的病“采取了蔑視的或漠然不關心的態度”。有研究者認為,肺結核帶來的長期低燒、咳嗽、虛弱容易讓人出現焦慮、偏執情緒,肺結核病與死亡的威脅顯然對魯迅的思想和心緒造成了很大影響。魯迅將他的偏執全然寄托在魏連殳身上,所以魏連殳同他本人一樣“也沒有看醫生”。
二.精神的病態
1.未成功的自我實現者
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羅杰斯和馬斯洛認為自我實現是人類最基本的動機。人類都具有一種自我實現的需要,即最大限度地實現自身的各種潛能的趨向。魏連殳作為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中的一員,他以一種理想主義的社會倫理責任和道德倫理責任為前提來確認自己的人格價值和社會角色,他一直在向著自我實現的方向前進,可他至死都只是一個未成功的自我實現者。
魏連殳從偏遠落后的寒石山而來,卻與一般人不同。在連小學都沒有的寒石山中,他是村里唯一一個外出游學的學生。其時,中國的“興學”已有二十年,作為外出游學學生,連殳在知識和思想上自是不同于一般的村民,正如村民們說連殳“是‘吃洋教的‘新黨”。他對于自身,對于社會都有著較普通人更為清醒的認識。在他心中定然有著與當時的知識分子相同的理想抱負,想實現自身的追求。可是強大的生活現實卻并未如他所愿,魏連殳“所學的是動物學,卻到中學堂去做歷史教員”[4],現實好似偏要與他作對。而現實與理想的背反并未讓魏連殳放棄心中的信念,在他的意識中,他仍然是一個新式的知識分子,對于社會現實自然會“不平則鳴”,而個人能力和影響終是微弱的,他只能靠發表幾篇文章來發聲,常常“管別人的閑事”,“常說家庭應該破壞”。魏連殳雖然一面為現實所迫,但實際上他仍然對成為一個自我實現者懷有信念。“自我實現者實際上從不允許習俗慣例妨礙或阻止他們做他們認為非常重要或者根本性的事情。”[5]盡管幾篇文章掀不起社會變革的風潮,管閑事也無力改變現實,可這些細微之處都反映了連殳并未放棄成為一個自我實現者的信念,他仍愿意以一己之力希圖讓這個社會有一點回響。
個人微弱的信念如同滄海一粟,當它匯入強大的社會洪流時,終抵擋不住被吞滅的危險。魏連殳自我實現的信念在社會的滾滾洪流之中還是難以保持逆行之勢。endprint
一方面,寒石山的村民不能容納魏連殳的存在。在村人眼中,他是個“異類”,唯一妒羨的是他掙錢多。傳統的生活秩序和社會結構在寒石山扎根久遠,可謂根深蒂固,村人們害怕魏連殳這樣的“異類”打破這里的寧靜。于是在魏連殳趕回來參加他祖母的葬禮之前,“族長”、“近房”、“親丁”和“閑人”一干人等便聚集在一起形成威勢,商量著怎樣“對付”連殳,恐防他會改變什么新花樣。連殳回到寒石山,大廳之上,云云者眾,盡管他是逝者唯一的親人,盡管是個知識分子,可面對寒石山的守舊威勢, “由于與一般習俗以及普遍接受的虛偽、謊言疏遠,由于與社會生活不協調,他們(自我實現者)有時感到自己表現得好像是異國土地上的間諜或外僑”[6],連殳自知想以己之力反抗一個氏族群體猶如蚍蜉撼樹,難以動搖。一句“都可以的”宣告了村人的勝利和連殳的失敗。
另一方面,S城的人和社會也難以接納魏連殳。首先,魏連殳對于孩子總是懷著殷切的期望,他認為孩子本身的是天真善良的,“中國的可以希望,只在這一點”。盡管作為敘事者的“我”在孩子的問題上與他有著截然相反的觀點,這也讓連殳“氣忿”,連殳在心里還是相信孩子是好的。可生活實際卻顛覆了連殳的觀點,一個“還不很能走路”的小孩拿著一片蘆葉指著連殳喊“殺”,讓他覺得十分奇怪。這無疑是現實與他理想的背離,原本該是中國之希望的孩子卻在尚未長大的時候,身上就有了暴戾之氣。如果說孩子只是動搖了魏連殳關于中國希望之所在的信念,那么S城的成人們則剝奪了連殳生存的權利。S城的人向來“不愿意有人發些沒有顧忌的議論”,對于連殳的文章,他們自是要挑剔幾番的。“漸漸地,小報上有匿名人來攻擊他,學界上也常有關于他的流言,可是這已經并非先前似的單是話柄,大概是于他有損的了。”[7]在小報和流言的攻擊之下,連殳被校長辭退,失去了謀生的手段。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將人格需求分為五個層次,其中第一層次為生理需求,包括食物、水、空氣、性欲、健康,而自我實現則居于第五層,自我實現的需要是最高層次的需要,是指實現個人理想、抱負,發揮個人的能力到最大程度,達到自我實現境界的人,接受自己也接受他人,解決問題能力增強,自覺性提高,善于獨立處事,要求不受打擾地獨處,完成與自己的能力相稱的一切事情的需要。未被辭退之前,連殳起碼不用為生計來源所擔心,最低層次的生理需求得到了滿足,盡管現實并不如愿,可他尚未放棄自我實現的信念,發表文章,“家庭應該破壞”等口號,這些都是他僅憑個人之力能做到的事情。然而,一旦他失去了工作,他便要為生計奔波。在他被辭退三個月后,“我”再去訪問他時,他已落魄到賣書的境地。對于愛書的連殳來說,這是難以想象的。在“我”動身前往山陽之時,他來托“我”為他謀一份生計,“便是鈔寫,一月二三十塊錢的也可以的”,連“我”都為他“肯這樣的遷就”而“詫異”。“我……,我還得活幾天……。”[8]這句話道盡了連殳生活的窘迫。他已經無力追逐自己心中原有的信念,那些所謂的高級追求失去了應有的現實生活的物質基礎便成了空中樓閣。連殳目前需要的只是最低的生理需求。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失一個知識分子的人格理想,“與這種聲氣相求、利益均沾、團伙主義和等級觀念至上的傳統中國的社會生存原則保持疏離姿態”[9]。當“我”在山陽也無力幫助連殳,而愿意他活下去的人已經被敵人誘殺了時,連殳便徹底給生活打敗了。“魏連殳是一個追求自我實現的人,其生命的需求處在高層次上 ,但由于在心理需求層面上其生存的基本需求的不得滿足,導致他放棄了行為上的反叛成為一個精神悲劇者。”[10]
2.自虐式的報復
“病理—心理學證明,由于社會的政治、倫理、習俗、法律、宗教觀念等方面的要求,或者由于其他人為因素的影響,在個人的情欲受到阻礙和挫折,造成心理沖突而被迫采取回避或抑制等方式來處理自我與外界的矛盾時,由于心里長期被壓抑處于持續的緊張和焦慮狀態,人的機體的‘自我防御能力會逐漸減弱以致喪失,使主體成為一個精神分裂癥或躁狂抑郁癥精神病患者。”[11]“自我防御”是弗洛伊德提出的概念,他認為,“在人的無意識中有一種自發的心理調整機能,在一定程度上能使人的內心矛盾沖突得以緩和,煩惱和不安得以減輕或消除,使人的心理活動恢復及保持某種穩定狀態”[12]。而當人們的社會文化環境(關系)發生了變化,而人所形成的一定的人格及其內在心理品質與行為方式卻不能做出相應的適應性改變,或者社會文化環境發生的變化過于迅速、頻繁或過于強烈,超出了人(主體)所能適應的能力的范圍;這時,就不可避免地出現社會文化關系失調或適應困難的情況,并可能導致心理異常,嚴重時可形成精神疾病。魏連殳遭受了一連串生活的不幸,個人精神承受著巨大的苦痛,“自我防御”的能力逐漸減弱。現實的殘酷讓他無路可走,孤立無援,只得向現實環境妥協求和——他做了杜師長的顧問。這是被逼無奈之下的生存選擇,更是一種對自我、對他者和對社會的報復。
雖然是身處困境中的落魄知識分子,魏連殳仍不失他應有的自我人格和信念,他是斷不會輕易與軍閥為伍的。可當生存已成緊迫之勢,魏連殳無奈只得放棄作為知識分子心理上的“尊榮”,將自己低到塵埃里去。
“同時,我自己又覺得偏要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們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經沒有了,再沒有誰痛心。……快活極了,舒服極了;我已經躬行我先前所憎惡的,所反對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了。我已經真的失敗了,——然而我勝利了。”[13]
躬行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這無疑是魏連殳對自己以往人生和信念的顛覆。成為自己原本所不齒的人,卻“快活極了,舒服極了”,連殳如此寫道更像是對妥協求和行為的嘲笑,其中的悲涼意味悄然滲透。
魏連殳的顛覆也是對世人的譏諷。失業前,連殳的客廳常為失意之人拜訪;失業后,魏連殳的客廳一下凄涼蕭索了,甚至連孩子們也不甚理他,連他的東西也不吃了。連自身都難以顧及的連殳,自然身上沒有他人可圖之利。而成為杜師長的顧問后,權勢和金錢在手的連殳,客廳的景象熱鬧非常,有“新的賓客,新的饋贈,新的頌揚,新的鉆營,新的磕頭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惡心”,這些人不過都是為鉆營取巧而來。前后兩種人生境況的大相徑庭,讓連殳在這些人的阿諛奉承之中更為真切地看到他們的丑惡嘴臉,在心里對他們進行無盡的蔑視。endprint
魏連殳對過去的棄絕和對死亡的選擇更是對這個社會的嘲笑和報復。這個社會容不下連殳這樣的人活下去。親人和鄉民的威逼,流言和小報的攻擊,人情和世情的冷漠,都讓連殳的理想和信念沒有容身之地,連他為人的生存權利幾乎都剝奪。好了,連殳妥協了。他成為社會想要他成為的那種人,背棄理想和信念,忘卻原本的自己,成為軍閥顧問,高權厚利,享受榮光和世人的奉承。可連殳在心里仍要抗爭,他唯一能與這個社會抗爭的就是自己的身體。他不顧肺病的糾纏,人來人往的應酬相和加重了他身體的負擔,讓本身患有肺病的他更加不堪其擾。最終以生命的終結徹底斷絕了與這個社會的聯系。
正如魏連殳自己所說:“我已經真的失敗了,——然而我勝利了。”他失敗了,敗給了這個陳舊的社會,為了生存放棄了自己信念,在妥協于環境的過程中漸漸失去自我的價值歸屬感和自我的社會角色。而他又勝利了,他在精神上終沒能與世合流。他以身體為代價,采取自虐的方式——對肺病置之不理,對整個社會進行嘲笑和報復,即使到死,“口角仿佛含著冰冷的微笑”。
注 釋
[1]魯迅:《魯迅小說全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260頁。
[2]同上,第260頁。
[3]同上,第264頁。
[4]同上,第244頁。
[5][美]A.H.馬斯洛:《動機與人格》,許金生,程朝翔譯,北京.華夏出版社出版,1987年,第184頁。
[6]同上,第184頁。
[7]魯迅:《魯迅小說全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251頁。
[8]同上,第257頁。
[9]李林榮.《孤獨者》與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自我認同.魯迅研究月刊,2001年第9期,第18-35頁。
[10]隋清娥.《孤獨者》中魏連殳悲劇的心理學闡釋.名作欣賞,2005年第14期,第35-39頁。
[11]鄧寒梅:《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疾病敘事研究》,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8,第137頁。
[12]《變態心理學》張伯源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6,第30頁。
[13]魯迅:《魯迅小說全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第259頁。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