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追問下人生價值與意義的追尋

摘 要：黃翔的詩歌《獨唱》，通過獨特的詩行建構特征和詩歌話語系統的蘊藉性，深刻地表達出了詩人對個人生存的價值與意義的思考與追尋。詩歌獨特的詩行建構特征，突出和強調了詩人對“我是誰”這一永恒哲理命題的循序漸進的自我認知過程，也體現了詩人在詩中所表達的情感的豐盈，以及詩歌前后呼應的特點。詩歌的意象所包含的多重意蘊，體現在詩歌的表層意蘊中，是“孤魂”、“詩”、“歌聲”等意象對詩人獨來獨往、“不合群”的個性特征的寫照；然而這些意象所包含的深層意蘊，則是在壓抑的時代背景下，詩人屢遭挫敗與誤解，卻仍然矢志不渝的追求自我人生價值與理想世界的痛苦的精神歷程。

關鍵詞：黃翔； 《獨唱》； 詩行建構； 意象； 人生價值

作為朦朧詩的最早探索者，黃翔同郭路生一道創作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真正意義上的詩歌，但其獨特的精神特質與別具一格的詩歌內容加之諸多社會歷史形態的影響，使得其一直被置于邊緣狀態。他的詩歌也連同他一起被“深埋”進中國當代詩歌史的斷層。李潤霞在論及黃翔的詩歌時，曾將其比作“一塊見證時代的活化石”。【1】這位被顧城稱為“中國的惠特曼”的詩人，在1962年創作了一首短詩《獨唱》：

我是誰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

詩

我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

游蹤

我的唯一的聽眾

是沉寂

《獨唱》所體現的抒情主體的“孤獨”的特質，對自我價值、意義的追問和個人強烈情感的釋放等特征，使其成為朦朧詩中最早的具有探索者特征和啟蒙功用的作品之一。

一、詩行的建構：自我追問中的價值、意義訴求

在古希臘的典籍中，第歐根尼·拉爾修曾記載，有人問泰勒斯：“何事最難為？”他應道：“認識你自己。”《獨唱》詩篇一開始，這位“獨唱”者就拋給自己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我是誰”，這既是“我”的強烈自我認知意識的呼喊，也是對自我價值和意義的追問。無論是從首句的發問及其后多種意象的互補性回答，還是詩歌所體現的整體的詩行建構特征，都可以感受到：貫穿全詩的是“我”對自我世界的不懈探求、強烈的自我認知欲望以及“我”在時代的洪流中執著堅守自我的“孤獨”的特質。

首先，從詩行建構的特征看，全詩僅八行，其中“我是誰”、“詩”、“游蹤”、“是沉寂”單占一行，這種詩行建構的客觀表達效果顯然有突出、強調的意思。單占一行的字或詞無論在創作之初還是在朗讀、接受時都會引起較長時間的停頓，停頓本身也是一種突出和強調：既突出由自我認知困惑而產生的“我是誰”的發問，也強調“詩”、“游蹤”、“是沉寂”對自我認知結果的回答與補充。

其次，這位“獨唱”者在向自我世界拋出“我是誰”的追問后，給了自己兩個“定性”的認知結果：“我是瀑布的孤魂/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詩”。其后四行“我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游蹤/我的唯一的聽眾/是沉寂”則是對自我認知結果的補充與說明。從首句的發問到“孤魂”與“詩”的回答，再到對自我世界認知結果的補充、說明，不僅體現了“我”對個體價值、意義探求的層層深入，也使得全詩在個人意義與價值的追求這一主線的貫穿下前后呼應，相互補充。這一方面是由詩行建構的特征引發的讀者對詩句分行排列的視覺感應，一方面也是一種心理暗示：暗示“瀑布的孤魂”與“離群索居的/詩”的“唯一的聽眾”注定是“沉寂”。

詩行的建構是詩歌意義承載與詩人情感表達的外部表現形式，《獨唱》別具一格的詩行建構特征，在有序的抒情系統中對“獨唱”者“孤獨”的特質進行了突出和強調，也使得詩歌的形式和內容渾然一體、相得益彰。我們不妨試著把詩行重新排列一下：

我是誰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詩

我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游蹤

我的唯一的聽眾是沉寂

詩行經過這樣的重新排列，它的“表義”功能并沒有任何變化，但“表情”功能卻弱化了許多。這主要表現在：

（1）從接受效果來說，取消三處的單獨占行后，無論是從視覺上還是心理上，詩歌情感抒發的漸進性都難以得到有效的體現，由于單獨占行引起的對“詩”、“游蹤”、“是沉寂”的突出及強調作用也消失了。朗誦或默讀時“自然”停頓的時間大幅度減少，這無形中也加快了詩歌的節奏，使“我”對自我世界的探索、認知及解讀的過程中所表現的復雜的情感被單一化，各個認知階段的有效呼應也不再那么緊密，對于讀者的心理暗示作用明顯減弱了。

（2）從表達效果來說，單站一行的“詩”，是“獨唱”者對于自我的命名，仿佛獨立的人：這位孤零零站立的“詩”和他的抒情主體一樣“離群索居”。“詩”，既是“孤魂”的繼承也是對“獨唱”的呼應。這里“詩”與“我”合成一體，“詩”是“我”認識和探索世界的“眼”，也是表達“我”對世界的理解、進行自我解讀的“口”。以詩言志，用詩來探索、洞察人的生存真相，這也正是詩人永恒不懈的追求。“詩”單站一行的建構說明：真正的詩與大寫的人一樣，傲然挺拔，無所依傍。“游蹤”是“歌聲”的表語，“歌聲”與標題中的“唱”互相對應，是“獨唱”的“歌聲”。“漂泊”是“歌聲”的存在狀態，它既暗含著“孤魂”游弋的特征，也承接著“離群索居”的人生情狀。“夢”已經是現實之上的虛無縹緲，轉行單置的“游蹤”二字則更加突出和強調了“我”的獨唱的歌聲的細若游絲、飄忽不定、似有還無的特征。這樣的歌聲還會有聽眾嗎？有，“我的唯一的聽眾/是沉寂”。最后一行的“沉寂”二字看似突兀，卻是“我”在對自我價值與意義追求的過程中合情合理的結果。綜上所述，“詩”、“游蹤”、“是沉寂”單置一行的詩歌建構，使得抒情主體的情感在一系列相互呼應、補充說明的意象系統中得到了更加有效的表現。

正如沃爾夫岡·凱賽爾論述的那樣：“句的組合是一種有意義的結構。語言的本質中包含著詞和句要‘表現意義’”。【2】《獨唱》獨特的詩歌建構承載了這樣一種“表現意義”，即在一個自我普遍缺失的時代，“我”近乎固執地對于自我存在的強調，對于自我價值和意義的探索與不懈地追求。

二、意象的多重意蘊：走在時代之前的精神“獨唱”

通過意象來表達情感，這是現代詩歌的一個最基本的原則和特征。朦朧詩實際上恢復或者說很好的繼承了現代詩歌這一被中斷的傳統。黃翔作為朦朧詩最早的探路者之一，其詩作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根據龐德的定義，“一個意象是在一剎那間呈現的理智與情感的復合物的東西”，【3】那么，“孤魂”、“詩”、“歌聲”便是對這首詩自我認知的追問，做出極富詩性回答的三個意象。而按照T·S·艾略特的說法，“孤魂”、“詩”、“歌聲”這三個意象也是詩人找到的抒發情感的“客觀對應物”：

用藝術方式表達情感的唯一方法是尋找一個“客觀對應物”（objective correlative）；換句話說，是用一系列實物、場景，一連串事件來表現某種特定的情感；要做到最終形式必然是感覺經驗的外部事實一旦出現，便能立刻喚起那種情感。【4】

在《獨唱》中詩人所表達情感的方式，是在首句自我認知的追問下，通過創造一系列與所要表達的情感相對應的，并且能夠在讀者心里催生出同樣情感的物象或情境，來具體進行自我解讀的。按照艾略特的說法，在優秀的詩歌作品中，詩人一般不直接宣泄情感，而是要通過創造“客觀對應物”來間接表達；直接宣泄容易造成情感指向的單一，而間接地通過“客觀對應物”則可以引起讀者充足的想象和聯想，使詩歌情感的表達豐富化和具有更大的包容多種意義的空間。

“瀑布的孤魂”是“獨唱”者對于自我最直接的解讀，也是理解全詩的關鍵。“瀑布”在這里可以是“自喻”，也可以理解為“他喻”：一方面詩人為我們留下了足夠的聯想和想象的空間：瀑布經過長久的奔騰，一躍而下，激情高昂，正如作者內心奔涌的與時代主潮相背離的情感；這一自然界的奇觀，于人跡罕至之處喧囂奔騰，十年如一日不改初心，他那高亢激昂的樂音鮮有和聲，所以他的靈魂是孤寂的、無人喝彩的，這永不止息地奔騰的孤魂正是作者靈魂的形象比喻，二者同樣有著無以傾訴的悲愴。另一方面，聯系作者當時所處的20世紀60年代初的時代背景，“瀑布”那種激情澎湃的氣勢，又可以理解為對當時社會上歌頌集體的盛況的“隱喻”：“在這場社會大合唱中，要求每一個個體規范地使用一體化的腔調來歌頌集體。”【5】這一“隱喻”所指示的客觀環境，決定了只有在集體中，“我”才能得到自我身份的認同，即集體的一員。所以，集體的聲音就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也必須是代表集體或者歸于集體主流的聲音。此時，個人的思想受到了極大地壓迫，社會的真相在一片喧囂中逐漸被淹沒，詩人在困頓與焦慮中對自我及其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產生了質疑，進而反思和追問。魯迅先生曾說過：“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6】可是，沉默中的爆發是需要代價的，詩人選擇了在普遍的“沉默”中爆發，去用他的“獨唱”引起“療救的注意”，這也注定了“獨唱”者靈魂的“孤寂”的本質和必然。綜上來看，“瀑布的孤魂”一方面體現了在個體獨立的自我意識普遍被壓抑的社會環境中，作者執著的個性追求注定難以被接受、被理解的孤獨和苦悶，另一方面也表達了詩人甘愿忍受孤獨和誤解，站在時代前沿，去奔走呼喊，如同一條“瀑布”去洗滌蒙昧的大多數，以期望早日達到他心中的愿景：“像日出一般新鮮和壯麗/世界在大風大雨中出浴”。【7】

“詩”是詩人的“孤魂”所唱出的自己真實的生存狀態，是詩人“離群索居”之后的精神站立，也是詩人蹣跚地走向未來的火炬。詩本是心靈的語言，是被個體意識浸透之后的情感的升華，是萬物的本質和普遍真理的精粹。可是在時代的“大合唱”中，詩也無可避免地淪為了集體頌歌的載體。已然于普遍“沉默”中“爆發”的詩人，其獨唱的歌聲雖然那樣堅毅決然，然而在集體的喧囂中依然顯得那么微弱、那么不和諧，但也正是這不和諧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靈魂的聲音。所以，詩人的“漂泊的歌聲是夢的/游蹤”，是現實之上的精神活動，夢是“游蹤”的定語，“游蹤”是作為喻體出現的，用來比喻漂泊的“歌聲”。“夢”是詩人使用的一個十分貼切的詞，如果說前兩個意象更多的包蘊著勇猛精進之氣，那么“夢”則使第三個意象“歌聲”呈現出陰柔之美。在字典中“夢”的義項有三個：既包含一種自然的生理現象，又可以是動詞“做夢”，也比喻幻想：夢想。美國批評家R·T·布拉克墨爾在論及詩歌的“復義”現象時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每一個詞在其特定的意義內，都與其所有意義有關”。【8】從這一理解出發，我們不妨將詩歌中的“夢”從第一義項擴展開來，那么詩人的“歌聲”就至少包含著兩層意蘊：一方面，“獨唱”的“漂泊的歌聲”是極富行動力的，是去往一個想象之中的理想的世界；另一方面，“夢”也說明了“獨唱”者的理想具有一種超現實的特征，是與當下環境中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明知是“夢”卻仍去“做夢”，這多少有點“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悲情意味，卻也注定了這“歌聲”的“唯一的聽眾”有且只有“沉寂”。在其另一首作品中，詩人寫道“我的詩是屬于未來的/是屬于未來世紀的歷史教科書的”，【9】所以無論是喧囂的瀑布的孤魂，執著于人性探究的離群索居的詩，還是在夢里漂泊回旋的歌聲，都注定由于無人響應、曲高和寡而只有與沉寂為伴，與其說“我”的唯一的聽眾是沉寂，毋寧說，“我”的聽眾只有“我”自己而已。

《獨唱》所高唱出的孤獨的歌聲，在當時，也代表了普遍處于壓抑的社會環境中那清醒的絕少數人的心聲，所以這歌聲是走在時代之前的“預言”。就在黃翔創作《獨唱》的同一年度，遠在青海的昌耀這樣抒發了自己的孤獨：“啊，此刻真渴望有一只雄鷹或雪豹與我為伍。/在銹蝕的巖壁但有一只小的可憐的蜘蛛/與我一同默想著這大自然賜予的/快慰。”【10】同黃翔一樣，這是時代的較少的清醒者所普遍具有的孤獨，他們無法相聚，無法獲得高山流水的相互慰藉，他們擁有的只是屬于各自的“離群索居”的孤獨，和在這孤獨中不斷走向自我內心世界深處所見的“風景”。

三、結語

無論時代怎樣變遷，“我是誰”──這一對自我認知的追問，都是永恒的值得去認真思索的命題，因為它涉及人在其生存的環境中對于自我身份的定位，以及對個人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的追尋。“孤獨”與“悲情”是黃翔這首《獨唱》的基色和主調，而執著地追尋則體現了詩人堅毅、決絕的人生態度。黃翔的《獨唱》所塑造的與時代潮流存有距離的抒情主體的形象，并不合當時主流意識形態的要求，但這首詩的落腳點是“人”，反映的也是詩人真實生存的世界的內容，“把‘人’求索”也是黃翔對于他的詩歌的命名。黃翔的詩歌，于病態之美中反映出的是現實世界的畸形與不合理，是有志之士對自我人生價值、意義的苦苦追求，屢遭挫敗而矢志不渝的痛苦的精神歷程。維特根斯坦說“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11】黃翔的《獨唱》正是這樣一首“永遠也不會耗盡它要向讀者說的一切東西的書”。【12】

注釋：

【1】李潤霞.被淹沒的輝煌——論“‘文革’地下詩歌”[J].江漢論壇，2001（06）.

【2】沃爾夫岡·凱賽爾.語言的藝術作品[M].陳銓，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3】艾茲拉·龐德.意象主義者的幾”不”.見彼得·瓊斯編.意象派詩選[M].裘小龍，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86.

【4】T·S·艾略特.艾略特詩學文集[M].王恩衷，編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

【5】楊洋.黃翔”地下詩歌”的創作研究[J].芒種，2014（02）.

【6】魯迅.華蓋集續編[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

【7】黃翔.黃翔的詩[EB/OL].詩歌周刊，http：//www.zgsglp.com/sgzk7/0002.html.

【8】轉引自魏天無.文學欣賞與文本解讀[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9】黃翔.黃翔的詩[EB/OL].詩歌周刊，http：//www.zgsglp.com/sgzk7/0002.html.

【10】王昌耀.昌耀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11】轉引自魏天無.文學欣賞與文本解讀[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12】伊塔諾·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M].黃燦然、李桂密，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

參考文獻：

[1]魏天無.文學欣賞與文本解讀[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2] T·S·艾略特.艾略特詩學文集[M].王恩衷，編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

[3]沃爾夫岡·凱賽爾.語言的藝術作品[M].陳銓，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4]伊塔諾·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M].黃燦然、李桂密，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

[5]楊洋.黃翔”地下詩歌”的創作研究[J].芒種，2014（02）.

[6]李潤霞.被淹沒的輝煌——論”‘文革’地下詩歌”[J].江漢論壇，2001（06）.

[7]黃翔.黃翔的詩[EB/OL].詩歌周刊，http：//www.zgsglp.com/sgzk7/0002.html.

作者簡介：雷作安（1992—），男，漢族，籍貫：甘肅白銀，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生，研究方向：文藝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