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這時的冀南大地,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在邯鄲市曲周縣安寨鎮趙莊村外的公路上,聚集著近百號人,他們穿著樸素,圍坐在路旁的一幢兩層樓房前。
房子的主人叫吳美玉。11月底,邯鄲的曲周、廣平、館陶、肥鄉等縣上百名花高價“娶”進門的“越南新娘”集體失蹤,當初收錢作保的“媒人”便是吳美玉。
事情發生后,這些跑了媳婦的村民頓感受騙,憤憤不平,但除了報警,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在吳美玉家門口蹲守,雖然可能一無所獲,但還是有人從早上6點多等到天看不見才回,也有人半夜打著手電筒在路上徘徊。
由于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娶妻彩禮畸高,冀南農村大齡男青年結婚難已經成為了一個普遍現象。他們是社會的底層民眾,但一場婚禮,很可能將他們打入“地底”,看不到希望。
越南媳婦
8月11日中午,章濤梳洗完畢,換上一身新衣,和母親靳蘭來到了吳美玉家。
章濤今年28歲,是曲周縣安寨鎮朱莊村的一名普通村民。去年2月,過完新年的章濤沒有出外打工,而是選擇留在家中“找新娘”。
在朱莊,28歲還未成婚的人已經屬于大齡“剩男”。走在村里,章濤經常聽到人們議論:“多大了還不結婚”“是不是有問題”“過30就更找不了”……靳蘭聽了也著急。去年8月,靳蘭聽鄰居介紹,隔壁村有很多人娶了越南新娘,“漂亮、賢惠,還省心”。
從鄰居處打聽到“媒人”吳美玉的住址,托人聯系后,靳蘭便帶著章濤上門“相親”。
吳美玉也是越南人,20多年前嫁到了趙莊,在村內開了一家理發店。在理發店,章濤見到了吳美玉以及五個“待嫁”的越南姑娘。最后,章濤相中了其中一個叫阿香的姑娘。按照“規矩”,章濤需要付給吳美玉11萬“禮金”。
“放心吧,保證賢惠,娶回家一定劃算!”吳美玉一邊數著錢,一邊同靳蘭說道。數完錢后,靳蘭和章濤就帶著阿香回家了。
從相識到帶回家,只用了半天的時間。
擔心阿香跑走,開始一兩個星期,靳蘭放下地里的活,專門“陪”著兒媳婦。不久之后,靳蘭發現,這個不太說話的兒媳幾乎整天賴在新房內玩手機、看電視,一出房門就嚷著逛街、買衣,家務活從來不管。
一個月零四天后,靳蘭忍無可忍,帶著阿香來到吳美玉家,“這就是你說的賢惠嗎?”靳蘭沖著吳美玉發火。
吳美玉并沒有解釋,而是馬上找了幾個越南姑娘,“之前是我沒了解清楚,要不您帶著兒子再相一個,這次不用禮金。”就這樣,越南姑娘王歡歡來到了章濤家。
王歡歡與阿香截然不同,沒到幾天,就獲得了靳蘭的歡心。
章濤也很喜歡王歡歡,平時從來不約束她,零花錢也是隨要隨給。章濤籌劃著過完年挑個日子舉辦一場正式婚禮,然后夫妻倆一同出外打工。人生似乎正按著預想的軌跡運行,但現實的變故將章濤的美夢擊得粉碎。
11月20日下午,靳蘭從地里忙活回來,往常已經在準備晚飯的王歡歡此刻正在收拾東西。“我今天晚上去鄰村姐妹那里聚會,明天上午回來。”王歡歡用蹩腳的中文對靳蘭說。
因為以前也經常走動,所以靳蘭沒放在心上。臨走前,王歡歡同靳蘭說了聲“再見”,靳蘭當時不知道,這聲“再見”可能意味著“再不見”。
第二天中午,王歡歡沒有回來。章濤撥通了電話,王歡歡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在吃飯,下午回去”便掛了。章濤以為是信號不好,沒往心里去,但等到傍晚,章濤再次撥打王歡歡電話時,聽到的只有“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章濤晚飯也沒吃,匆忙趕到吳美玉家,希望吳美玉能夠幫忙聯系王歡歡。到達吳美玉家時,曲周、廣平、肥鄉等縣的近百個農村青年和家人也已經趕到。
此時,章濤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錢沒了,人也沒了。
不停歇的相親
高中畢業后,章濤遠離家鄉,獨自來到蘇州,進入了一家普通電子廠。那年,章濤20歲。
在曲周的農村,20歲是訂婚、找對象的黃金年齡,章濤也不例外。在去蘇州之前,他便經人介紹,和同村東邊一家姑娘定了親。
在電子廠,章濤每天熟練地將電路板放到生產線上,忙完一天的工作,會給家里打個電話,與定親對象發發短信。
2008年,平常的一天,章濤在流水線上忙碌著,忽然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我在城里打工的時候找了一個男朋友,他比你成熟、穩重,我倆并不合適。
短信是章濤見過一面的定親對象發來的。章濤并沒有埋怨太多,認為可能真的是自己太年輕,不合適。“通過手機培養的感情確實不穩定”。那年,章濤21歲。
這樁婚事不成,靳蘭便開始托人說媒。幸運的是,相隔不遠的東趙林村剛好有個待嫁姑娘,靳蘭趕忙打電話通知章濤。
聽說要相親,章濤將年假、事假、探親假等能請的假集中到了一起,獲得了半個月的時間。匆忙買了一張200元的長途汽車票,章濤踏上了回鄉的漫長旅程。
相親定在女方家,去之前,章濤特地換上新衣服。衣服是他在蘇州買的,花了300多塊錢。
章濤記得,女方家屋后有個門,當時是從后門進的。在曲周農村,房子一般只建前門,很少會有后門,因此他記憶深刻。
女方還在北京上班,只有其哥哥和嫂嫂在家。章濤在交談中得知女方叫程程,喝了一杯茶,吃了一些瓜子,章濤便回家等消息了。
兩天后,章濤接到對方嫂嫂來電:“我們考慮后還是覺得不合適!”
回到蘇州,繼續重復流水線上的工作,晚上躺在宿舍的單人床上,章濤有點擔心:“我真的不合適嗎?”那年,章濤22歲。
工作一段時間后,章濤再次接到家里電話,說又找到相親對象了。章濤馬上撇下工作,匆匆趕回家中。
這次的相親對象還是在東趙林村,到了女方家里,章濤發現其屋后也有一個后門,等到對方家人出來后,章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脫口而出:“我們去年見過!”
這次章濤見到了程程,對方個頭不高,短發,看著很陽光。雙方家長安排他們進行了短暫的談話,從不相信緣分的章濤此刻激動不已:因為不同媒人的緣故讓自己陰差陽錯兩次相了同一個人,這次能成嗎?
但現實再一次擊碎了章濤的希望,當天晚上,對方就打來電話說,見了以后覺得身高不合適。
“一米六八在男生中確實不突出,但身高是一方面,家庭條件不好才是主因吧。”這次,章濤從言語中聽出了端倪,對方在北京上班,看不上農村的。那年,章濤23歲。
不久后,程程就嫁人了,而靳蘭還在為兒子尋找相親對象,只不過地方越尋越遠,人也越找越難。在此后的五六次相親過程中,章濤依舊重復著“不合適”的命運。
“隨便找個人吧,離婚帶著孩子的也不在乎,能找到就行。”去年年初,靳蘭拉著章濤的手懇求道,“先別出去打工了,結完婚再說吧!”
這時,章濤才發現,自己已經變成別人口中的“光棍”了。今年,章濤28歲。
大齡光棍
新娘跑了,章濤又重新回歸“光棍”行列,在朱莊,像他這樣的未婚男青年還有20多個。這些“光棍”的出現,為“媒人”的發展提供了沃土。在農村,“專業媒人”走街串巷,“生意”絡繹不絕。
在朱莊南邊的秦莊,年近60歲的秦海兵已經從事了幾十年的“媒人”行當。
“從沒有像現在這么難的,幾乎是十男一女,每天有十幾個人找我說媒,十里八鄉我都走遍了。”秦海兵嘴里的“十男一女”,指的是村里的適婚男女比例為十比一。
男女比例十比一,其實一點也不夸張。曾在鎮計生辦工作過的劉鳳琴說:“那會兒很多人偷偷地違法對胎兒做性別鑒定,閨女都治了,小子都留下了。”而正是留下的這個因,在20多年后,結出了它的果。
秦海兵的家中擺滿了各種煙酒,每當有人要找他說媒,都會拎著好酒好煙上門,“成不成,禮數得到”。有時找到好的“資源”,各村的未婚男青年更是搶著請秦海兵吃飯,出門都是“車接車送,禮前禮后”。
出租車司機吳師傅說:“找不到結婚對象大家都著急!”不止著急,吳師傅還有點擔心。有時晚上開車穿過鄉鎮,吳師傅經常看到附近村莊的未婚男青年成群結隊在街上、公路上晃悠。“不知道是干什么,但看著挺嚇人!”吳師傅說。
這個現象,也引起了不少專家學者的注意。在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教授翟振武看來,我們正進入一個男盈女虧的時代,由于農村出生性別比失衡比城市嚴重,今后“剩男”將更加沉積于邊遠貧困地區。“貧窮又無子嗣的男性劇增,也可能增加拐賣婦女等違法行為發生,危及社會的穩定。”
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10年《社會藍皮書》指出,由于近年我國19歲以下年齡段的人口性別比嚴重失衡,到2020年,中國處于婚齡的男性人數將比女性多出2400萬。
現實情況也不容樂觀。隨著城鎮化的加快,很多農村女青年也紛紛進入城市打工,這對原本男女比例就嚴重失衡的農村來說無疑雪上加霜。
沉重的彩禮
“打工——相親——打工……如此反復七八次,對婚姻都感到恐懼和失望了,但不結婚又不行。”章濤說,自己在農村和城市兩地奔波數年,漸漸明白了,在城市的夾縫中,沒有婚姻,在農村的現實里,也沒有愛情。
農村的婚姻,男女雙方的感情,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方父母,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意見。這些意見中,“彩禮”占了大多數。
在曲周的部分農村里,如果要迎娶本地的姑娘,需要下“三斤一響”的聘禮——3斤重100元紙幣和一輛最少四五萬的轎車,或者是“萬紫千紅一片綠”——1萬張5元紙幣和1000張百元紙幣外加一張50元紙幣。不少人結婚還要求建新房,買全新的家電家具。
有些女方家里提出,見第一面要一萬,彩禮錢另收。如果男方父母年過40歲,超過一歲加8000不等。“男方父母年紀大了,意味著嫁過去要多干活,要早些承擔養老的義務。”章濤解釋道。
在鄰村,有個未婚男青年跟當地一個姑娘相親,女方父母當場索要彩禮18萬元。男青年晚上回去跟家人商量,誰知第二天就接到女方電話,“已經22萬和別人說好了”。
現在“彩禮”這么高,靳蘭也說不出確切的原因,但她清楚地記得,10年前,章濤的兩個姐姐出嫁的時候,“彩禮”只有幾千塊。7年前,章濤第一次定親時,談的禮金也不到一萬。
但她清楚的是,家里拿不出這么多積蓄。
娶個媳婦半條命
在朱莊,章濤家屬于中等收入。經濟來源除了自家的10畝地,主要靠章濤的父親在邯鄲做建筑工人所得。
“一畝地收成好的話能收入1000多元,但肥料等成本還要花掉幾百元。”由于丈夫常年在外,家里的農活幾乎全部由靳蘭一個人承擔。白天,靳蘭基本在地里忙活,晚上大部分時間也是坐在縫紉機前做鞋子、縫衣服。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工作10多個小時,但現在也已經60多歲,越來越干不動了。”章濤明白,父母拼命干活,為的還是他的婚事。但就算全家齊上陣,家里這幾年的存款也只有不到10萬元。
10多天下來,“新娘”們仍舊杳無音訊,蹲守吳美玉家的“大軍”逐漸散了。章濤也回到了家中,等候公安局的消息。
章濤心里明白,為了這樁婚事,家里早已“掏空”,還外借了不少。如果王歡歡回不來,章濤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勇氣提起“結婚”。
回到家中,看見年逾50歲的母親,章濤心里總不是滋味。只有
一米五的個頭,靳蘭要挑起幾百斤的小麥。現在她走路已經越來越慢,背也越來越弓。常年在地里勞作,手上布滿了粗糙裂紋,手心手背都是土,已經看不到原來的膚色。
王歡歡出走后,靳蘭就再沒有笑過。
“婚姻不應該是一件美好的事嗎,為什么結場婚,卻要耗費全家人半生的精力,最后又過上窮苦的日子?”章濤到現在也沒明白這個問題。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