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入殮師》看日本傳統生死觀的蛻變與升華

摘要 日本導演瀧田洋二郎執導的影片《入殮師》在平淡如水、緩慢溫情的敘事表面下蘊含著洶涌澎湃的情感和深刻的哲學內涵，一上映便引發熱評，并在世界范圍內掀起一股對生死哲學的探討高潮。中國國內也出現了不少關于影片中所闡釋的生死哲學的研究，但由于語言與文化差異，對影片中生死意蘊的解讀，特別是日本人的生死觀解讀方面尚存不足。本文在先行研究的基礎上，對影片中的生死意蘊進行了新的解讀，并在對日本傳統生死觀進行歸納分析后，從對死亡的敬畏、對生存的執著、生死循環交替等三個方面，解析日本傳統生死觀的蛻變與升華。

關鍵詞：《入殮師》 生死觀 敬畏 執著 新生

由日本導演瀧田洋二郎執導的影片《入殮師》在日本上映時，25周內觀影人數達到三百多萬人次，票房突破38億4千萬日元，其后榮獲中國金雞百花最佳外國影片獎、第32屆加拿大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最高大獎、第63屆每日映畫日本電影大獎等眾多國際性大獎，并在2002年摘得第81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一 問題提出

影片在中國上映后，引發了國人特別是文化界的廣泛關注，圍繞該影片展開的研究論文如雨后春筍般紛紛出現。除去影迷們的影評式文章，專業學術論文也不在少數，主要集中在影片的配樂分析、生死哲學、敘事及鏡頭等解析、人物情感分析等四個方面。而針對生死哲學的探討，國內先行研究普遍認為《入殮師》體現了日本“以死為美”、“生死輪回”、“生死美學”的獨特生死觀。通過研究，筆者認為先行研究對影片中生死觀的解讀有失偏頗，《入殮師》所傳達的已非傳統的生死觀，而是歷經時代變遷、文化博弈后發生蛻變并升華了的新的生死哲學。筆者認為，影片《入殮師》所傳遞的不僅有對死亡的敬畏之情，更側重對生存的執著之情，并進一步隱喻生死不再是單行線，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不息。

二 日本傳統生死觀的歸納分析

日本的生死觀究竟是什么？筆者認為今時今日探討日本的生死觀時，須作區別對待，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變遷，尤其在經濟全球化、一體化加速推進的背景下，日本已形成的生死觀類屬傳統生死觀，新的生死觀尚在形成之中。而關于傳統生死觀，目前日本學術界尚無確切概念，研究也良莠不齊，主要分為抽象系統理論和具象研究。代表性抽象系統理論主要集中在日本，包括揭示日本文化“美與倫理”特性的日本學者相良亨在專著《日本人的心》中，從“死的平靜”、“靈魂的歸宿”、“生的超越”、“生的不透明”等四個方面闡述了日本人的生死哲學；岸本英夫在《凝視死之心》一書中認為死是一種絕對別離的孤獨，人死即意味著與現世自我的永別，從此靈魂回歸宇宙，進入永遠安息的狀態；磯部忠正在《無常的構造——幽的世界》一書中指出，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既非神中心論，也非人中心論，而是以自然為中心，并進一步指出此自然非彼自然，而是“大自然的生息規律”、“宇宙的大生命”。

生死觀的具象研究主要分布于日本以外的國家，普遍認為櫻花和武士道是日本生死觀的典型象征。櫻花是日本的國花，日本人對櫻花的迷戀之情令世界動容。而就其原因，一般認為日本人著迷于櫻花的瞬間絢爛、瞬間凋謝，認為人生無常，短暫如櫻花，憧憬能如櫻花一般生時無比絢爛，死時無比決絕，不帶半絲眷戀。戴季陶在其書《日本論》中提及武士道時，將其歸納為兩件事，“復仇”和“切腹”。武士道精神否定對生命的執著，提倡對待死亡應有果斷的、毫不留戀的、毫不猶豫的態度。

通過對先行研究的整理，不難發現日本的傳統生死觀或多或少地含有對個體生命價值的輕蔑以及“重死輕生”的虛無主義思想。而影片《入殮師》通過“入殮師”這一特殊視角重新對生死進行了探索：崇死，是為了尊生；祭死，是為了激勵生，從而超越了傳統的生死觀念，完成了傳統生死觀的蛻變與升華。

三 傳統生死觀的蛻變與升華

1 對死亡的敬畏

國內先行研究在解讀《入殮師》中的生死哲學時，把焦點對準了“生死美學”，認為死亡并不可怕，死亡并非終結，只有坦然地面對死亡，才能領悟生命的真諦，可歸結為“生如夏花般絢爛，死如秋葉般靜美”。筆者則認為，影片《入殮師》散文詩式的敘事形式、溫暖人心的“灰”、“黃”色調交替、渾厚且扣人心弦的配樂的背后，即傳遞的靜謐基調的背后，包含的是對死亡的沉甸甸的敬畏之情。

影片中最令人動容的是一次次細致入微地呈現在觀眾眼前的“納棺之儀”：為逝者清洗面部身體（包括鼻孔和肛門），為男人小心地刮去胡須，為女人勾勒美麗的唇線，為變性逝者化妝時征求畫男妝還是女妝的意見，為逝者穿上喜好的服裝……復雜而繁瑣的儀式從容而唯美地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入殮師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么的一絲不茍，認真而嚴謹，專業卻不失優雅，連他的眼神都透出專注、平和和溫柔。逝者的家人們則靜靜地佇立一側，悲痛而深情地凝望著這一切。整個過程美麗、靜穆而圣潔，每一個對細節的刻畫乃至每一個體貼而精確的動作，都讓人油然生出一種感動，讓人對死亡產生一種崇高的敬畏。很多人從這莊重且唯美的儀式看到了日本的“死亡美學”，但從事日本文化研究的筆者看到的是儀式背后所包含的深深的敬畏之情。儀式向來是日本文化的一個重要元素，從歌舞伎、能樂到茶道、劍道、香道，無不擁有千百年來積淀而成的完整而復雜的儀式，一切都必須按照儀式的程序要求，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池。儀式越是復雜越能體現其鄭重性，越能體現主體和客體的敬畏之情。《入殮師》中莊重而復雜的入殮儀式傳遞的是對逝者及其家人的尊重之情，更是對每一個不可復制的個體生命價值的尊重，而尊重正是源于對死亡的敬畏。日本式的納棺之儀吸引了不同國族觀眾的視線，而背后蘊含的對死亡的敬畏之情則震撼了他們的心靈。

2 對生存的執著

通過解析，筆者認為對死的審視是影片的顯性主題，而對生的思考則是其隱性主題，且隱性主題甚至略勝一籌。影片借主人公小林大悟之手，時時面對“死”，卻在散落的故事情節中處處激勵“生”。

影片中有這樣一個情節，小林大悟第一次接觸尸體后，產生了強烈地生理反應，于是第二天大悟沒有去上班，而是在河邊發呆。此時大悟看到河里的鮭魚奮力逆流而上，而上游卻不時漂來死去的鮭魚，大悟感慨萬千，說道：“真是悲哀啊，為了死而努力，終歸一死，其實不那么努力也可以啊。”而路過的老人卻平靜地說：“這是自然定理吧，它們天生就是這樣。”這些魚如此拼命地逆流而上，縱然前方有死亡等待，也絕不放棄，這是極為普通的自然現象，但不禁令人發問：“魚如此，何況人呢？”影片中的大悟和影片外的觀眾都因此感悟生命：面對死亡，不要糾結于生命的意義，存在本身即有意義，何況為存在而做出的種種掙扎與努力呢？即便終有一死，也應當像鮭魚一樣，努力地生存、執著地生存。這正是影片的主題所在。

此外，貫穿影片的主人公小林大悟的個人際遇也向我們傳遞著對生存的執著之情。小林大悟原是一名大提琴手，在其經營的樂團的宣告破產后，不僅夢想破滅，還欠下巨額債務。為生計所迫，大悟不僅回到了鄉村老家，還無奈從事世人嫌惡的“入殮師”一職。從大悟忍受著種種心理生理不適、生硬地打理逝者的尸體，到坦然自若、充滿溫情地出色勝任入殮師一職，畫面向觀眾展示的是他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的工作態度。大悟用自己的努力、堅忍，不僅贏得了逝者家屬的尊重、妻子的諒解和支持，還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和價值理想。主人公大悟在完成自身角色轉換的同時，也向觀眾揭示了執著地生存價值。

3 生死循環交替

與佛教的生死輪回觀不同，日本雖然從中國吸收了佛教，卻唯獨沒有吸收佛教輪回觀念。祈禱念佛一直是日本人謀求現世平安和死后極樂的一種手段。因此，在日本的傳統生死觀中，生死都是單程線，正如岸本英夫所說，死亡意味著與現世的永別，意味著永遠進入安息的狀態。而影片《入殮師》卻超越了這一傳統觀念，揭示了生死循環交替、生生不息的原理，當然這里的生死循環并非前世今生的輪回，而是生命的延續，情感與精神的永恒。

在影片鮭魚逆流畫面中，上游不時漂來死去的鮭魚，而鮭魚上游是為了產卵，因此“前魚之死”帶來了“后魚之生”，為了繁衍而死亡，才使得物種得以不斷留存。這樣的死亡不是終止，而是生命的延續。

而影片主人公小林大悟在父親死后發現了父親手中緊握的石頭，從而原諒了這個自己憎恨了幾十年的拋棄自己的人，承載著父子之情石頭是影片中復蘇父子之情的一個重要道具，但是復蘇父子之情的重要契機卻是死亡。同樣，在小林大悟完成一個變性逝者止夫的入殮過程中，止夫的家人終于在死亡面前理解了止夫的性別取向，并尊重他的意愿讓小林大悟給他上了女妝。若非死亡這一契機，小林大悟可能永遠不能放下對父親的仇恨，若非死亡，止夫的家人可能永遠也不能理解兒子的性別取向，感情的復蘇、理解的萌生，都是以死亡為契機而實現的。因此，這里的死亡也不是結束，而是情感與精神的永恒。正如影片中火葬場老職工對大悟所說的那樣：“死可能是一道門，失去并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走向下一個旅程。正如門一樣，我作為看門人，在這里送走了很多人，說著‘一路好走，總會見面的’。”

四 結語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評獎主旨是：面對世界文化的差異性，秉承平等對話的精神，努力發現海外不同國族電影文化的本質特征及其人文的、審美的創新性成果。而摘得這一桂冠的日本電影《入殮師》堪稱實至名歸，除了具備平和冷靜的敘事藝術、深刻豐富的人性內涵、清晰的情感脈絡、深刻的人文關懷、溫情唯美的畫面、扣人心弦的配樂等眾多藝術要件外，還向我們傳遞了一種既蘊含東方神秘色彩又彰顯普遍人文關懷的嶄新的生死哲學，成功地向觀眾傳播了現代人類文明維護生命尊嚴的基本準則——對死亡的敬畏和對個體生命價值的尊重。影片包含的對死亡的敬畏，對生存的執著，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不息的生死意蘊，是在當代社會經濟全球化背景下東西方文化的交融博弈中實現的日本傳統生死觀的蛻變與升華。

注：本文系2013年度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批準號：2013SJD76OO14）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鄒紅：《影視文學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2] 王勇：《日本文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3] 田曉紅：《讀解日本》，東方出版中心，2001年版。

[4] 侯克明主編：《多維視野：當代日本電影研究》，中國電影出版社，2007年版。

[5] 姜文清：《東方古典美——中日傳統審美意識比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6] 姜建強：《山櫻花與島國魂——日本人情緒省思》，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7] 戴季陶：《日本論》，海南出版社，1994年版。

[8] 魯思·本尼迪克特，呂萬和、熊達云、王智新譯：《菊與刀》，商務印書館出版社，1990年版。

[9] 相良享：《日本人の心》，東京大學出版會，1984年版。

[10] 岸本英夫：《死を見つめる心》，講談社文蕓文庫 ，1973年版。

[11] 磯部忠正：《無常の構造―幽の世界》，講談社，1976年版。

（朱琴，南京信息工程大學語言文化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