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作品《遠大前程》的敘事藝術特征

摘要 《遠大前程》（又譯作《孤星血淚》）是英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C·J·H·狄更斯晚年時寫成的教育小說，其敘事藝術極具研究價值。本文將從敘事結構、敘事視角、敘事效果三個方面對小說的敘事藝術做深入的剖析，以探究狄更斯對小說敘事學在創作實踐上的貢獻。

關鍵詞：C·J·H·狄更斯 《遠大前程》 敘事藝術

《遠大前程》（又譯作《孤星血淚》）是英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C·J·H·狄更斯晚年時寫成的教育小說，被譽為是其所有小說中無論從語言方面還是結構方面最完美的小說作品。這一評論可以說是比較公允的，從當代敘事學中的某些理論、觀點來解讀和觀照狄更斯的這部小說，會發現它的敘事藝術的成熟和超時代性，甚至可以說已達到了頂峰，對20世紀的敘事革命具有開端和預示作用。

一 懲惡揚善的敘事結構

狄更斯的善惡道德觀十分明顯，這可以從他對小說中人物命運的設置中看出來，他無法忍受道德敗壞者有美好的結局，所以他常將好的命運賦予具有崇高道德、正面道德的人，由此形成了狄更斯小說揚善懲惡的敘事結構特征，也正是罪與罰這兩個敘事功能的并存構筑了其小說文本的深層結構。對于道德，狄更斯有著理性的認知，在他看來，由高到低的道德層次是：誠實、仁愛——正直、勇敢、利他、忠誠等——表面呈現的生活教養、生活作風，倘若擁有以上道德，就會受到作者的青睞而受到“贊揚”和“獎勵”，如若違背，則會受到“懲罰”。

《遠大前程》中主人公匹普的人生經歷則非常明晰地體現了狄更斯的這一敘事手法。匹普的最初生活是平靜的，盡管免不了姐姐的嘮叨和舅舅的說教。但是，這種相對平衡的狀態就在他見到美麗卻傲慢的艾絲黛拉之后被打破了，他意識到了自己過的竟是下等人的生活。于此同時，一位神秘的富翁愿意幫他，讓他去倫敦接受教育。于此，匹普的生活又進入一種相對平靜平衡的狀態。但當他發現他的資助者竟是一名逃犯時，他的平衡又被打破。后來，匹普在朋友的幫助下，在海外重新生活，自食其力，也原諒了那個逃犯，匹普又重新獲得了平衡。從匹普的生活軌跡看，他的經歷了如下波折：平衡—平衡被打破—重新獲得平衡。其中，在平衡被打破及重建的過程中，罪與罰成為支撐故事起伏的關鍵點。最初的匹普具有正直、善良、厚道等道德品質，故狄更斯賦予其生活很多的甜蜜和美好。可是，隨著他逐漸變得勢利、變得不誠實，作者又狠狠地“懲罰”了他，讓他債臺高筑，無法“回家”。當匹普對馬格威契又呈現出他美好的品質時，作者又毫不吝嗇地讓他重歸心靈的平靜。在匹普的人生歷程中，每次善的表現作者都讓他與美好相系，而每次惡的呈現，作者一定也會將必要的懲罰賦予他。懲罰揚善正是狄更斯構筑小說的敘事模式。

這一敘事模式在艾絲黛拉小姐身上也體現得非常明顯。她有著美麗的外表，受過上等教育，卻懷有一顆冷漠的心，以玩弄別人為樂，她缺少狄更斯道德體系中的諸多品質，所以，作者讓艾絲黛拉嫁給了一個非常勢利的小人，婚姻不幸。但是，艾絲黛拉的“罪”并不是十分徹底的，她身上還著部分誠實的品質，因為她曾勸誡匹普小心赫薇香小姐，不要陷入泥淖，越陷越深。從這一點來看，艾絲黛拉的道德缺陷并非個人全責，而是有她所受的教育和生活的環境因素存在。所以，在小說結尾，狄更斯讓艾絲黛拉與匹普再次相遇，給了她一個并不壞的結局。與之相比，赫薇香因蓄意報仇、破壞他人感情，道德品質方面存在嚴重的缺陷，作者給她設置的結局正是對她的懲罰：赫薇香小姐最終孤獨地死去，沙提斯莊園也付諸大火，成為廢墟。

在狄更斯看來，有“罪”會受到“懲罰”，而有“善”也會受到“獎勵”。這不僅體現在以上幾個人物身上，還體現在喬、馬格威契等人身上。喬是個誠實、善良、厚道的鐵匠，在道德上是個完美的人，所以，狄更斯給他安排的結局是：他兇悍的老婆死去，迎娶了一位同樣具有高尚道德的女子比蒂。還有那個資助匹普去倫敦接受上等教育的死刑逃犯馬格威契，盡管在出場時是個殺人犯，但在一些時候還是體現了一種正直的品性，例如，不想牽連主人公，他承認是他偷了東西。馬格威契的經歷可以說是比較復雜的，他被流放是對他殺人罪行的懲罰，在流放地掙了錢后又去資助他，感恩圖報。最后，他被判死刑后，卻得到了匹普的原諒，而這正是對一個將死之人最大獎賞。于此，我們可以看到，狄更斯小說中的懲惡揚善意識非常清晰，這樣的敘事結構在他的大多數小說中都存在，而《遠大前程》也重復了這種敘事模式。

二 自然轉換的敘事視角

《遠大前程》中，狄更斯是以第一人稱的形式敘述了一個關于理想與幻滅的故事，在這里，狄更斯通過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展開了一個頗具懸念的故事，同時也通過這兩種人稱機制的恰當的交互使用，完成了道德教化。而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具體到小說中，前者就是回顧往事的“我”，即成年后的老匹普；后者則是經歷中的“我”，事中的“我”，即少年匹普。這兩種人稱機制是回顧中的雙重敘事視角，通過這兩種機制的自然轉換，可以讓讀者體會到“我”在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中對客觀世界、對社會人生的不同看法和不同感受。而這一對比式敘述往往是全面與片面、成熟與幼稚、真相與片斷的對比。如此，小說常呈現出戲劇般的張力和魅力。

小說開始時是“我”對自己身世和家鄉的描述，這正是成年匹普的視角，直到作者將聚焦點一步步推向一個少年，視角才開始發生了第一次變化，轉向了少年匹普眼中的人與事，敘述語氣也由最初的成熟型轉向了幼稚型。在這不斷的變換視角中，成年匹普與少年匹普的敘述也呈現出不同的風格，成年匹普顯得客觀、冷靜、成熟，而少年匹普則顯得主觀、無知、幼稚。

《遠大前程》在敘述視角上，多將視角置于少年匹普身上，通過他的眼睛去觀察和體會周圍的人和事，這樣，由于少年匹普的眼光所觸都是在事件內部，所以，讀者也無法從更遠更全面的角度去了解事件外部的因素，只能隨匹普的眼睛去發現和觀察。如此，小說形成了敘事上的一大特點，即懸念性。從少年匹普的角度來看，最大的懸念即是資助他去倫敦的人。而這一懸念的成功構筑正是通過經驗自我的感知局限而形成的，這也激發起了讀者的探求欲和閱讀興趣。小說中的懸念很多，例如，狄更斯為什么在開篇時就講了匹普碰到逃犯？第三章中，匹普幫助的逃犯和一個長疤的逃犯有什么關系，何以讓他神色異樣。還有第五章之后到第九章都不再見到有關逃犯的敘述等。各種懸念迭出，并在設置懸念中給予暗示，當一個懸念即將被揭開時，新的懸念又會被設置好。而這一切，多是因為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在小說中合理的交互應用而形成的敘事效果。

此外，除了獲得懸念性效果外，小說在道德教化方面的呈現也令讀者有了新的體會。小說中，少年匹普不斷地犯錯，不斷地觸犯道德準則，如何能讓讀者在閱讀中不跟著他犯錯，這時，成年匹普就承擔起了這個任務。例如，匹普第一次離開喬時，內心非常痛苦，但后來又忘恩負義。所以小說中，作者先讓敘述自我指出了匹普的錯誤行為，然后又讓經驗自我出來描述當時的行為并為當時的錯誤而懺悔和自責。這樣，讀者既能明白匹普的錯誤，也能在他的自責中了解他的心情，原諒他過去的錯誤，由此達到道德教化的作用。

三 傳統與現代相融合的敘事效果

狄更斯時代，小說的教化往往是通過敘述者的評述、評價來實現，但在《遠大前程》中，狄更斯打破了這種敘事模式，而是讓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相轉換，相融合，即通過匹普的成年和少年兩種視角的轉化、參照來實現小說敘述，這無疑是具有開創意義的，也極大地強化了小說的真實性和生動性。

小說中，作者讓敘述自我與經驗自我相互轉換，但大部分使用的仍是前者，也即后者都經過了前者的過濾，這樣的敘述表達，使作品的敘事效果和意義更為清晰。《遠大前程》這一小說反映的主題是建筑在沙土上的“理想”和“遠大前程”是如何一步步幻滅的故事，在深層意義上還包含著作者的道德立場和人道情懷，這主要體現在對于道德的揚善懲惡上，以及對于下層民眾善良品質的贊揚和對于上層階級虛偽面目的批判上。此外，小說還通過對懸念的設置，對人物對話和匹普心理活動的描寫，以及以敘述自我對主人公為人處事的反思的傳達，在一定意義上，超越了普遍認知的批判現實主義，而將筆觸伸到了心理現實主義的層面上來，實現了傳統主題與現代敘事的有機結合，呈現出別樣的敘事效果。

心理現實主義，既要使人物的心理反映出客觀存在，又要使對于人物的心理描寫符合客觀存在，二者要達到統一和融合。狄更斯在《遠大前程》中即十分關注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情感思想，所以我們在小說中看到了主人公匹普視覺所接觸到的一個世界，體會到了匹普對周圍的人和身邊的事的感知和認識，在這個層面上，狄更斯呈現出了與傳統現實主義不一樣的敘事手段。

可以說，《遠大前程》在從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的過渡中，充當了一座橋梁的作用，這座橋梁便是心理現實主義。所謂傳統與現代之分，其實是以作者的審美傾向為標的，即由對客觀存在的關注轉向對人類自身情感的關注，或者是個人內心感知的關注，而這一審美的位移，又連鎖性地帶動了從小說題材到小說敘事技巧的轉變和更新。從這一轉變來看，《遠大前程》并沒徹底完成脫胎換骨的轉變，但卻在多種試驗中實現了橋梁的作用，可謂意義深遠。

這一特色在小說中對匹普見到艾絲黛拉前后的心理描寫方面表現得最為突出。見到艾絲黛拉小姐之前，匹普的心態比較平和，沒有自卑心理，但當他見到艾絲黛拉小姐后，他的內心被激蕩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開始變得煩燥，覺得自己“粗俗不堪”，心卑心理漸強，甚至責怪姐夫喬當年沒有接受高尚的教養，才害得自己這般沒教養。從匹普的自我感知出發來呈現他的心理變化，這是小說走向內心的一步。再如，對匹普得到資助前后的心理描寫。未被資助以前，匹普覺得喬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還很敬佩他的為人，時時想著他。但得到資助去了倫敦后，對于喬準備去看他，他卻顯得很不情愿。尤其小說透過匹普的眼睛對喬的衣著和行為的描寫，非常明顯地表明了匹普的內心感受。而且由于虛榮心，匹普也不愿讓朋友們知道他和喬的親密關系。在知道了喬來的目的是通知他與艾絲黛拉小姐會面時，他又開始了對自己的自責。在這些描寫中，作者并沒有以一個評論者的身份直接評議匹普，而是通過其前后的心理變化將匹普的性格特點一一呈現，這一方面，增加了小說的可信度；另一方面，也將人物與讀者的距離拉近，讓讀者能更好地體味作者的創作意圖。

總之，在狄更斯的《遠大前程》中，依然保留著其傳統的主題，但卻在傳統的主題之下嘗試了多種敘事技巧，實現了向心理現實主義的跨越，甚至為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的過渡做了一定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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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河南理工大學萬方科技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