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嚎叫》和《祈禱》這兩篇詩作里,艾倫·金斯堡最終選擇從自我消耗的瘋狂轉向自我調節的平靜。他的詩形式是自由開放的,主題卻是明確內斂的。詩歌里汪洋恣意的瘋狂背后是充滿理性的精心構思,是情感孤獨的堅守和愛國之情的迂回表達。金斯堡借著開放自由的詩歌形式和內容做到情感上的收斂,是其大智慧也是其詩歌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嚎叫》 《祈禱》 瘋狂 理性
二戰后的冷戰以及麥卡錫主義造成的政治迫害籠罩著美國社會,人們的思想狀態壓抑沉悶,極度渴望釋放情感,追求自我。艾倫·金斯堡在給尼爾·卡薩蒂的信中訴說苦悶,“生活是如此令我不滿,我開始要做其它的選擇。”作為精神思想的載體,詩歌如果還停留在托馬斯·斯特爾那斯·艾略特時期非個性化寫作方式上,它已然不能承載二戰后人們思想的暗流。就是在這樣大的歷史背景下金斯堡沖破現代詩歌形式上的桎梏,直面人世的悲劇,以反傳統的姿態給世人帶來了振聾發聵的思想沖擊。他的代表作《嚎叫》和《祈禱》奠定了他在美國文學上的地位,成為美國“垮掉的一代”的中心人物。
然而,由于金斯堡的詩從內容到形式全面開放,曾一度受到排斥。1957年,金斯堡的《嚎叫》與其它詩歌被美國海關查封,還因為語言淫穢低級而被告上法庭,最后法院對作品予以肯定后才準許出版。其實,認為其詩歌是無遮無攔的瘋狂是一種誤讀,是對其詩歌嚴肅的主題和本質的忽略。“常人往往很盲目并在盲目中盲目地度過一生。但詩人并不盲目,盡管他們是被詛咒的。”金斯堡曾這樣解釋瘋狂,“我從不主張大家都變成瘋子,因為瘋狂并非想象中那么迷人。”另外,他還指出 “我不希望大家都形成這樣的一種看法,認為‘瘋狂是我們抵抗高度工業化社會的唯一防線’,因為,我認為,這不是真的。但我自己的表述也很模糊。”瘋狂只是金斯堡觀察世界、表達自我的方式。他詩中展現的瘋狂并不是非理性的。另外,他自己對詩歌的認識也證明了這一點。他認為“詩歌藝術不僅僅是懦夫式的想贏得阿諛奉承和出人頭地的一種個人嗜好或利己的表達,經典詩歌大都是一種‘進程’或實驗——探索現實的本質和人的本質。”可見,他對自己作詩的過程是清醒而嚴肅的。
金斯堡的詩不僅語言充滿張力,而且在全面開放內容和形式之后,明確主題,收斂情緒。金斯堡詩歌的語言張力體現在大量意象的羅列,對比的強烈。時而連綿起伏,時而支離破碎,時而激昂頓挫,時而低沉嗚咽。時而能指和所指脫離,越出常規界定,時而又適從意義法則。
他們在胳膊上烙滿香煙洞口抗議資本主義整治沉醉者的煙草陰霾,
他們在聯合廣場分發超共產主義小冊子,哭泣,脫衣
而洛塞勒摩斯的警笛卻掃倒了他們,
掃倒了墻,斯塔登島的渡船也哭號起來,
他們在空蕩蕩的健身房里失聲痛哭赤身裸體,顫抖在另一種骨架的機械前……
金斯堡聲稱 “《嚎叫》中每一個詩行都是一個單一的呼吸節奏單位,我的呼吸節奏長,這就是《嚎叫》長詩句的原因。”因此,他的詩節奏如心弦,詩律如心律,似在用生命作詩,在聲嘶力竭的吶喊中宣泄著真實的悲鳴。以詩的開頭為例。
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
拖著自己走過黎明時分的黑人街巷尋找狠命的一劑,
天使般圣潔的西卜斯特渴望與黑夜機械中那星光閃爍的發電機溝通古樸的美妙關系,
他們貧窮衣衫破舊雙眼深陷昏昏然在冷水公寓那超越自然的黑暗中吸著煙飄浮過城市上空冥思爵士樂章徹夜不眠,
他們在高架鐵軌下對上蒼坦露真情發現穆罕默德的天使們在燈火通明的住宅頂上搖搖欲墜。
可值得注意的是,在紛繁復雜的意象撲面而來的同時,金斯堡卻清醒地運用了工整的形式。第一節全部是以“who”開頭,第二節全部是以“Moloch”開頭,第三節又是不斷重復“I’m with you in Lockland”,在腳注中,“Holy”一詞前后共出現15次。《祈禱》中也有這樣的語言現象。在前兩節無結構、口語化的敘事之后隨之而來的是語言形式的工整。贊歌、第三節、第四節分別是以“blessed be”,“only to”,“farewell with”開頭并不斷重復。第五部分以祭掃內奧米的墳墓開頭,烏鴉的叫聲與宗教贊美詩交替出現。由此可見,金斯堡借著意象密集,短語迭復的語言形式,賦予詩歌很強的節奏感,更有助于情感的抒發。
金斯堡用自由體、口語話、無結構、無韻律的方式重新演繹被主流和高雅文化所不恥的邊緣文化,已令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絕。但他還能在這種自我消耗的自白中找到自我調節的出路,借著開放自由的詩歌形式和內容做到情感上的收斂,這是他偉大之所在。
喬國強在他的《叛逆、瘋狂、表演的金斯堡》一文中詳細闡明了《嚎叫》的嚴密結構,指出《嚎叫》并非是情緒化的產物,而是經過了理性的思索。該詩的第一節是“哀悼羔羊般的當代青年”,詩人把挨餓、吸毒、縱欲的藝術家,政治極端派的爵士音樂家,毒品沉湎者以及精神病院病人稱作“我們這一代的精英分子”。可他們為什么要選擇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呢?詩的第二節給予了解答。造成這些人瘋狂的原因是局部戰爭和政治迫害籠罩下的社會,即詩人口中的摩洛神。第二節的每一句詩句都以摩洛神開始,而以感嘆號結束,足見詩人的憤怒。被破碎瘋狂年代戕害的“羔羊”只得披上瘋狂的外衣,保留那僅存的理性和尊嚴。到這里,如果詩人任由自己的憤懣繼續宣泄,那他就不可能立足于偉大詩人的行列。金斯堡詩歌的精彩就在于情感的峰回路轉。在《嚎叫》的第三節中,他由對公眾社會狂暴的怒吼,轉向對好友卡爾·所羅門冷靜溫柔的獨白。金斯堡曾指出,《嚎叫》第三部分是贊美羔羊的應答式祈禱,疊句的運用又使之升華為禮拜式的贊美詩。他清楚地明白人生就是悲劇性的存在,他們那一代人用極端的方式體驗生命和感知生活無非是為了認清自我。讀金斯堡的《嚎叫》就像經歷了一段顛沛流離的苦旅,之后抵達平和的內心彼岸。瘋狂只是形式、手段,詩人因瘋狂而具有了非凡的洞察力,更能透視混亂無序的社會,到達自我的彼岸,尋得精神的自由。天才詩人具備的是一種“創造性瘋狂”,他們有控制瘋狂的能力。
和《嚎叫》相同,《祈禱》里的瘋狂也是嚴肅而具有啟示作用的。《祈禱》前兩節是敘述金斯堡母親的一生,其中有兩處細節可以看出其瘋狂的根源。一處是講述他12歲送母親到療養院的部分,字里行間充滿了對母親精神錯亂的恐懼、憤恨和對他遺棄母親的羞愧。另一處是描述自己幻想母親對他誘惑。看似淡然袒露自己亂倫情欲,實則是對自己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性取向的糾結,是對母親孤獨堅守的悲憫和認同。從第二節的末尾開始,當得知母親已經過世,他開始由敘事轉向抒情,慢慢消散了之前敘事造成的緊張感。
鑰匙在窗臺上,鑰匙在窗前的,/陽光里/我拿著這把鑰匙/結婚吧,/艾倫,不要吸毒/鑰匙在窗柵里,/在窗前的陽光下。愛你的,媽媽!
祝福你醫院里的內奧米!祝福你與世隔絕的內奧米!祝福你的勝利!祝福你的鐵窗!祝福你最后的幾年的孤獨!
第三節和第四節采用散文式的句子,口語化的直白抒發細膩的個人情感。“只因為尚未忘記那一切的開始……只因為曾看見……”,“啊母親/我留下什么了/啊母親/我遺忘什么了/啊母親/永別了。”怨氣和憤怒宣泄之后是對母親深沉的愛憐和溫柔的感激。作者認同了母親的瘋狂,并感謝死神帶走了母親,因為他已然發覺死亡能夠結束痛苦,渡人也渡己。《祈禱》這首詩能讓讀者感受到詩人“一種生存、忍耐、堅持的純粹意志”。落寞收場,走向虛無是一種追求自我的出路和對尊嚴的維護。
不論是《嚎叫》還是《祈禱》,自由開放的是形式,明確內斂的是主題。在酒精和毒品的作用下,詩人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在真實的悲鳴和虛幻的夸飾中,宣泄著自負和自信。瘋狂無序的社會是生存的悲劇所在,所以,這一時代的青年用極端的方式體驗生命和感知生活是正常的,是認清自己的唯一辦法。但金斯堡在這兩篇詩里最終都選擇從自我消耗的瘋狂轉向自我調節的平靜,透露出他仍然相信這個瘋狂無序的世界還是有可敬的精神交流與情感寄托。詩中所表達的放浪形骸的生活態度和充沛不羈的情感化為了一絲柔軟。其實,每一種尖銳情感的背后都隱藏著一種柔軟的感情。這不是投降,不是屈服,而是一種大智慧。金斯堡就像他所迷戀的佛教中的癲僧,瘋瘋癲癲、骨子里卻充滿智慧。這是一種“瘋智”(wild wisdom)。他的詩不是簡單的發泄,而是一種從地獄到煉獄,最終獲得超脫,到達天堂的精心構思。
也許讀他的詩起初是躁動不安,消極悲楚的。但當一氣呵成地讀完,掩卷而思,會發現,金斯堡的詩不是為了宣泄,也不是為了取悅,更不是為了自我救贖,而是為“一代人”代言,是一首英雄主義的贊歌,是在傳達對人類普世的愛和關懷。我們沒有對其反傳統的穢語感到不適,沒有被其瘋狂的宣泄嚇倒,更多的是驚嘆于詩人瘋狂外衣下的冷靜,直面人生的坦然和輕蔑。待一切喧囂靜息下來,詩里所展現的原始語言是那么扣人心弦,具有極強的穿透力,直達人心的最深處。《嚎叫》不是一首關于這個邪惡世界的詩,而是一首如何消滅世界上的這些邪惡的詩。消滅邪惡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愛。詩人對卡爾·所羅門的愛意與同情,對母親等持不同政見的美國詩人、藝術家們的遭遇的同情,都是愛的表現。
金斯堡運用沃爾特·惠特曼式的澎湃起伏的長句,不再傳遞惠特曼浪漫主義的樂觀,而是開啟了后現代詩歌的苦悶與哀嚎。以他為代表的“垮掉的一代”在20年代處于社會的最底層,他們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是被社會所拋棄的人。美國的現實狀況令他們不滿、憤怒。然而,金斯堡的偉大之處在于他的詩理智地組織瘋狂,幫助自己和同代人從憤怒、罪惡感或痛苦等種種心理壓力下解脫出來。可以看出,金斯堡放浪形骸的外表之下是內心孤獨的堅守,尊嚴的維護以及愛國之情的迂回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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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晗,北京聯合大學商務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