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縱觀村上春樹的作品,我們發現“疏離感”成為了其最新穎的特點之一,并發展成了其文學世界一以貫之的整體特色。本文以《尋羊冒險記》為例,從讀者與主人公之間、故事中人與人之間、故事情節與現實之間以及作者與社會之間四個方面分析疏離感的具體體現。
關鍵詞:疏離感 孤獨 距離
村上春樹是日本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旗手,被稱作第一個純正的“二戰后時期作家”,他的《且聽風吟》、《一九七三年的彈子球》和《尋羊冒險記》被人們譽為青春三部曲。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且聽風吟》是村上春樹的處女作,一經問世就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一種創新的語言風格闖入了人們的視野,為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日本文壇送來了一縷清風,人們把這部《且聽風吟》看做是村上春樹文學道路上幽默的青春序曲。第二部《一九七三年的彈子球》是村上春樹探索性過渡性的作品,用村上春樹自己的話說“以完善、檢驗自己的文學感悟和藝術表現能力”。而第三部《尋羊冒險記》則轉向了情節的經營,故事性大大增強了,篇幅也長了很多,成了一篇真正的長篇小說,并且最先被譯為英文的版本。不言而喻,這部《尋羊冒險記》對于我們從不同角度研究村上春樹作品的文本特征和文學價值有著很重要的地位。
縱觀村上春樹的作品,我們發現“疏離感”成為了其最新穎的特點之一,并發展成了其文學世界一以貫之的整體特色。本文從讀者與主人公之間、故事中人與人之間、故事情節與現實之間以及作者與社會之間四個方面分析《尋羊冒險記》中“疏離感”的具體體現。
一 讀者與主人公之間的疏離感
初讀村上春樹作品的讀者往往心存一個疑惑。為什么故事中的大多數人物都沒有名字呢?有的即便有,也多是綽號或者不確切的名字,《尋羊冒險記》這個故事也不例外。書中出現了“我”、“我”的妻(后來變成前妻)、“我”的新女友、“我”的伙伴、黑西服秘書、先生,這些人都是故事中至關重要的人物,但卻統統沒有名字,這種不給人物起名的方法會給讀者什么感覺呢?以正常人的思維,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永遠不會成為你的朋友的,更不會是你的愛人、親人。除了沒有名字以外,故事中的人物大多過著非比尋常的生活,例如,“我”每天的晚飯都是在酒吧里吃三明治、喝咖啡;例如,“我的新女友”的職業是耳模、應召女郎、出版社校對員,這些都是讀者很難理解的生活。
此外,通過人物展開的情節通常沒有細膩的感情描寫和人物內心的思想變化,例如,“我”和妻子離婚,妻子離開后,“我”對她的懷念僅僅是覺得哪怕留下一條長筒裙也好,又或是她根本沒有長筒裙。而這些如果發生在我們任何一個讀者身上都或許是毀滅性的災難。可是村上春樹卻是這樣評論一個重要的人離開的,“起初,她認為自己為社會所不容而我為社會所容。我們較為成功地扮演了各自的角色。然而在兩人認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壞掉了,盡管微不足道但已經無可挽回。我們置身于被拉長了的、平靜的死胡同中。那是我們的盡頭。有的東西死了,而其中不含有悲劇性的因素。”不難看出,村上春樹的寫作特征是絕不代替任何人表達感情,絕不侵犯任何人的精神領土。
所以,這些手法都是作者有意地拉開了讀者和故事中人物的距離。這種刻意地拉開距離、保持距離的寫作手法就是我們所說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的產生往往讓作者和讀者都完全、徹底地將自己置身事外。你的身邊、你的生命中、甚至你自己都沒有或者不是故事里那樣的人物,不像故事里的人物那樣生活,你在讀故事的時候絕對不會出現“感同深受”這樣的感覺。使作者不會將自己與故事中的人物混淆,而讀者也更能清醒地、單純地看待作品本身。作品也就更能完整的將作者要表達的深層次的主張與精神確切地傳達給讀者。
二 故事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
《尋羊冒險記》這部長篇小說里出現的主要人物并不繁雜,但是給讀者的感覺卻是無論誰與誰之間都不那么親密。這與整個日本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著必然的聯系。到過日本、了解日本文化的人都清楚,日本人之間的親戚、朋友、愛人都不像其他亞洲民族那樣親密無間,彼此間都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就是說其實日本社會中的城市中人都是帶著疏離感而存在著的。但是作品中的疏離感跟整個社會的疏離感還有些微妙的不同。讀過村上春樹很多作品的讀者都知道,村上春樹的作品中一般不出現家庭、家人、兄弟姐妹,出現妻子也多離婚或者暗示會分開,不寫人與人之間黏糊糊、濕漉漉的感情。他寫動物、寫朋友、寫合伙人,更多的還是那些熟悉的“陌生人”。
故事的開頭“我”參加了一個葬禮。去世的女孩是一個“跟誰都睡覺”的女孩,“我”的朋友在報紙上看到她的死訊。葬禮靜悄悄的,只有親屬參加。書中這樣描寫“我”和那女孩的關系,“我們喝廉價的威士忌,沒滋沒味地性交,沒頭沒腦地閑聊,借來借去地看書,如此一天天打發日子,而那個笨手笨腦的60年代也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即將落下帷幕了。”言語輕描淡寫卻句句叩擊著讀者的內心,“我”和女孩之間的疏離感交代了“我們”都是城市中孤獨的人;“我們”的百無聊賴暗示了“我們”內心的困境,“我們”用最原始的沖動和欲望填補空虛,卻也驅趕不了“我們”之間的淡漠與距離;“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的日本60年代在美國的扶持下經濟飛速發展,人人都搭上了“物質”這一輛高速的列車,可是這輛快車卻填補不了人們文化上的空虛。就單單這一小段文字就清晰地將那個時代人人都是孤獨的這個信息傳遞給了讀者。這種手法或許給讀者一種壓抑的感覺,雖然壓抑卻能讓讀者清醒,能讓讀者在人與人之間的孤獨中尋求真我。
三 故事情節與現實之間的疏離感
《尋羊冒險記》是村上春樹比較成功且被他自己滿意的作品,至于成功的原因,村上春樹認為也許就在于他自己也不知道“羊”到底隱喻和寓意著什么。我們讀者看到書名的第一個反應也一定是“為什么要找羊呢?”“羊”本身是一種日常性的動物,這種動物在日本卻不常見,只有北海道才有少許。喜歡動物的村上春樹只不過是偶爾的靈光一現將“羊”這個概念植入了大腦,于是有了一個想以“羊”為主題寫小說的念頭。日本本土本沒有“羊”,明治初期將“羊”作為一種稀有的動物物種引進了日本。起初,明治政府對飼養“羊”是實行鼓勵政策的,但是后來發現養“羊”并沒有獲取預期的經濟效益,也就被放棄了。用村上春樹自己的話說“羊在某種程度上成了日本政府不顧一切推進現代化進程的一種象征。”既然是“不顧一切地推進現代化的進程”,那么,眾所周知,日本在明治時期推進的現代化是帶有侵略擴張的軍國主義色彩的。由此可見,尋找小說中那只“背部帶有星狀斑紋的褐色綿羊”實際上就是尋找“罪惡的軍國主義源頭”。換言之,村上春樹正探索帶領讀者進入日本近代歷史上黑暗的隱秘部分。
村上春樹運用這樣的隱喻使得故事中的情節完全脫離了現實生活,那脫離了現實生活的情節又將怎樣地展開呢?村上春樹是美國著名偵探小說家雷蒙德·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忠實讀者,于是村上春樹運用了雷蒙德偵探小說的結構框架展開了“我”這個城市中孤獨的人開始“尋羊”的“冒險歷程”。在故事接近尾聲的時候,令人驚嘆地出現了“羊男”這樣一個神話般的人物,他是“我”死去的朋友“鼠”的靈魂依附的肉身。接著“我”和“鼠”在黑暗中見面,“鼠”告訴“我”:“我是吞進羊死的,等羊完全睡熟以后,我把繩子拴在廚房梁上吊住脖子,沒給那家伙逃跑的時間。”這種在讀者看來很詭異的情節讓人出乎意料并更進一步地脫離現實。最后,“我”替死去的“鼠”接好炸藥的引線,把那個想成為“羊”的新宿主的黑西服秘書炸死了。雖然脫離現實,但隱蔽的寓意卻清晰準確地傳達給了讀者與世人,即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不惜任何代價結束罪惡。
四 作者與社會之間的疏離感
村上春樹出生于1949年,也就是戰后日本經濟復蘇的時代,有著良好的家庭背景,成長在京都這樣一個安靜平和又具有文化氣息的古都。村上春樹喜歡讀書、喜歡欣賞爵士樂卻很少與同齡孩子結伴出行。或許可以說,村上春樹生來就是喜歡孤獨的。從早稻田大學畢業后,他和妻子一起經營一間爵士樂酒吧。那個時代的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日本人民雄心勃勃、生活豐富多彩、但是村上春樹卻也只是平靜的經營酒吧、安靜地寫作、簡單規律地生活。即使成名后也總是與媒體保持距離、仍然平和安靜地生活。甚至被大家戲稱為“草食男”,不難看出村上春樹是刻意地與時代、與社會保持著距離。
上文我們說過,村上春樹把本該最容易寫的家庭、家人感情沖突列入了“不寫”的范圍里。這點其實表面上看是獨樹一幟的寫作手法,實際上是村上春樹刻意跟“日本式土壤”保持距離。他解釋說“這是因為我不把家庭看得那么重,而這來自于我強烈的個人主義傾向。反正我有相當堅定的意志,不愿意受‘家庭’這個團體——不單單家庭,而是所有團體、組織——的束縛。所以至今都一直沒要孩子,因為光是老婆和我就不能稱為家庭。這在結果上或許意味著拒絕日本式土壤。說得夸張些,這等于同土著性血脈一刀兩斷,至少不是僅僅不寫什么那樣輕描淡寫的問題”這點可以斷定,村上春樹是跟日本這個社會保持一定的距離甚至選擇逃離。
《尋羊冒險記》最終傳達給讀者的信息正是村上春樹站在與當時的日本社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對當時社會的一種批判。“羊”就是不顧一切的現代化進程、侵略擴張的軍國主義思想;“先生”就是利用這種思想控制整個日本社會、愚弄日本人民的右翼分子及官僚集團;“女友”就是日本社會空虛、迷茫、沒有思想引導的青年人;“鼠”是起初迷茫、受蠱惑但最終警醒為正義犧牲的知識分子;而“我”則是站在旁觀的角度、保持清醒的距離、不隨波逐流、孤獨地奮斗的思想者。
人是需要孤獨的,并且人人都是孤獨的,逃離成為每個孤獨的城市中人無法克制的欲望,回歸卻又是無可避免的結果。很多人就只能在日常反鎖的空隙里,遠離自己熟悉的人、事和物,接近陌生的人或事物,在完全疏離的狀態中,尋求必要的心靈安慰。村上春樹的逃離就是與作品、與主人公、與現實社會的疏離,但村上春樹的疏離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運用疏離的手法進行深層次的挖掘,使得讀者也同樣深層次的挖掘,而在深層次中進行思想的碰撞與交流,從而實現回歸。總之,村上春樹的疏離感實際上是為了更進一步的使自己與讀者產生連帶感,是真正意義上的與讀者完成思想與心靈的貼近與融合。疏離感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散發著一種獨特的美、一種深刻的創作哲學。
注:本文系天津市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課題名稱:村上春樹作品中疏離感研究,課題編號:20142228。
參考文獻:
[1] 村上春樹,林少華譯:《且聽風吟》,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2] 村上春樹,林少華譯:《尋羊冒險記》,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3] 村上春樹,林少華譯:《一九七三年的彈子球》,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潘蕊,天津城建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