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的顛覆與重構

摘要 《甜蜜天堂》是澳大利亞一部充分表現日丹諾夫革命浪漫主義原則的文學作品，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形象經歷了從“他者”到“自我”的嬗變過程，反映出生活在男權制為中心的澳大利亞工人階級女性隨著自我意識的增強，顛覆“他者”形象，最終實現獨立人格和自由身份的艱難歷程。本文旨在通過對小說中主要女性人物形象的解讀，透視作者對男權制規范下女性形象的顛覆與重構。

關鍵詞：他者 顛覆 重構

一 引言

澳大利亞左翼女性文學群體里，簡·德萬尼（1894-1962）一直被認為是一位勇敢和坦率的作家，由于她的作品題材常常打破傳統的窠臼，大膽地引入諸如政治、性愛和節育等議題，因此她被認為是澳大利亞20世紀上半期有著極大爭議性的作家。

《甜蜜天堂》（1936）是簡·德萬尼以北昆士蘭州甘蔗種植園為背景創作的一部小說，描述了甘蔗切割工反抗種植園主的壓迫，奮起罷工的故事。在這本小說里，簡·德萬尼懷著強烈的女性意識用文字建構了一個充滿男性氣息的種植園中的女性世界。她絲毫不吝嗇筆墨，用獨特的女性敘事方式，塑造了眾多血肉豐滿、個性鮮明的女性人物形象。該書的魅力不僅在于它被譽為“澳大利亞第一部真正的無產階級小說”，更在于簡·德萬尼通過顛覆和重構單一化的女性“他者”形象，展現了20世紀上半期隨著共產主義思想傳播和女權運動在澳大利亞的興起，工人階級女性的自我意識隨之覺醒，她們沖破男權社會的枷鎖，第一次以獨立女性的形象出現在澳大利亞政治舞臺和社會生活上的歷程。

二 “他者”的建構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自古以來被稱為第二性的女人，絕不是我們所應尊敬和崇拜的對象，更不應該和男性享受同樣的權利，或享有特權，否則必會發生不可收拾的后果。”因此，文學作品中被“他者化”女性形象實際折射了以男性統治為主體的社會形成后，男權社會的道德觀念對全體女性的歧視。

“他者”（The Other）和“自我”（Self）是西方哲學中對立的一組概念，源于“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其著作《第二性》序言中，首先提出了“他者”這一術語。她指出，在男權制為中心的社會里，人就是指男性，男性是人類的絕對標準，是主體（The Subject）；而女性則是處于附屬地位，是相對立的客體或次要者，即男性文化所建構的“他者”。在這種思維的長期影響下，女性的生命需求被壓抑，生命邏輯被歪曲，主體權益被消解，繼而被否定。女性不得不接受男性至上的文化，承擔男性賦予的社會規定角色，被建構成無私沉默和甘愿奉獻的身份，形成了非理性、物質、被動和服從等帶有偏見性的固定形象模式，最終喪失了女性自身的話語權。結果女性被異化、被放逐到社會的邊緣，徹底淪為了喪失“自我”主體身份的“他者”。

男權主義作家為維護男性本位，對女性進行精神馴服的手段之一就是在男性文本中塑造對立的“天使”和“妖婦”形象，正如美國學者彼得·伯克所指出的“男人是通過與女人形象的對立來界定自己”。男權主義作家筆下不遺余力地贊美和歌頌他們建構的“天使”女性形象，褒揚其溫柔順從和賢良淑德，將其樹立為全體女性為之效仿的道德楷模。對于偶爾出現一兩個稍有獨立意識的女性人物，其性格的異化立刻被扭曲和放大，淪為男權主義作家筆下的“妖婦”或“瘋女”，以威懾和警告其他女性拒絕規定角色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正如陶麗·莫依所說：“女人在男性文化的視角，有時代表了黑暗、混亂，把她們視為巴比倫的娼婦；而有時則褒揚女人，把她們視為具有高尚更純潔之本性的代表，尊崇她們為圣母或上帝之母。”

三 “他者”女性形象的顛覆與重構

受男權制影響的文學創作出于對男性本位文化的修葺和完善，慣于對筆下女性形象進行“他者化”，以突出女人的物質屬性，這往往會造成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類型化和扁平化，失去作為人的全面展示。換句話說，男權作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將筆下的女性形象打上男性話語的烙印，并抽取其作為“人”的內涵，使之物化為某種符合男性審美的性符號，將之扭曲或夸大成為男性眼中的尤物、性物、生育的工具和受虐的對象。鑒于女性“天使”和“妖婦”的形象長期主導文學作品的創作，所以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提出要殺死“家庭里的天使”，即作家在創作時要激烈地顛覆男性為控制女性而臆造出來的理想女性文本形象，通過顛覆與重構女性形象，找回女性失落已久的原本真實。

簡·德萬尼在重構《甜蜜天堂》中的女性形象時，為了消解虛假的“天使”形象給女性群體帶來的誤導，在藝術表現手法上對“天使”進行了較為豐富的處理。首先，她將“天使”去他者化，幫助女性重建完整的自我。于是女性的真實形象通過女性的視角得以還原，“天使”回歸為“凡人”，重新擁有了人的尊嚴和人的需求。其次，小說的敘事對象以女性為主，《甜蜜天堂》里的女性大都被描寫得鮮明豐滿，生動而富有魅力，而小說中的男性則被有意識的邊緣化，只能活在女性的光芒之下。簡·德萬尼傾訴了在男權制度文化和精神意識統治下的女性肉體的壓抑，心理的扭曲和心靈的裂變過程，對女性內心世界的披露細膩而深刻，情節曲折而動人。讀者能從中深切感悟到簡·德萬尼對于掙扎在男權意識牢籠里的澳大利亞工人階級女性生存哀怨的憐憫與同情，也能體會到簡·德萬尼的女權主義意識對傳統女性的呼喚和當代女性意識崛起的曲折和艱難。

《甜蜜天堂》中的女性勇于展示自己作為女性的性欲望和性體驗，敢于顛覆男權制下有序的女性形象。如小說中工人赫夫蒂的妻子艾琳，她有著獨特的性格，生活無拘無束，拒絕活在男性的陰影下，后來改嫁給赫夫蒂的表弟比爾，卻在罷工期間和外籍工人托尼私通。在男權者的眼里，艾琳無疑是一個浪蕩墮落的“妖婦”，她對男性近乎“忤逆”的行為是男性最為恐懼的，因此無可厚非地也成為男性唾棄的對象，成為男性作家文本中大肆渲染、大肆批判的“壞女人”。

艾琳做妻子不像妻子，做情人不像情人，她的愛情似乎是對短暫的愉悅和快感的追求。男性將她看作是玩偶，她也把男性當成自己發泄欲望的工具和人生報復的對象，男權制度構筑的貞潔牌坊被她用邪惡的方式褻瀆和顛覆。但在簡·德萬尼眼里，艾琳不惜放棄個人尊嚴，用縱欲濫情這種非理性方式來表達自己對男性的蔑視和仇恨是能夠理解的。她認為當女性缺乏一種有效的方式來否定男權制的倫理道德和宣泄自己的抗爭意識時，自身的沉淪就不可避免。艾琳的“叛逆”行為實際上是用一種激烈的方式對男性話語烙印下的女性形象進行的顛覆和消解，這表現了簡·德萬尼對男性權威的憤怒和反抗。她在性愛問題上采取以女性為本的主動擇取，以女性瘋狂的“無序”回應男權制話語下的女性角色的“有序”，這顯然是對文學作品里兩性關系以男性為本的傳統原則的懸置與消解。

簡·德萬尼本身作為女性也深受男權制社會傳統意識的壓迫，她的人生經歷和對女性的極度同情使其早期文學作品中女性的“叛逆”形象的建構較為模式化，女性叛逆的方式也略顯單一。她早期作品中的一些女性面對強大的男權制禁錮時，她們的反抗與掙扎往往是出現在心理層面，很少付諸于行動，并且女性的叛逆的方式也往往局限于通過女性個體的性解放和性體驗來實現。如《肉店》（1926）中的瑪格麗特、《撕裂》（1929）中的瑪麗金、《可憐人》（1932）中的莉蓮等。這些女性通過叛逆獲得的自由只是一種表象，她們依然面臨著諸多無形的桎梏，生存的實質并未得到蛻變，仍未擺脫男性附庸的境況。令人欣慰的是，簡·德萬尼在《甜蜜天堂》中對政治女性形象的構建則突破了她早期文學創作的瓶頸，標志著她文學創作新階段的到來。

簡·德萬尼在《甜蜜天堂》里塑造了一個全新的女性人物形象：多爾西。多爾西是一個甘蔗切割工的妻子，如同其他工人階級女性一樣雖然生活并不富裕，但卻毫無怨言。她天真、傳統和內向，完全符合男性文本中對女性建構的模式化形象：賢妻良母型。當多爾西得知丈夫加入了罷工運動后，她無法接受，堅決要求丈夫退出。但在共產主義思想的影響下，她逐漸轉變了抗拒的思想，勇敢地加入到罷工運動中，帶領其他女性加入到這場轟轟烈烈的“不是為了報酬，而是為了生存”的社會變革運動中，最終獲得了自身的完全解放。

多爾西這個女性人物完全擺脫了“墮落女性”這一陳舊的叛逆女性形象模式。她不再以對婚姻和家庭的背叛為人生的終極目標，而是以一種全新的視角重新審視自身在歷史變革中的作用，即女性形象由個體自然屬性到群體社會屬性的飛躍，由人格精神的獨立到踐行個體人生和社會價值的衍變。多爾西，一個代表著新時代澳大利亞政治女性的嶄新形象經簡·德萬尼之筆躍然紙上。這一女性形象質的衍變賦予了澳大利亞工人階級女性新的性別身份，使她們的存在擁有了更為廣闊的政治意義和社會價值。

多爾西這個女性形象衍化的突破性在于，她實際上代表了20世紀上半期澳大利亞女性突破女性傳統角色的認定，以一種獨立精練的政治女性形象，首次將個人前途置于國家、社會的命運大背景中。在簡·德萬尼的眼里，以多爾西為代表的澳大利亞女性是美麗且充滿魅力的，這種美是一種超越了男性審美的標準的美好。她們性格堅強又溫柔，人格獨立而健全，她們絕不是男性的附庸，也從不祈求由男性的憐憫而賜予的自由。

讀者不難發現，對共產主義的信仰似乎是多爾西女性形象的顛覆和重構之路的關鍵。19世紀末期的女權運動抨擊的是“家庭和婚姻”這一約束女性、壓迫女性的意象符號，至此，澳大利亞女性收獲的是家庭范圍內男性權威的削弱和女性選舉權的擁有。遺憾的是，澳大利亞男權社會的實質依舊未被觸動，男性在社會政治上依然占有絕對的統治地位。可以肯定的是，女性政治權利和社會地位的邊緣化必然導致女性在社會生活中處于被動地位，無法掌控自身命運，最終仍然會淪落為無知、可欺的弱女形象。因此簡·德萬尼認為，單純的女權主義思想并不能給傳統女性帶來完全的解放，女性在意識形態上取得與男性平權之后，仍舊需要認識和思考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管理的政治權利，而這種標志著澳大利亞女性獲得完全解放的政治權利只能由共產主義這一方式取得。幸運的是，多爾西她做到了這一點。

四 結語

簡·德萬尼《甜蜜天堂》從“他者”女性形象的顛覆和重構視角出發，塑造了艾琳和多爾西這兩位女性形象，她們猶如一面鏡子將澳大利亞女性形象嬗變的過程和社會發展的歷史清晰地展示于讀者面前，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經艾琳和多爾西之手徐徐打開，一條嶄新的澳大利亞婦女自我救贖之路出現于世人眼前。

注：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課題“澳大利亞婦女小說研究”（課題編號：W07211062）；澳大利亞澳中理事會資助課題的成果之一；四川省國別與區域重點研究基地澳大利亞研究中心課題“澳大利亞女作家簡·德萬尼研究”成果之一；西華大學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重點學科成果（XZD1907-09）。

參考文獻：

[1] 叔本華：《愛與生的苦惱》，中國和平出版社，1986年版。

[2] 彼得·伯克：《圖像證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3] 陶麗·莫依：《性與文本的政治》，時代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4] 方紅：《“天使”的顛覆與女性形象的重構》，《蘇州大學學報》（哲社版），2002年第7期。

[5] Jean Devanny.Sugar Heaven.The Vukgar Press，2002.

（田芳，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