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克拉麗莎》是塞謬爾·理查遜書信體小說的典范,整部小說由一封封傷感多情的書信組成。作者用書信的形式將人物間的復雜斗爭一一展現出來,而這種斗爭實際上是一種語義和闡釋的斗爭,充滿了不確定性。由于書信體小說本身存在文本內部、文本外部兩種閱讀進程,使得這種不確定性得到加劇。本文將會對《克拉麗莎》中不確定性進行闡述。
關鍵詞:書信體小說 《克拉麗莎》 不確定性
《克拉麗莎》是英國小說家塞謬爾·理查遜在1747-1748年創作的長篇書信體小說。講述了一個富人家的女兒克拉麗莎被父母強迫嫁給一個俗不可耐的男人,于是她離家出走,卻不幸落入洛夫萊斯的圈套,受到奸污,后來洛夫萊斯還把她帶到壞女人辛克萊太太家里,逼迫她冒充自己的妻子。在這里洛夫萊斯更加肆無忌憚的奸污克拉麗莎,當克拉麗莎終于逃脫出來后卻又受到辛克萊太太誣告,法官判她有罪入獄,克拉麗莎在痛苦中離開了人世。在她死后,表哥莫登決心替克拉麗莎報仇,在決斗中殺死了洛夫萊斯。在作品中作者鞭笞了貴族的荒淫無道和利己主義,并對不幸婚姻中的婦女表明了深深的同情。
文中克拉麗莎曾經將自己比作一個“密碼”,賦予洛夫萊斯以意義,留給自己的確是無窮盡的痛苦。對于這句話她并沒有多做解釋,但是將自己的身體比喻成“密碼”卻給讀者以諸多思考。這個符號正是對她當前狀態的一種準確詮釋,對于洛夫萊斯來說她就是一個“密碼”,等待著被自己解讀和詮釋。而對于克拉麗莎周圍的人來說,她也是一個等待被解讀的對象。對于虛構世界之外的讀者來說,“一千個讀者里有一千個克拉麗莎”,在閱讀這部小說時,讀者也對文本進行了在創造。
理查遜對這種本文內外的關系在小說中進行了準確詮釋。書信體小說中普遍存在著兩種閱讀進程,即小說的內部閱讀和外部閱讀。文本之中的人物通過書信進行欺騙與被欺騙,折磨與被折磨,而文本之外的讀者是在模仿小說中的人物來對其中的無序狀態進行解釋,嘗試分析那些相互矛盾、分散的文本內容。所以在這兩種閱讀進程中對于小說中的各種人物沖突、政治沖突、思想沖突等解讀也都會充滿了不確定性,理論上本應只有一個的“密碼”實際上存在著很多種。
一 內部解讀的不確定性
《克拉麗莎》里的每個人物都積極參與對文本的解讀,這些書信令他們著迷,他們的快樂和迷惑也都是來源于書信,他們和其他人物的關系也是在此基礎上構建的。克拉麗莎、洛夫萊斯、辛克萊太太、貝爾德福這些小說中的人物,首先是以讀者的身份出現的,他們在閱讀中完成這個語言體系的交換,而他們的書信往來就構成了小說的文本。這和《一千零一夜》中的講故事一樣,講故事和聽故事的人是永恒存在的文本模式,對于他們來說講故事或聽故事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如果失去了這種權利,就等同與死亡。所以克拉麗莎也一樣,她“活著”就是為了闡釋,作為書信的接收者及讀者將文本展現給文本之外的讀者。在《克拉麗莎》中,書信是人物解讀他人的典型載體,他們的閱讀活動成為一種認知形式,他們總是想理清自己或他人發生事情的來龍去脈,去弄清楚別人的行為和想法,小說中每一個讀者都意識到,他們不僅參與了故事的發展,也成為書信文本的讀者與創造者,是這個龐大書信交換體系的一員。這些書信反映了他們對詮釋世界所作出的努力,反映了對某種經驗界定的愿望,難以捉摸的事件變成話語的訴求。
小說中的每個人物在寫收信件時試圖用自己的主觀經驗對來周圍的人事加以描摹,這就導致了劇中人對于書信的閱讀是建立在虛構世界的基礎之上,本身就是經過過濾或者歪曲的不確定行為。小說中讀者從沒有停止過對他們的解讀,卻又憑借自己的想法及偏見對書信進行肆無忌憚的歪曲、詆毀,從中抽取、過濾出自己想要的意義,但是這些意義與書信寫作作者自身的意圖之間并沒有任何關聯,所以導致書信淪落為無法確定的結構,最終造成無法用其傳達它自身的意義。由于書信作者和解讀者的人文阻斷,所以直接導致了書信意義的無序狀態。這種現象在《克拉麗莎》小說中隨處可見,于是文中出現了繁蕪復雜、前后矛盾的各種不和諧詮釋,他們試圖用自己的觀點對經驗世界作出解釋。克拉麗莎和洛夫萊斯是毫無爭議的關鍵兩極,他們用書信作載體詮釋自身、對方或者他人。然而由于雙方在思想、品行的大相徑庭和利益的對立,他們這種詮釋本身即是一種相互沖突。小說中的女主角克拉麗莎天真的解讀著世界,其對于書信和行為的解讀都是充滿善意的,但是正是她這種善意的品行才使其最終成為男主角洛夫萊斯手中的獵物。反觀洛夫萊斯,他從一開始就認為世界是充滿骯臟和欺騙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是利用與被利用。這就從認知意義上的斗爭上升為異常政治沖突。克拉麗莎成為毫無懸念的失敗方,她的失敗正是基于在詮釋中的被動地位。在長達七卷的小說中,她的詮釋地位一直被弱化甚至忽略,話語權消失。甚至自己寫給安娜的書信以及安娜寫給自己的信都被洛夫萊斯進行了惡意篡改。洛夫萊斯則完全居于主導者地位,書信的基本工具筆、紙包括克拉麗莎的信他都可以隨意支配,他是真正的話語權控制者。所以在書信體小說里,誰控制了話語權,誰就是勝利者,而保持沉默的一方只能是失敗。
克拉麗莎在被控制之下無法靠自身的行為詮釋自己時,周圍的人卻試圖去解讀她。首先,哈羅家族的壓制性詆毀,他們稱她是忘恩負義的女兒,放蕩的女人,不懂事的妹妹。在洛夫萊斯看來,克拉麗莎正是他對女人一貫看法的驗證:嬌弱、外表正經實則放蕩、沉溺于縱欲。對于這些完全不符合自己本性、歪曲事實的解讀,克拉麗莎無法去駁斥,她處于詮釋的受害者地位。威廉·B·華納曾經說過,克拉麗莎和洛夫萊斯展開過很多場解讀的沖突,但是她的書信都零零碎碎缺乏連貫性,沒有權威性可言,并且一直處于哈羅家族及洛夫萊斯這種根基強大的集體話語的控制下。克拉麗莎在話語上遭受到洛夫萊斯的辱罵以及語義上的欺騙,與克拉麗莎所遭受到的性折磨有著直接的關聯。洛夫萊斯通過性強暴來最終實現他對克拉麗莎的解讀,這種惡劣的解讀方式是可鄙但符合邏輯的。他對女性的解讀始終基于一種野蠻的原始性,而在舊的男權社會中這些男性特權已經形成了一種制度。這種解讀給克拉麗莎造成的影響是精神渙散、情緒抑郁,在遭到奸污之后,她仍然沒有認識到自己苦難的根源,對自己不住的譴責,認為自己的罪過在于剛開始和洛夫萊斯通信。她極其屈辱又漫長的死亡過程慢慢放棄話語權的過程,她在痛苦、無奈中終于徹底放棄了詮釋。事實上,主人公的悲慘命運在文本中始終沒有真正敘述過,只是夾雜在其他話語者中間的零星講述,在這種支離破碎中很難真正還原。
從人類苦難的主題進行剖析,女主角克拉麗莎表達的痛苦與其成為一個所謂的“代碼”的痛苦是一致的。即使在克拉麗莎死去的時候,痛苦依然折磨著她,其仍然遭受到蹂躪和強暴。同時她的故事仍然被劈成了兩半,一邊是貝爾福德在她死后充滿敬意的講述她的故事,一邊是辛克萊太太的死亡,這個訊息的突然卷入打破了克拉麗莎最后的寧靜,同時也打破了文本的寧靜。而小說開始時的那一大堆書信,不是我們傳統意義上認定的故事,只是一種自相矛盾、雜亂無章的故事線索,故事中多位通信者的書信體系并不是一個單一故事的綜合,而是一個被改變過的紛繁雜亂的話語集合。但是小說中的話語沖突并沒有讓讀者感到其中含有強烈的主觀情感。因為作者通過不停的轉換敘述視角,將現象描述轉為過程描述,這種交替式的描述“事實”的真相將文本意義的構建從作者傳達轉為為讀者解讀。書信體敘事的松散性迫使讀者向革命性的思考轉變,由于“真實”不斷受到詮釋者的隱瞞、篡改。讀者如果想要弄徹底撥開這些矛盾下的事實,首先對個體判斷的主觀性有一個清醒認知。
二 外部解讀的不確定性
《克拉麗莎》這部書信體悲劇小說在當時的文壇具有極大的影響,其不僅表現力女性反抗家庭包辦婚姻、渴望追求新生活的強烈愿望,小說同樣將婚姻自主和中產階級溫和的道德說教相互結合,自從《克拉麗莎》的問世,這種書信體小說逐漸成為英國家庭小說的一種新的模式。文學評論家包括作者本人都嘗試對“故事”“意義”的界定來明確小說的特性,但是始終存在爭議。現代讀者更是眾說紛紜,對父權的抨擊對女權主義的弘揚、對基督精神的贊美,也有人說是對資產借價值觀及當時社會結構的詮釋。讀者對于小說種種解讀之間存在著很多互相矛盾的地方,也缺乏內在連貫性。這是因為小說沒有遵循傳統意義上的“故事”敘事,“故事”本身已經成為了難解的問題。在書信體小說中,敘述并不是根據故事講述者的敘述而展開的,其主要是由各種各樣虛構的文本組成的,而這些所謂的虛構的文本就是由書信小說中不同的人物創造出來的。書信體小說中的詮釋本身就是一種很難解的問題。文本里的書信用來交流,但也不能真正傳情大意。小說中的人物在收到信并作出回應后,讀者能看到他們在很大程度上對信產生了誤解,這種按照自己意愿解讀的方式常常導致災難性的后果。同時在書信體小說中,并沒有一般意義上單一敘述者的故事講述,而讀者只能在“隱含的作者”的意識指導下進行閱讀。約翰·普瑞斯通在進行解讀作者在小說《克拉麗莎》中的作用式分析了查理遜書信體小說的獨特性:“真正的寫作過程,文本本身,就是一種行為。它不是對敘述行為的描述,盡管它包含很多這樣的描述,小說中的語言就是行動”。從比較嚴格的角度分析,書信體小說中語言的事件是唯一存在的。
文本中的情節只對辨別敘述者特性有所幫助,卻無法真正幫助讀者區分事實和話語者。書信體小說的敘述本事就是以書信這個虛擬文本展開的,而非故事。但是這些虛擬文本是被劇中人物加工過后的。因此各種書信并不能充當故事敘述者角色,承擔起故事的敘述。作為文本外的讀者,必須考慮自身對小說施加的意義。
解讀行為本身就存在一種根本的隨意性,羅蘭·巴特認為文本解讀的意義本就不是建構在文本及文本敘述之上,讀者只需進行挖掘文本的本性總是多義的。不同的讀者在不同的心理特征、社會背景、文化基礎等作用之下,會對同一文本做出不同組織,讀者不再是消費者,而是文本的創造者,閱讀過程實際上是一種“創作”文本的過程。所以有過少個讀者,就有多少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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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婷,內蒙古科技大學包頭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