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名作《蘋果樹》中,約翰·高爾斯華綏以細膩的筆觸成功地揭示了主人公阿瑟斯特的情感悲劇。主體意識從“想象態”的無意識狀態經由“鏡子階段”而逐步轉入“象征性秩序”,阿瑟斯特回應了自我社會歸屬的“傳喚”,選擇了現實中自我鏡像的統一體斯特拉為妻。他的情感悲劇演繹了兩種生活方式、兩種文化的碰撞與沖突。
關鍵詞:悲劇 主體 想象態 鏡子階段 象征性秩序
約翰·高爾斯華綏是英國批評現實主義代表人物之一,英國文壇著名的小說家和劇作家,193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其代表作為《福爾賽世家》、《現代喜劇》、《一章的結束》等三組三部曲。在其創作的中篇小說中,《蘋果樹》最為著名,他認為是自己最好的故事之一。
《蘋果樹》講述了年輕浪漫、擁有伶憫之心的大學生阿瑟斯特愛上美麗純樸的農家姑娘梅根,但卻終因兩人身份地位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將梅根拋棄,而梅根也因愛戀阿瑟斯特至深在蘋果樹下的溪水中殉情。小說的開篇就極富深意,主人公阿瑟斯特在十字路口的公地上閱讀古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的《希波呂托斯》,似乎預設了小說中兩位主人公愛情之花未能修成正果,終至凋零。小說結尾處,阿瑟斯特依然提到了《希波呂托斯》,并且認為“春天,它洶涌奔騰的激情,它的花兒和歌兒——他心中的春天和梅根的春天!難道那只是愛神在為自己尋找一個犧牲品”。那么,是什么導致了兩位主人公的愛情悲劇呢?
高爾斯華綏深刻認識到,“文學的任務在于以栩栩如生的鮮明的形式表現生活中所發生的真實沖突,以及人物的典型形象”。阿瑟斯特來自都市,出身優越,富有詩人情懷,所以當他一見未施粉黛的梅根時,不禁為之驚羨傾心。當聽到梅根夜間為他禱告,看到梅根親吻他睡過的枕頭時,他情不自已地吻了梅根,并與梅根夜間在蘋果樹下幽會,海誓山盟。然而,一開始他的內心就為這突如其來的愛戀感到矛盾,一方面,他為自己能把握“這樣一朵野花”而感到滿心歡喜、陶醉和自豪;另一方面,他隱隱約約地感到不安,畢竟正如他自己所意識到的一樣“他的第一次愛撫是克制的、出于憐惜”,而且還預想到可能產生的可怕的后果。正如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中忒拜國王拉伊俄斯的悲劇一般,在命運女神的掌控之下,越是明知不可為之而為之,只能導致慘痛的后果。阿瑟斯特放任了自己的情感,施舍了對梅根的憐憫之愛。但是,在物質社會的誘惑、現實的階級觀念面前,阿瑟斯特對梅根的愛戀只能如他自己玩味的蘋果花一般,即便明知是褻瀆行為,但卻任意采擷,棄之如敝履。當在托爾基碰到同學哈利德和他的三個妹妹時,農莊生活的簡樸與都市生活巨大反差竟是如此明顯,他尋思著自己竟然沒有意識到,可至于“意識到什么——他也不十分清楚”。
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中,“意識壓抑無意識本能沖動,使之只能得到偽裝的、象征的滿足;而無意識則是心理活動的基本動力,暗中支配意識。意識是清醒的、理性的,但又是無力的;無意識是混亂的、盲目的,但卻是廣闊有力、起決定性作用的,是決定人的行為和愿望的內在動力”。他與哈利德兄妹一起度假,談笑,游玩,喝茶,游泳,欣賞音樂,很快就融入了他們的生活,“這一切似乎有些不像真的,然而極為自然”。當他們邀請他一起去山洞捉蝦時,個人體育方面的成就讓他引以為豪,繼而不自覺和這一家子前往山洞,并且心安理得的留在了托爾基過夜,想到梅根可能明白自己有事要辦,心里不禁釋然。第二天當被邀去貝雷岬游玩時,他屈服于內心多呆一天的想法,他的拒絕顯得是多么的蒼白無力。為了那道不清,說不明的原因,他撕毀了已經草擬的第二封電報。在自我良心不安與悔恨中,現實生活中的富足、安逸以及哈利德兄妹的其樂融融將他的理想愛情和梅根擊得粉碎,以至于他們顯得是多么的虛無縹緲。這種不同文化的沖突終于讓他自己遺棄梅根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他真的向她表示愛情了嗎?——真的答應把她帶走和他一起生活了嗎?他一定是被春天,被那夜晚、那蘋果花迷住了心竅?”對于愛情的承諾,此刻變得并不重要,有的只是自己掩耳盜鈴式的自我安慰:和梅根這段感情算不了什么,僅是接了幾個吻而已,很快就會忘卻。在理智強大勸說力下,他對梅根的情感很快如潮水般消退,繼而以無比的決心溶入現實的歡愉之中。他用支票兌了現款,但卻無心為梅根購置衣物,盡力躲避他自己曾經去過的出售女服的商店,以便與過去一刀兩斷。
在《蘋果樹》中,高爾斯華綏以大量篇幅描寫德文郡鄉間農莊的美麗田園風光,那蘋果樹,那春花,那春天的溪流,鄉間沉沉暮色……都是如此超凡脫俗,而在這個生命誕生的季節里,在阿瑟斯特眼里,梅根是朵“野花”,“一個叫你看了心爽神怡的生靈”,“純樸的大自然和美的化身”。對于擁有詩人氣質、懂得欣賞美的阿瑟斯特來說,在農場的那個春天是如此的不一般,因為他不僅感受到了鄉間農場的盎然春意,而且感受到了內心的欣喜與滿足,他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愛情,用他的話來說,“春天是在他心理,不是在外面”。戀愛者的強烈激情和騎士的感情讓他體會了愛情的美妙,也讓他萌生了守護她和愛情的想法,“他怎么能不接受她愿意給她的一切——怎么能不去充分實現她和他心中的春天呢!”。亞里士多德說,“悲劇所以能夠使人驚心動魄,主要靠突轉與發現,此二者是情節的成分”。一旦來到托爾基,在都市高度發達的文明面前,他猛然間發現為梅根購置服裝是多么的棘手;與鄉間農莊簡單質樸的生活相比,都市的生活是如此的富足,如此的多彩。阿瑟斯特在旅店對著鏡子打量了自己一番,這番打量足以讓他感受到都市文明的魅力,讓他從以前對人生、對愛情的“想象態”逐漸過渡到拉康所謂的“鏡子階段”,而此后與斯特拉兄妹的度假游玩、喝茶聊天、欣賞音樂則讓逐漸讓他看到了現實生活中自我影像的同一體,產生了共鳴和自我意識,繼而逐漸有了明確的自我認同與社會歸屬。身處現代文明之中,城市生活、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等早已在他身心銘刻了印記,讓他常常無意間流露出某種貴族氣派、詩人氣質、體育以及文藝才能,只是他自己并不曾意識到或者認真思考過它們對自己可能造成的影響。與斯特拉兄妹的游玩、相處更是讓城市文明及其對個體的形塑功能在短短數日中得以放大,也強烈地讓他意識到城市文明與鄉間農場之間的巨大反差。在他與斯特拉兄妹游泳時,他不僅感到極為愉快,而且又極為自然,以至于他懷疑這美好時刻的真實性。其實,他只不過做了自己自小以來就樂于愛做的事情,只不過回應了自我主體意識形態的“呼喚”而已。
那么,阿瑟斯特與斯特拉的結合也就無足為怪了,因為他找到了一個與自己同一社會歸屬的人,他們只不過彼此比較更“門當戶對”而已,他們自然能更好地滿足“象征性秩序”,即“預先確定的社會與性的作用以及構成家庭與社會關系的結構”。正是從這一個體自我意識逐步明晰過程中,阿瑟斯特自然而然地越發傾向與斯特拉兄妹交往。斯特拉不僅美麗動人,嫻靜高貴,可以說是都市文明的代表;阿瑟斯特是已故化學教授的獨子,他所接受的文明教化使他的舉止之中總會有某種貴族氣派,對美也有不同的感受和鑒賞標準。在他內心與憐憫以及狂熱的渴望斗爭當中,這兩者實為主要因素。他與梅根私奔的計劃也因之變得多么的不切實際,他對愛情的承諾也變得是多么的蒼白無力。由此觀之,他腦海之中那忽閃而過的景象“一座有圍墻的古老英國式花園的氣氛,花園里有石竹、矢車菊、玫瑰、還彌漫著薰衣草和丁香的芬芳——種涼爽、美麗、潔凈,幾乎圣潔的氣氛”,都只不過是一連串的能指符號而已,它們承載了阿瑟斯特生活的那個社會賦予它們的文化內涵,它們擁有的所指意義完全不同于梅根生活的農莊,也完全超越了梅根的認知范圍。
對自我歸屬的確認使阿瑟斯特做出了自己的人生抉擇,不再為以前的猶豫不決、躑躅徘徊傷神費勁“不回去是可怕的!回去呢——更可怕!”。即便在火車站猛然瞥見了梅根,理智把他拉回殘酷而又冰冷的現實。理智不止一次的告訴他,這最多只能算是一次瘋狂的感情,強烈得猶如古希臘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羊的農牧神需要山中林芙一般。但囿于不同生活方式、教育經歷、家庭背景,梅根和他之間有著無法彌合的鴻溝。回到農莊,回到和梅根相稱環境中與之相愛,他既無法在現實中做到,在內心中也有諸多不愿。然而,將梅根“連根拔起”,將其局促于都市的生活之中,這實非阿瑟斯特所愿。況且,梅根的天真純樸,又缺乏知識,也會難以讓她適應都市生活,而只能“成為他的秘密玩物”。這種個人情感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矛盾正是高爾斯華綏所要描寫的,它們揭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及其行為動機,繼而因此采取的行動會影響人物的命運走向。阿瑟斯特并非對梅根毫無情感,不然他也不會那樣懊惱,那樣郁郁寡歡,可他終不能免俗,他的理想之愛也終不能經受世俗的審視和質疑,回歸現實,回歸理智成了他必然選擇。農莊里納拉科姆太太、像吉普賽的那些堂兄弟、自己好友加頓的難以信任和嘲弄讓他體會到了凡人世界對這段愛情插曲的態度;托爾基銀行以及女服店的經歷都讓他感受到了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猜疑和實用主義傾向。可他畢竟沒有勇氣擺脫這一切,無法沖破愛情的現實樊籬,與斯特拉的相遇實為一次不期的偶遇,但卻改變了他和梅根的私奔計劃,他們的愛情之花也因此未果而終。他因拋棄梅根而恨自己,當然也曾怨恨斯特拉兄妹的出現將其初戀趕走,可他始終沒有勇氣去面對梅根,即便在火車站猛然間瞥見梅根形單影只,他也只是思量了又思量,始終不能走上前去向梅根解釋一切,而只能經歷情感的折磨,良心的不安,最后只能選擇逃避,讓自己杳如黃鶴。在那一刻,阿瑟斯特那種內心的復雜和矛盾已臻頂峰,實際上,這并非簡單意義上的情感取舍問題,而是兩種生活方式、兩種文化之間的矛盾與沖突。高爾斯華綏匠心獨運,他賦予這種矛盾與沖突人格的化身:阿瑟斯特與梅根,然后聚焦于他們由偶遇相互吸引、墮入愛河到梅根殉情、阿瑟斯特另結姻緣的情感變化歷程。
阿瑟斯特的主體性格與理想追求之間的現實分離導致了這場情感悲劇,他由憐憫而生愛,但卻因主體自我意識的確立而拋棄理想之愛。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悲劇的目的在于“借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憐憫是“蚌里的珍珠”,《蘋果樹》中這種人性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所經歷的陣痛讓人扼腕嘆息,催人反思。在一個物質日益豐富的時代,憐憫也同樣彌足珍貴,然而執著的追求愛情更是一種珍貴的品質,更是一種令人向往、陶醉的精神動力和境界。
注:本文系湖北省教育廳青年項目“民族地區高校英專學生筆譯能力培養研究”(項目編號2010q085);湖北民族學院青年項目“翻譯研究中的文化轉向”(項目編號MY2008Q028)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阿尼克斯特,戴鎦齡、吳志謙等譯:《英國文學史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
[2] 路易·阿爾都塞,陳越編譯:《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3] 伍蠡甫:《西方文論選》,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版。
[4] 約翰·高爾斯華綏,屠楓、周永啟譯:《蘋果樹》,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
[5] 朱立元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陳海兵,湖北民族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