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為文言

摘要 《道林·格雷的畫像》作為英國唯美主義代表作家奧斯卡·王爾德唯一的小說作品，歷來受到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和研究。然而對其繪畫元素研究卻是空白，本研究立足于藝格敷詞的視角，尋求小說文本中視覺圖和話語圖兩種互補語言圖像聯(lián)合的內在規(guī)律。從繪畫構圖、繪畫比喻、繪畫風格方面詳細分析了小說的繪畫語言，呈現(xiàn)出王爾德對繪畫的深刻理解，以及運用獨特的繪畫敘事完成畫為文言，繪畫與文學的完美融合。

關鍵詞：唯美 繪畫 藝格敷詞

引言

《道林·格雷的畫像》的相關研究從主觀狹隘的道德批判、客觀的文本研究到文化研究，十分豐碩，而對小說的繪畫元素研究尚屬空白。詩畫關系在中西方的文論中是個古老的論題。后現(xiàn)代時期，這一課題演變?yōu)楦嘈问剑膱D關系進入理論研究的前沿。本文從藝格敷詞視角切入，考察了小說中繪畫再現(xiàn)的描述方法，豐富了王爾德作品的研究，同時也獲得對文與畫關系研究新的材料支持。

一 文學、繪畫，以及藝格敷詞

文學和繪畫雖然是兩門不同的藝術門類，但二者關系的研究卻是一個重要課題。從發(fā)生學的角度來說，文學與繪畫從演化的最初階段就交織在一起。人類所有早期文字都是一種“象形”，是一種簡化了的圖像。中國最早有關“文”的概念在《說文》中解釋為：“文，錯畫也，象交文。”指由線條交錯而形成的一種帶修飾性的形式。象形文字孕育著繪畫和文學融合的基因，之后文字才從繪畫性中逐漸淡化，向抽象發(fā)展。從創(chuàng)作學角度來說，文學與繪畫都是對現(xiàn)實世界的模仿，只是使用了不同媒介。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指出有些人用顏色和姿態(tài)制造形象模仿事物，而另一些人則用聲音來模仿。西蒙尼得斯認為“畫是無聲詩，詩是有聲畫”，這與中國宋代郭熙所言“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不謀而合。進入了被米切爾稱為“圖畫轉向”的現(xiàn)代時期，這一課題演化出不同的學理入思框架和研究范式，藝格敷詞（ekphrasis）帶著全新的內涵外延跳出古代的狹隘概念走到理論探索的前沿。Ekphrasis這一術語來自于希臘詞根“ek”（出來）和“phrasis”（說），意思為：“說出來”或“全部敘說”。它最早出現(xiàn)在約公元前三世紀由阿弗索尼斯編寫的修辭教科書里。藝格敷詞在希臘原文中口語化特征顯著，主要指那些以語辭對事物栩栩如生的描述。其主要功能是增加言辭的迫切性和激情，陳述事實時對聽眾具有相當強的說服力并且征服聽眾。西方傳統(tǒng)意義上狹義的藝格敷詞專指一種描寫繪畫、雕塑或靜物的詩歌體裁，詩中所表現(xiàn)的藝術品傳遞給讀者某種信息，而并非簡單停留在客觀描述上。廣義上的藝格敷詞則泛指用一種文學媒介呈現(xiàn)出另一種藝術作品的文學形式，并不局限于詩歌體裁。描述對象也較為寬泛：從盾牌到缸、杯子、雕像、壁畫、掛毯、卡通、繪畫、照片、電影、建筑的一角或者全部建筑物，甚至還延伸到音樂再現(xiàn)的領域。藝格敷詞的視覺機制并非自然產(chǎn)生，而是文化構建的結果，因此該研究對于王爾德的這部小說，不僅在探討文學與繪畫的關系上，而且在探討一定歷史時期藝術思潮在作家思想的折射上，都具有意義。

二 小說的繪畫構圖

1 鏡像構圖

故事主體部分構造了兩個空間：道林·格雷的現(xiàn)實生活空間；他的肖像畫空間。二者之間產(chǎn)生了微妙關聯(lián)：道林·格雷的墮落和青春時光的蹉跎，由肖像畫承擔，逐漸變得衰老丑陋，而他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卻保持著唯美外表。這與繪畫鏡像構圖一致。西畫中，許多繪畫的構圖與鏡子有關，如楊·凡·埃克的名作《阿爾諾菲尼夫婦肖像》。畫中前景是阿爾諾芬尼夫婦二人，背景的凸面鏡中卻映現(xiàn)了四個人物，其中一個是畫家本人。鏡子在平面上突出了三維空間，直接參與到畫面的空間營造，使觀畫者與畫家位置重疊，也參與見證了畫中夫婦二人的婚禮。生活經(jīng)由鏡子中介，形成鏡中之像，再經(jīng)由繪畫中介成為畫中之像。這個轉化中，鏡子和繪畫有著媒介的同一性，都起著反映生活的作用。小說如同一幅內容豐富的畫作，道林·格雷是畫中主體人物，他的肖像畫則是“鏡中之像”。王爾德選擇肖像畫為主體也別有深意，因為肖像畫本身含有自省的哲學含義，如17世紀的西方，對自身的思索和探尋成為一種生命方式，與之相應的一個現(xiàn)象就是荷蘭畫家?guī)缀鯖]有一個沒有自畫像。鏡像構圖是西方美學理論“鏡子說”的反映。達芬奇認為：畫家的心應該像一面鏡子，永遠把它所反映的事物的色彩攝進來。王爾德對主體人物的刻畫別具匠心。道林·格雷在現(xiàn)實空間分為兩個層面：肉體（外表）與靈魂。肖像畫反映一個層面：肉體。肉體層面成為打通現(xiàn)實空間與肖像空間的中介，使兩個空間處于相互流動的三個連續(xù)狀態(tài)：現(xiàn)實空間的肉體、靈魂完美，肖像完美；現(xiàn)實空間肉體完美而靈魂墮落，肖像變丑陋；肖像恢復完美，現(xiàn)實空間的肉體變丑陋。王爾德將兩個空間互動的過程展現(xiàn)給讀者，將美與道德的關系、美的永恒與時間流逝的關系、靜止與動態(tài)的關系，交由讀者思考。

2 畫中畫

整部小說有如一幅綿延的長卷，所繪內容豐富多彩，有肖像、靜物、雕塑、掛毯、風景等，其中畫中畫的巧妙構圖，使描繪空間層層疊疊，產(chǎn)生處處景、步步景的審美效果。小說對道林·格雷鄉(xiāng)下別墅畫廊的描述，使人身臨其境，仿佛也在畫前端詳、思索。道林·格雷在殺死巴茲爾之后在紙上隨意涂鴉，“隨即又畫了人的臉。他猛然發(fā)現(xiàn)他所畫的每張面孔似乎都與巴茲爾·霍爾華德有著古怪的相似性……”道林·格雷是繪畫構圖中的主體人物，他手上的畫則為畫中之畫，雖然僅為白描勾勒，卻足以顯示殺人后內心的焦慮與不安。文中最為精彩的是對《琺瑯和浮雕玉石》一書的描繪。書本的外觀描寫如同一幅靜物畫：“日本紙版本，其中是雅克馬爾的雕刻版畫插圖。以香櫞綠色的皮質封面作裝訂，由鍍金柵格以及零星分布的石榴設計裝飾。”書本打開后，便是詩畫的完美融合。“亞得里亞海里的維納斯，/從水面上泛出白皙微紅的身軀，……深藍的碧波直沖穹窿，/仿佛飽滿的雙乳高高隆起，/與那輪廓的華美樂曲相和……”，王爾德接著描繪：“閱讀這樣的詩歌，你會發(fā)覺自己似乎也置身于這個仿佛粉紅珍珠一樣的城市那翡翠色水面上，端坐在頭部銀光閃閃，窗簾垂落到地板的黑色平底船里……這些詩句仿佛與開往里多時船尾劃開的深藍色水線一樣。顏色變幻無窮……”王爾德的文筆中，詩歌與繪畫、聲音與圖像、動態(tài)與靜態(tài)，交相輝映，水乳交融。

三 小說的繪畫比喻

1 物的比喻

以鳥喻人（亨利夫人）：“他夫人看起來仿佛是只整晚在雨中的天堂鳥”。以花喻人：西比爾的弟弟陪她漫步，“他就像個庸俗的花匠戴著一只玫瑰花在走路”；西比爾被道林·格雷拋棄時，“她傳出一陣低沉的呻吟，撲倒在他的腳下，躺在那里，仿佛一朵被踐踏的花。”亨利夫人如天堂鳥般艷麗高貴，道林·格雷欲望滋生的意向，以及西比爾的美麗與柔弱，在王爾德用語言構筑的一幅幅畫面中色彩鮮明、特征突出，讓讀者過目難忘。

2 色彩的比喻

人類發(fā)展進化中，顏色被賦予不同的象征意義。不同的顏色表達不同的情感思維體驗。小說用色彩做了形象比喻：“你那玫瑰一樣紅的青年時代，你那玫瑰一樣白的少年時代……”“生活變成了火紅的顏色……”。白色的比喻少年時代的純潔，紅色比喻青年時代旺盛的生命力和日益增長的欲望。

3 線條的比喻

線條是人類造型藝術最原始的一種表現(xiàn)手段。線條的粗細、長短、剛柔、曲直、頓挫、濃淡、虛實，具有不同的形式美感和意義。小說對道林·格雷肖像描寫多次提及線條。亨利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有曲線精致、紅潤的雙唇……”此后道林·格雷日益墮落，肖像產(chǎn)生微妙變化：“熾熱陽光，將嘴角的冷酷線條給他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可憎的線條在他的額頭上刻下的皺紋，或是偷偷爬上那充滿肉欲的嘴巴……是罪惡的跡象，還是衰老的跡象呢”“嘴角彎出了偽善的皺紋……”王爾德對線條不同形態(tài)的刻畫與故事情節(jié)敘述相互呼應，增強了故事的層次感。

四 小說的繪畫風格

小說繪畫語言的圖像再現(xiàn)涉及了多樣的繪畫流派與風格特點，不僅給讀者提供了豐富多彩的“視覺享受”，也反映了不同藝術流派對王爾德藝術風格的影響。小說用色獨特，或恬淡靜雅、或極目絢麗、或陰暗晦澀，在語言符號中呈現(xiàn)一幅幅優(yōu)美的畫作。

一枝丫丁香花從他手中掉落到礫石上，一只毛茸茸的蜜蜂飛過來，圍著花朵嗡嗡飛了一陣子，然后開始在小花星形的橢圓球體上亂爬起來……過了一會兒，蜜蜂飛走了。他望著它爬進了弄臟了的紫色牽牛花，花朵似乎在抖動，隨后輕輕地來回晃動。

這一段細致的描繪，與荷蘭畫派的揚·范·赫伊薩姆風格極為相似。17世紀興起的荷蘭畫派是歐洲重要的畫派之一，繪畫體裁多樣，含有濃郁的田園以及家庭生活情調。赫伊薩姆擅長描繪花卉，尤其喜愛將蝴蝶、蜜蜂、蝸牛等小生物引入畫面，技巧精細使人感到視覺上的現(xiàn)實主義。這與中國傳統(tǒng)繪畫中的花鳥草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正所謂一花一世界，體現(xiàn)了王爾德對世界精細入微的觀察以及纖細唯美的藝術感受。

他們在旁觀人群當中坐下來。路對面的郁金香花圃，紅彤彤的仿佛一圈圈跳動的火焰。一團白色的晨霧，好像一片飄忽的菖蒲根花云彩，懸掛在喘息的空氣中。色彩明快的太陽傘，上下舞動，仿佛巨大的蝴蝶一般。

這幾乎就是修拉名作《大碗島星期日的下午》的翻版。印象派發(fā)軔于19世紀70年代，強調寫實畫風，直接描繪極目所見的瞬間感受，在構圖上多截取客觀物象的某個片斷或場景來處理畫面。該畫派最大特點是拋棄古典繪畫里素描造型的主導地位，重視發(fā)揮色彩的獨立表現(xiàn)功能。這在王爾德筆下絢麗的色彩中體現(xiàn)尤為明顯。

結語

《道林·格雷的畫像》蘊含著豐富的繪畫語言。視覺圖和話語圖是互補的兩種語言，王爾德使用藝格敷詞的再現(xiàn)方法將兩種符號語言并置于言語藝術中，達成完美融合的藝術效果。其文筆中色彩絢麗的印象派風格尤為突出，有待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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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琳，廣西大學行健文理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