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詩意

摘要 詹姆斯·喬伊斯的小說《阿拉比》充滿了豐富的意象，本文分別從小說的場景、小說的人物以及小說的宗教意蘊三個層面就《阿拉比》中的意象進行解讀，分析這個以一個男孩的視角展現(xiàn)出來的20世紀初的愛爾蘭精神荒蕪的景象，以及在這種敘述中，作者對于遙遠的神圣與真誠的追思，而呈現(xiàn)出的朦朧的詩意。

關鍵詞：《阿拉比》 詹姆斯·喬伊斯 《都柏林人》 意象

《都柏林人》是詹姆斯·喬伊斯短篇小說的代表之作，出版于1914 年，這部小說集描寫都柏林普通民眾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小說塑造了各類典型人物，通過這些人物，深刻地批判了20 世紀初都柏林人，在道德、政治、社會多層面的精神癱瘓。1904年，在喬伊斯致出版商的信中指出，“我的宗旨是為我國的道德和精神歷史譜寫一個篇章。我之所以選擇都柏林為背景是因為我覺得這個城市是癱瘓的中心。”《都柏林人》的故事共分為四個部分，由15個獨立的故事組成，四個部分分別對應的是童年、青年、成年以及社會生活這四段人生發(fā)展階段。小說有著一些共同的特點，都是以主人公的頓悟達到高潮，而在小說的敘述中都有著濃郁的象征意味。

《阿拉比》是小說集《都柏林人》關于童年故事的最后一篇，通過描寫小主人公對于愛情的朦朧追求，以及幻滅后的失望心理，展現(xiàn)了就連孩子也無法逃脫的都柏林的腐朽與黑暗。故事沿襲了喬伊斯對于象征與雙關手法的巧妙運用，狹小局促的背景卻又是如此的廣闊，那是愛爾蘭整個社會的縮影，作者以一種詩意的眼光來展現(xiàn)人們靈魂的死亡，和對于神圣的消解，在這庸碌的環(huán)境下麻木的生活。

一 場景的意蘊：愛爾蘭的縮影

1 北里奇蒙德大街，缺少靈魂的死胡同

北里奇蒙德大街是一個意蘊豐富的場景，出現(xiàn)在文章的開篇，大街的特色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第一，這是一個死胡同；第二，街道顏色昏暗；第三，街道一片死寂。這是一條愛爾蘭普通的街道，同時也是愛爾蘭的象征，是這個國家的縮影。文章開篇的呈現(xiàn)為整篇文章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基調，在大街盡頭有一幢兩層樓房，但這里無人住，街上的房屋仿佛都沉下褐色的臉，面面相覷。這是一條死寂的街道，“互相凝視”的樓房不能讓人感到些許的溫暖。毫無生氣的房屋，沉寂無人的街道，陰森可怖的老宅，色調昏暗的巷子，荒蕪破敗的果園，刺鼻難聞的氣味，成為這個灰暗世界下的典型原色，他們共同構成了這個局促而封閉的空間，似乎構成了一幅“無望園”的畫面。同時，這也具有一種隱喻的意味，表示這種生活是一個沒有希望的死胡同。不思進取、冷漠、麻木、缺少思考和行動的能力，靈魂空虛，如搖擺的機械，共同構成了這些人所具有的特征。他們以冷漠的態(tài)度面對著周圍的一切，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任何有知覺頭腦清醒的人都會感到壓抑難耐，然而，以男孩的叔叔嬸嬸為代表的這里的居民們，卻沒有任何的不適與危機感。他們虛假地禱告，實際上這空洞的儀式僅僅是源自生活的慣性，他們按時做禮拜、機械地遵循教義，在麻木中徹底地自我滿足。

北里奇蒙德大街及其周圍環(huán)境的描寫從一開始就為整篇小說定下了基調，預示著男孩的夢想在這樣一個“死胡同”里很容易夭折、幻滅。

2 “阿拉比”集市，粗鄙的現(xiàn)實

“阿拉比”集市本是小說主人公小男孩向往的地方，在小男孩的眼中，這里似乎與自己心儀的曼根姐姐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聯(lián)系，而這幾個音節(jié)又同樣讓人聯(lián)想起富有浪漫色彩和神秘意味的遙遠的阿拉伯世界，飛毯、神燈、神奇的寶藏，似乎都與這個名字叫做“阿拉比”的集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阿拉比”既是故事中的男孩夢想開始的地方，同時也是破滅的地方。作為希望的存在，“阿拉比”似乎煥發(fā)著東方的魔力，這個音節(jié)深深地吸引了男孩，似乎每天縈繞在男孩的身邊，帶給他“巨大的快感”，似乎每一個字母都煥發(fā)著神采，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光。同時，這個集市也具有現(xiàn)實的意義，男孩指望著在這里為心儀的女孩買一件漂亮的禮物，因此這里成為了男孩的夢想之地。

在19世紀，中東地區(qū)的伊斯蘭世界在歐洲人的印象中，同時也帶有對于現(xiàn)實的逃避，墮落、窮奢極欲的色彩，這里通常被認為是紙醉金迷的逃避現(xiàn)世之地。這使得男孩對于女孩的欲望、情愛與這繁復的東方意象雜糅在了一起。這是美好的夢境，卻又如此地不堪一擊，或者說這個夢境僅僅存在于想象之中。

主人公男孩尋找這片夢想之地的路途歷盡了艱辛，但是這并不能阻止他對于“阿拉比”的渴望，在迷茫的深夜，他終于來到了這個人影稀疏的小集市，此時大部分的店鋪已經(jīng)打烊，燈火已經(jīng)昏暗，此時的他被靜默所包圍，而這種靜默似乎又與北里奇蒙德大街的死寂交相呼應，這片夢想之地馬上墜到了現(xiàn)實。

現(xiàn)實的世界在消解了它的神圣之后又展現(xiàn)了它的粗鄙，昏暗的燈光下，男人與女人們在污言穢語間打情罵俏。這個場景和男孩夢想中的浪漫之處簡直是天壤之別，“阿拉比”這個原本是圣潔的愛情殿堂的象征，而今卻成了充滿褻瀆的污穢之地。與其它14個故事一樣，《阿拉比》的故事也有一個“頓悟”的情節(jié)，面對著這個污穢的場景，低俗的聲音，男孩終于頓悟了，他感到那夢想中的“阿拉比”實際上只是一種虛妄，現(xiàn)實中那并不存在，這里實則是粗鄙之地。

現(xiàn)實中的“阿拉比”象征了當時缺乏靈魂的愛爾蘭社會，在這里，粗鄙嘲笑著神圣，現(xiàn)實將理想碾壓成粉末，所有的浪漫主義的夢想都在此宣告終結，這個世界不再富有詩意，內心的一點夢想正如男孩“頓悟”后所感到的那樣，也開始變得不值一提。阿拉比，在這里成為了夢想的破滅，與現(xiàn)實的、粗鄙的代名詞。

二 人物的意蘊：理想與現(xiàn)實的膠著

1 主人公“我”——懵懂與怯懦

小說中的主人公“我”是個連名字都沒有透露的小男孩。這種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加之意識流的表現(xiàn)形式，對于展現(xiàn)人物的內心世界的細微變化有著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青春懵懂的“我”陷入到了憂郁而狂亂的想象之中，“我”愛上了曼根的姐姐，但這并沒有什么具體的理由，這種愛的產(chǎn)生與少年的游戲、街道的暮光以及淅淅瀝瀝的雨密不可分。“阿拉比”集市之所以對于“我”有著如此強大的吸引力，源自“我”與心儀的曼根的姐姐的談話，當這幾個音節(jié)在她的口中出現(xiàn)的時候，似乎就被施了魔法，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回響。

這些簡潔、瑣碎而凌亂的心緒展現(xiàn)了一個青春懵懂的小男孩的內心世界。也許一次尚未開始就已經(jīng)結束的小男孩朦朧的初戀，并非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但喬伊斯卻賦予了它深刻的內涵。浪漫與夢想的破碎，使得主人公身上也充滿了喬伊斯筆下都柏林的悲劇色彩。小男孩頓悟了，醒了的他卻在麻木中永遠地睡去了。

2 曼根的姐姐——愛與美之光

曼根源自愛爾蘭的一位愛國主義詩人的名字。在有生之年里，這位詩人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歌，這些詩歌歌頌了愛爾蘭，同時反對英國對于愛爾蘭的殖民統(tǒng)治。可見作者對于這個人物的情感傾向。

小說中，對于曼根的姐姐沒有直接的敘述和描寫，一切描寫都是通過小男孩的眼睛進行的，而這一單一視角也留給了讀者更多想象的空間，描述中的曼根姐姐是否也是如“阿拉比”一樣的虛妄所在。同時，小男孩的“卑瑣”，使得他不敢正面去打量這位姐姐，所以姐姐的形象有些朦朧。曼根的每次出現(xiàn)都是在朦朧昏暗的環(huán)境下，或者是燈光昏暗的夜晚，或者是透過半開的門，或者是透過百葉窗。有關“阿拉比”的談話也僅僅是在昏暗的夜色下進行的。這實際上表現(xiàn)出了一種愛情的懵懂、盲目和乏力。展現(xiàn)了一個麻木而冷漠的民族，在神圣與愛的面前，缺乏真誠的勇氣，與行動的決絕。男孩將姐姐視為內心深處的偶像，然而這種情感又躲躲閃閃，稍縱即逝。

三 宗教的意蘊：關于神圣的空谷回音

1 教士已遠去

還有一個人物，在小說中多次閃現(xiàn)。那就是小男孩家曾經(jīng)的一位房客——教士。這位教士從前住在小男孩的家中，后來就死在了這間屋子的后廳。關于教士的一切似乎都是陳年舊事，他曾經(jīng)居住的屋子門被緊閉，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屋子里落滿塵埃，書頁已經(jīng)泛黃。遠去的教士與泛黃的書頁隱喻著這里的人們曾經(jīng)有過的虔誠的信仰，而今這一切都成為塵封的往事，信仰時代早已遠去了。

2 荒蕪的蘋果園

在教士居住的屋子后面，有一個花園，其中曾經(jīng)有一棵蘋果樹，而今這里已經(jīng)荒蕪。這是一個關于伊甸園的明顯的意象，一個讓人神往之地，因為沒有了亞當和夏娃的居住，已經(jīng)變得荒蕪。教士死了，人們的心靈不再沐浴光輝，繁花也隨之凋零。這個荒蕪的花園正是現(xiàn)實世界中愛爾蘭人精神荒漠的隱喻，在這里，宗教信仰的缺失及麻木與癱瘓的精神世界，使得人們找不到精神歸宿，變得麻木不仁。

3 圣杯，尋找的主題已經(jīng)消逝

圣杯是小說中另外一個重要的隱喻。在基督教傳統(tǒng)中，圣杯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意向，關于圣杯，傳統(tǒng)的解釋通常認為是耶穌最后的晚餐時所用的杯子，也有一種解釋是在耶穌受難時，盛放耶穌鮮血的圣餐杯。在中世紀的傳統(tǒng)中，追求圣杯是騎士精神的一部分，而與這同時存在的則是對于神圣而美麗的女主人的追求。

在小說中，小男孩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對女孩的思念，在現(xiàn)實世界的嘈雜與混亂之中，女孩的形象也陪伴他左右。當男孩和嬸嬸去市場的時候，街道的喧嚷不能打亂他心中對女孩的美好想象；在做禱告或唱贊美詩時，男孩的口中不禁說出女孩的名字。男孩把自己看成是手捧圣杯的騎士，為自己的追求與夢想而冒險，女孩在他的心中，不但美好，而且神圣。圣杯實際上是男孩心中這種愛慕之情的升華，在這個鮮有真誠與神圣的世界，圣杯有如一道光芒。但悲劇的是，神圣已經(jīng)漸漸隱退和消解，世界變得麻木不仁，圣杯的故事最終也成為了一個堂吉訶德式的凄婉的笑話。

四 結語

19世紀初葉，德國詩人荷爾德林曾經(jīng)寫道“如果生活是全然的勞累，那么人將仰望而問，我們仍然愿意存在嗎？是的，充滿勞績，但人，詩意的棲居在這大地上”。馬丁·海德格爾把這首詩加以應用，將“詩意的棲居”變成了一個存在主義的命題：意指在粗鄙的時代環(huán)境中，以詩意來反抗異化的威脅，在詩意中實現(xiàn)自我，找到人類的尊嚴。而這也正是小說《阿拉比》的意義所在。喬伊斯用他那敏銳的雙眼捕捉到了普通都柏林人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jié)，這是一潭消解神圣、缺乏真誠、思考停滯的死水。美麗的女孩、圣杯、荒蕪的花園、死去的牧師，與這個庸庸碌碌的平凡世界交相輝映，似乎在昭示著那來自遠古的詩意，找尋著失落的夢境，那空谷中的山音似乎在召喚著人們醒來，找到內心深處的神圣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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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妍，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