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愛倫·坡的短篇小說《泄密的心》,是一篇非常簡潔的驚悚小說。目前針對這篇小說的研究,多從心理恐懼、恐怖效果論的角度進行,而少有學者從敘事結構的角度加以分析。本文試從第一人稱的敘述、重點詞語的重復、時長的設定、倒敘的設計、客觀空間和心理空間的塑造、層遞式結構等角度分析這篇小說,旨在深刻體會愛倫·坡的恐怖效果論。
關鍵詞:愛倫·坡 敘事學 《泄密的心》 恐怖
愛倫·坡是美國杰出的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1809年出生于波士頓,兩歲時父母雙亡,隨即被非正式地收養,不幸的童年使他關注世界的視角與眾不同。他最擅長的主題就是死亡、兇殺和復仇。作品中黑白灰色的基調,無法定位的聲源,極具扭曲的心理,嫻熟的哥特式小說手法,無不營造出令人恐懼的氣氛。愛倫·坡是一位極具想象力的人才,他開啟了人們對美學的新標準,他的作品為后人留下了深遠的文學藝術價值。
《泄密的心》是愛倫·坡極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之一。作品人物清晰,一位房客,一位長著鷹一般眼睛的房東老頭,和揭開真相的警官。故事情節也并不復雜,這位年輕的房客因為無法忍受房東老頭那雙鷹一般的眼睛,無法忍受被監視的壓抑心理,即使老頭和他無冤無仇,但他仍舊選擇殘忍地將老頭殺害、碎尸、隱蔽。正當他若無其事的時候,警官聞訊趕來,一切看似平靜,但最后卻由于他無法忍受藏尸的地板下“砰砰”的心跳聲,而對自己的謀殺罪行供認不諱。這部小說開創了現代心理小說的先河。
一 敘事學
西方國家和中國很早就開始研究敘事學,傳統的敘事學研究往往把重點放在故事情節、人物性格、思想本質等宏觀方面,而現代敘事學則更重視敘述者、敘事視角、敘事節奏等微觀方面。羅鋼認為“敘事學是研究敘事的本質、形式、功能的學科,它研究的對象包括故事、敘事話語、敘述行為等,它的基本范圍是敘事文學作品”。18世紀以來,學者對小說敘事討論日益全面,從內容到形式,從功能和讀者等都是人們討論的范疇。許多學者曾從恐怖效果論、心理恐懼的角度分析過《泄密的心》,但很少有學者從敘事學的角度進行研究。
二 從敘事學角度看愛倫·坡小說
1 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
《泄密的心》是用第一人稱敘述的,它采用第一人稱內外視角交替的方式,敘述中不僅在講述自己的經歷,同時也可以對其所講的內容進行解釋和補充。用外視角的方式介紹主要人物和故事發生的背景;同時,又用內視角的方式講述故事情節,這種手法使得故事更加真實、逼真。視角不斷調換,使得文章敘述的更加豐滿,增強了讀者的可讀性。
主人公是一位神經高度緊張的房客,也是兇手本人,他一直在克制自己頭腦里瘋狂的殺人念頭,但是他最終還是被瘋狂所俘虜。敘述者把自己作案的全過程刻畫得真真切切。兇手本人內心的獨白,使讀者可以直接面對兇手的心靈,聆聽它發出的最后傾訴,從而使得讀者在心理上產生同步的恐懼。
小說中,敘述者處于一種病態的精神狀態,或者是處于一種異常情況下的精神狀態,我們不由要懷疑敘述者敘述的可靠性,懷疑整個故事的真實性,或許這個恐怖故事只是他們精神異常下的幻覺。但是,愛倫·坡在小說中并沒有就故事的真實可靠性做出一個明確的表示,敘述者的精神狀態到底怎樣也沒有做出證明,一切處于一種不確定、模糊的狀態。伯克在《關于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中說:“一般而言,要想使某個事物異常恐怖,模糊總是需要的。如果我們能夠看清楚危險的程度,如果我們的眼睛能夠習慣于它,很大一部分的畏懼心理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愛倫·坡的故事也是如此,整個故事的不確定性與模糊性也為其帶來了恐怖效果。
2 重點詞語的重復
故事中的敘述者“我”的殺人動機,就是因為老頭的眼睛,那雙鳥一樣的眼睛——淺藍色的,蒙著一層薄膜。主人公對這種目光極為厭惡,卻又無法擺脫,造成了他后來殺人的緣由。因此“眼睛”這個詞在文章中大致出現了十五次,如:當主人公開始萌發殺人念頭時出現過,“只要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渾身發冷。就這樣漸漸地,我下定決心要取了那老頭的性命,這樣就能永遠擺脫那只眼睛。”后來連續七天,主人公都沒有真正實施犯罪行為,原因是老頭的眼睛總是閉著的。主人公強調并不是老頭本人令人生氣,而是他“惡毒的眼睛”。第八天晚上,也就是主人公謀殺老頭的那天晚上,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讓燈射出一絲光,照到老頭鳥一樣的眼睛上。“那只眼睛正睜著——睜得很大,很大——我開始憤怒起來。”在這里作者進一步描述了眼睛令人厭惡之處:“暗藍色的,上面蒙著一層丑惡的薄膜,令人毛骨悚然。”作者將這雙眼睛如何令主人公生厭反復強調,使得讀者清清楚楚地體會到那雙眼睛令主人公討厭的程度有多深。作案過程中,“主人公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握著燈,試圖把燈光穩穩地照在那只眼睛上。”再次重復關鍵詞語,讀者明白這里便是謀殺現場,即將開始犯罪行為的畫面躍然紙上。機會來了,老頭被殺,文章中最后一次涉及到眼睛,“我把手放在他的心上好一會兒,沒有什么動靜。他完全死了,那眼睛再也不會困擾我了。”“眼睛”貫穿了整個犯罪過程,牽引著讀者一步一步目睹了犯罪,對主人公莫名的殺人動機感到疑惑,對兇手的兇殘行為感到恐怖。
正如文章的題目《泄密的心》,反復強調“心”,注重心理活動的描述,體現了主人公殺人的瘋狂行為。心理恐怖比視覺恐怖更加令人恐懼。當主人公聽到了“低沉的、隱隱約約發出的聲音。那種聲音我也十分熟悉,它是老頭的心跳聲,這聲音加強了我的怒火,就像戰鼓能夠鼓舞士氣一樣。”心跳代表著生命的存在,老頭的心被多次描述,有時心跳加速,代表恐怖緊張,有時心跳停止,代表生命結束。但是老頭死后,警官在場時,重復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死者的心跳將恐懼推到了頂點。最后內心的極度恐懼逼迫主人公不得不承認殺人,“撬開地板吧!這兒,就在這兒!——他那顆心還在跳哪!”最后一次強調心跳,和文章的題目形成呼應。
3 時長的設定
文章在事件描述的速度上把握的很微妙,時而減速,時而加速,使讀者的心一直懸著,緊緊地跟著作者的步伐。當主人公在謀劃殺人時,作者采用了減速的寫作技巧。前七天,“我把頭慢慢地伸進去——非常非常地慢,”這樣主人公營造出安靜的作案環境,沒有任何聲響。第八天晚上,主人公在開動老頭房門時,非常小心謹慎,事態發展速度也是非常慢,“連表上的分針走起來也比我的動作要快。”當主人公推開房門后,整個一個小時,紋絲不動。節奏很慢,更多融入了細節描寫和心理描寫。讓讀者跟著走進了主人公瘋狂的內心世界。
文章加速的描述使得讀者產生一種恐怖的急促感。如文章中,老頭即將被殺時,老頭意識到了危險的潛在威脅,他的心跳聲加速了。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我”想那顆心會突然炸開。老頭嚇壞了,讀者也跟著把心提到了嗓門上,替老頭捏了把汗。讀者憂心忡忡,試圖阻止這場謀殺,但卻無力回天。尤其是文末高潮部分,當警官來搜查屋子時,作者使用了簡短的語句,使得文章的節奏加快,目睹了全過程的讀者相信真相很快就會揭曉。“它越來越響——越來越響——越來越響!”“他們真的沒聽見?萬能的上帝啊!——不,不!他們肯定聽見了!——他們對我起疑心了!——他們什么都知道了!——他們正在取笑我的恐懼!”
4 倒敘的設計
通常狀況下,倒敘的設計往往是兇手在故事的一開始就被揭穿,讀者的注意力放在警官抓到兇手的過程。故事以兇手視角展開,他先設計一系列作案環節,再實現一宗完美犯罪。等警官登場后,通過各種蛛絲馬跡查明真相、將其抓捕歸案。因此倒敘推理也被視為“最公平的解謎推理”。
倒敘的寫作手法能夠給讀者留下懸念,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愛倫·坡的這篇小說就是采用了倒敘的寫作手法。在文章的開頭,先介紹主人公“我”是瘋了,“我”神經緊張。只有瘋了的人才會為無關緊要的事情產生瘋狂的殺人動機。讀者可以產生聯想,是什么促使主人公發瘋,他的瘋狂行為究竟有多么離譜,敏銳的聽覺能聽到什么聲音?倒敘使文章整個結構形成一個循環,敘事結構上更加完整。
5 客觀空間和心理空間的塑造
這篇小說塑造了兩個空間,一個是房間這個客觀空間,另一個是主人公的心理空間。這樣的寫作可以使讀者不由自主產生畫面感,如同身臨其境地處在房間里,注視著主人公的從預謀犯罪到實施犯罪到最后破案的全過程,觀察著主人公瘋狂可笑的一舉一動。
心理空間也刻畫的非常精準,使讀者走進了主人公的內心,體會主人公因為一雙眼睛而產生殺人動機,從而謀劃殺人。在這個抽象的空間里,主人公開始只是精心密謀,內心卻對自己的瘋狂行為產生快感,一想到自己有多么聰明,就會笑出聲來,時時按捺不住勝利的心情。作案時面不改色,泰然處之,如此冷靜沉著的策劃謀殺與文章開始的別人對他瘋狂的質疑形成對比。愛倫·坡運用夸張的手法通過塑造這樣一個極其自我緊張的人物,從害怕老人那雙鷹眼,懷疑它們窺視到他那充滿恐怖幻想的心靈,到最后一發不可收拾以致殘忍殺害,但最終受良心的譴責,全線崩潰,拱手繳械的心理塑造的細致入微。從反面向人們暗示了勸誡之意:心中的邪念既害人又害己。從這個角度上講,我們稱這篇小說為心靈懺悔錄并不怎么牽強。
6 層遞式結構
愛倫·坡一直講究“效果統一論”。在敘事技巧的分析中,敘事結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泄密的心》采用了層遞式結構,愛倫·坡巧妙地運用層遞式結構為達到預設的效果服務。層遞式結構的小說脈絡清晰,情節簡單,基本上按照故事發展的順序敘述。故事的高潮往往在文章的末尾,是恐怖小說最精彩的部分,進入高潮后,文章公開一個秘密,然后戛然而止,這是愛倫·坡的寫作特色。
這篇小說按照故事的發展順序,一步步層遞式進行描述,扣人心弦。故事開端先自我否認精神失常,因為他可以在極度冷靜的狀態下策劃一場驚心動魄的謀殺。他殺了他的房東,一個長著鷹一般眼睛的老頭,老頭從來沒有得罪過他,但他卻因為恨老頭的那雙眼睛而殺他,從而體現了他的精神異常,心理扭曲,行為怪誕。有了殺人的動機,他開始蹲點等待殺人時機,直到第八天晚上實施了毫無人性的謀殺,并肢解了尸體,埋藏了尸體。故事按照常態,鄰居報案,警官上門。故事一步步推進,直到進入高潮期。主人公在沉重的精神高壓下徹底崩潰,精神錯亂,最終自首,承認了犯罪事實。層遞式的敘事結構使讀者緊緊跟隨作者的筆鋒,追述著謀殺的進展過程。
三 結語
雖然故事的情節本身具有的恐怖感,但如果能得到合適的敘述視角的配合,就能夠很好地增強恐怖感的效果,要想分析恐怖感的產生僅僅關注故事的層面是不夠的,我們同時要把握敘述層的特點。《泄密的心》秉承了哥特式小說的特點,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恐怖的氣氛。最終以死亡告終,這正映證了愛倫·坡“死亡是美麗之花”的核心學說。從敘事視域下分析《泄密的心》,探索恐怖感的營造可以很好地彌補以往從題材角度分析之不足,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哥特小說。
參考文獻:
[1] 羅鋼:《敘事學導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2] 王星:《愛倫·坡短篇小說精選》(英漢對照),大連理工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埃德蒙·伯克:《關于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大象出版社,2010年版。
[4] 熊榮斌、彭桂菊:《愛倫·坡作品導讀》,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石穎,西安文理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