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存在主義的本質是以人為中心,以人的情感和自由為中心,并將這種情感和自由最大化,絕對化。麥卡勒斯的作品則深諳存在主義主旨,以獨特和尖銳的筆觸將人的情感困境和自由選擇表現得淋淋盡致,這是麥卡勒斯以作品所傳達出的最為聲嘶力竭的吶喊。
關鍵詞:自由選擇 卡森·麥卡勒斯 存在主義
一 卡森·麥卡勒斯其人
卡森·麥卡勒斯是20世紀美國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也是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人物,其人年少成名,22歲完成其第一部作品《心是孤獨的獵手》并一舉震驚美國文壇,之后又連續發表了《金色眼睛的映像》《傷心咖啡館之歌》《婚禮的成員》等一系列優秀作品,這些作品所達到的高度足以使她列入20世紀美國最重要作家之列,而其入室之作《心是孤獨的獵手》更被評論界認為是“20世紀百佳英文小說”之一。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天才作家卻一生命運多舛。在身體上她飽受病痛折磨,少年時患風濕熱被誤診,隨后又出現中風病癥,至29歲已完全癱瘓,這讓她從一個天真爛漫、充滿幻想的天才少女轉變成一個郁郁寡歡、孤獨自閉的女子。然而厄運還不止于此,或許比身體的病痛更為沉重的則是她的生活和情感經歷。麥卡勒斯早年即步入婚姻殿堂,不夠成熟的愛情也顯然未能給她驚喜,之后經歷了離婚、復婚等諸多波折,最終也未能收獲幸福,而這樣的經歷則在她的不同作品中有過諸多體現。同她的作品所經常描述的主題一樣,麥卡勒斯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雙性戀者,而這給她的感情生活帶來的并不是愉悅和補償,相反是更多的悲傷和憂郁。在生活上這位才華橫溢的女子同樣充滿令人憐憫的不幸,麥卡勒斯的生活中先后遭受了眾多次至親死亡的打擊:先是外祖母死亡,接下來父親和丈夫相繼自殺,之后又是母親的故去。年紀輕輕的麥卡勒斯提早就深切地體味到了成年人才有的沉重和無奈,如此多的傷痛見證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被上帝喜歡的人,而這些不幸的經歷無疑更加重了麥卡勒斯本就深入骨髓的孤獨感,讓她同整個現實世界漸趨疏離。所幸的是,文學給了麥卡勒斯一個可以暢快淋漓、無所顧忌地宣泄內心壓抑憤懣情愫的空間,或許在麥卡勒斯的生命中唯有文學才是她尋求慰藉和希望的樂土,這也成就了世界文學寶庫之幸。1967年8月,麥卡勒斯忽發腦出血醫治無效,與世長辭,終年僅50歲。
二 卡森·麥卡勒斯的作品
麥卡勒斯的作品多以孤獨、疏離、困頓甚至畸形等元素來講述人物和故事,剖析和挖掘人物的內心情感,籍以表現作品主題。如她的處女作《心是孤獨的獵手》即以沉靜孤寂的筆觸講述了一個略顯奇特和深沉的故事:兩個聾啞男人辛格和安東尼帕羅斯的同性之愛。作品以美國南方小鎮為背景,以主人公辛格為中心,圍繞他設置了愛音樂的小女孩米克、黑人馬克思主義者考普蘭特、單身咖啡館老板比夫、流浪漢杰克四個主要角色,這四個人都表現出了同現實生活疏離隔絕的孤獨,也都以辛格為中心,向他傾述自己的生活瑣事和遠大而虛無的夢想,他們以自我認知的超越狀態存在,內心卻迷茫而又孤獨,渴望回歸生活本身得到普通人般溫暖的情感:親情和愛情,然而最終仍不可得。故事結尾,安東尼帕羅斯在精神病院死去,辛格則因這個男人的死亡而自殺,米克等人的溫情之光也就此破滅,只能回歸到自己的內心精神世界繼續封閉自己,繼續孤獨的存在。
如果說《心是孤獨的獵手》表現的是麥卡勒斯真實的內心情感,發表于1941年的《金色眼睛的映像》則可以看作是麥卡勒斯的生活重現。這部小說描述了發生在美國南方軍營里的一段畸形感情故事,上尉潘德騰和妻子里奧諾拉原本平靜的二人生活被忽然出現的蘭頓上校打亂,蘭頓極富魅力且風流好色,博得了里奧諾拉的愛慕和獻身,兩人發展成為情人關系。而這一情況被上尉潘德騰發現之后,潘德騰竟很快默許了他們的關系,而更為出乎意料的是,潘德騰竟也被蘭頓的魅力所迷倒,同妻子一起愛上了這個男人,由此三個人演繹了一段錯雜和荒謬的畸形之戀,在軍營內造成了眾多矛盾糾葛。這部作品看似離奇的情節設計并非在于揭露軍營丑聞,實則正是麥卡勒斯當時生活的寫照,其時她與丈夫利夫斯的婚姻正遭遇危機,而其中一個叫做安妮馬瑞的女子正是導致這一狀況的主因。麥卡勒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安妮馬瑞,并試圖把這個女人納入到自己和丈夫的家庭生活,然而之后的發展則超出了麥卡勒斯的想象,丈夫利夫斯也同樣愛上了這個女子。麥卡勒斯憑借其卓越的散文天賦和極富洞察力的視角并以切身之痛完成的《金色眼睛的映像》再一次尖銳地宣泄了愛之不可行和人生孤獨疏離之必然的話語意境。
上述兩部作品雖不能完全代表麥卡勒斯的文學成就,卻可以管窺其藝術創作的情感取向和風格定位。縱觀麥卡勒斯的作品,多是以描述復雜糾葛、甚至扭曲畸形的情感為主題,其作品包含了各個階層、各個性別、各個種族、各個年齡的人物,他們形形色色的非理性行為和語言所表現的卻都是一般無二的生存困境:情感的無奈、理想的破滅、行為的怪誕、精神的孤獨、性情的異化。
三 卡森·麥卡勒斯作品中的存在主義:個體的生存困境
作為一個成熟的藝術家,麥卡勒斯將目光投射到上世紀美國那些身處逆境的孤獨困頓的弱小個體之上,對其遭遇的痛苦和境遇予以正視并剖析,將孤寂、疏離、痛苦、失望、恐懼等負面心理體驗作為作品的主要描述對象,這恰恰是存在主義所最為倡導的意旨,是人的存在對生活和世界的經驗感知。
1 孤獨和焦慮的個體
孤獨是麥卡勒斯作品給人最為深刻的映像特征,麥卡勒斯也正是憑借著對孤獨這一情感天才般的刻畫而享譽文壇。在麥卡勒斯的文本世界里,人和人之間有著天然的隔離,如《心是孤獨的獵手》中的辛格和安東尼帕羅斯,兩個人雖然每天一起生活,但是面對辛格的手語,安東尼帕羅斯總是用沉默來應對,以致辛格也不知道安東尼帕羅斯到底能否明白他的意思,或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辛格也只能在這種困惑和焦慮中選擇堅守和等待,而這一切在安東尼帕羅斯走后而改變,辛格重新歸于一種孤獨的存在。他無法融入到小鎮生活,小鎮上的人也同樣不理解他的行為,就像他不知道安東尼帕羅斯在想些什么一樣,小鎮上的人也永遠不知道辛格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偶然闖入辛格生活中的那些個體也同樣的孤獨自閉,熱愛音樂的米克覺得小鎮上“沒人能和我談音樂”,咖啡館老板比夫總是喜歡安靜的注視著他的客人,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審視生活。她的另一部代表作《傷心咖啡館之歌》中的主人公艾米利亞也有著同樣的孤獨和焦慮,她是一個相貌和行為都十分古怪的人,在小鎮其他人眼中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因而艾米利亞更多時候只能一個人孤單地生活,即便有人愛上了她,彼此卻仍然無法真正融入到對方的內心世界,最終仍然回歸孤獨。存在主義認為孤獨、焦慮、苦悶等負面情感是人的最真實的存在,個體被放逐到這個無意義的世界中,必定會感到無所適從,感到孤獨和陌生,感到焦慮和恐慌,麥卡勒斯則為我們揭示了存在主義的這一抽象內涵。
2 他人即是地獄
“他人即是地獄”出自薩特之口,這位存在主義大師認為,個人和他人之間的關系是個體存在的內容之一,薩特進而在自在和自為的存在結構中論述了個人和他人之間的存在關系,認為個人和他人雖然都是一種個體存在,卻并非是共同存在,而是始終處于一種沖突和矛盾的關系之中,“人的存在”是一種他人視野中的存在,是一種受制于他人理解的客體存在。在麥卡勒斯筆下,個人與他人的沖突同樣凸顯并被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放大。如《婚禮的成員》,弗蘭琪、貝利尼斯和維斯特三人本是好友,但麥卡勒斯卻將三人割裂開來,三個人無法互相理解,無法說服彼此,爭執不斷。弗蘭琪無奈地把陌生的士兵當作傾述對象,卻險些被士兵非禮,在婚禮上她再次引起人們的誤解,同他人產生沖突。《傷心咖啡館》同樣講述了三個主角間的感情糾葛,其矛盾沖突則更為強烈:馬文深深愛著艾米利亞,希望得到她的垂憐,可是卻遭遇了艾米利亞冷漠的對待,因為艾米利亞愛著的是另一個男人李蒙,而她同樣遭遇了愛人的冷眼,因為李蒙愛著的人是馬文。這樣的情節沖突怪誕而尖銳,故事結尾同樣是典型的麥卡勒斯式,三人都未能收獲到愛情,只能重歸孤獨和傷痛。
麥卡勒斯描述的“三個人的怪圈”恰好可以同存在主義大師薩特的作品《間隔》相呼應。在《間隔》中,薩特即塑造了三個共同生活卻又互相傷害的鬼魂的故事,三個人都是一種獨立的個體存在,有著自己的意識和目的,卻在同另外兩人的交往中屢遭挫折,于是形成“三個人的怪圈”,在這個圈子里每個人都是受害者,希望被他人扼殺;而每個人又都是加害者,扼殺了別人的希望,這就是薩特存在主義經典論斷之一的“他人即是地獄”。麥卡勒斯則通過自身深切的感悟和非凡的文學才思將薩特的這一論點詮釋的躍然紙上。
四 卡森·麥卡勒斯作品中的個體自由選擇
存在主義認為,人作為一種個體存在,雖然受制于諸多困境而不能隨心所欲,卻能夠選擇自己存在的方式,即是存在主義的個體自由選擇論。個體的自由選擇為個體的生存困境帶來了諸多可能和諸多慰藉,也使個體更加有了存在的理由。正如麥卡勒斯本人的經歷,盡管一生命運多舛,她卻從未曾屈服,緊緊握住命運的咽喉,選擇自己喜歡的存在方式,盡管這種存在在他人眼中是多么的荒誕和不屑。盡管一生飽受磨難,麥卡勒斯卻仍未放棄對美好情感的追尋,敢愛敢恨,執念堅守。
在麥卡勒斯的作品中,困境中的個體也同樣有著自由的選擇和執著的堅守,這給了在現實生活和精神世界中苦苦掙扎的個體以勇氣和希望,也為作品平添了更為深沉的張力。如《沒有指針的時鐘》中馬龍對“自我”的追尋,身患絕癥的他無意中意識到自我的缺失,于是做出了尋找自我的人生選擇。小說中的其他人物也同樣將個體的自由選擇這一存在主義命題鮮活地詮釋出來:舍曼想要尋找自己的親生母親,這實際上是一種本我的回歸和追尋,然而他尋到的卻并非他想要的,因而他毅然選擇了“對著干”以凸顯自己的存在;法官的兒子約翰尼立志要維護公平和正義,因而在一次辯護失敗之后他選擇了自殺來護衛追求;約翰尼的兒子也站出來,用頂撞爺爺的方式宣告自己的獨立和自由,直言不再聽從爺爺的擺布而要獨立思考,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和目標。在這部小說中,個體對自我自由的尋找和選擇比比皆是,是麥卡勒斯作品存在主義個體自由選擇的集中表現。面對虛無和荒謬的世界,存在主義者也宣告要用自由選擇來對抗命運的桎梏,用抗爭和追尋來創造自己的生活。薩特認為,人一旦無法自由選擇,就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麥卡勒斯顯然也深諳存在主義的這一主旨,并再次通過作品將這一思想完美地詮釋出來。麥卡勒斯作品中的人物看似林林總總,光怪陸離,但透過他們怪誕和特異的行為思想背后,卻又能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亮處,即他們都活在自我選擇之中,盡管命運斑駁,盡管結局悲慘,但無可否認的是,這都是他們的自由選擇,也真切地證明著他們的現實存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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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燁,哈爾濱醫科大學(大慶校區)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