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嘩與騷動》：具象的神話，真實的悲劇

摘要 人性的生存悲劇是任何歷史時期都不可回避的問題，福克納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傳統基督教家庭的作家，對人性生存悲劇、對社會現實悲劇都有著非常深刻的感悟和理解。利用具象的神話原型來塑造真實的人物悲劇，是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采用的一種映射手法。他通過神話原型來映射人物的命運，將康普生家族人物的悲劇一一揭示給讀者，讓讀者置身于南方社會這個特殊的歷史背景下，目睹了人性的扭曲和毀滅。

關鍵詞：《喧嘩與騷動》 神話原型 悲劇 毀滅

一 ?？思{的基督教情懷和神話原型批評精神

1 生活背景孕育的基督教情懷

威廉·?？思{是浸泡在基督教傳說中長大的南方鄉下小孩，這種背景使得他從小就對基督教的教義和各種傳說了然于胸。基督教已經成為其生活和成長的一個不可磨滅的部分。福克納也曾表示，雖然他是吸收基督教文化長大的，但是其創作并不是為了宣傳基督教的教義。?？思{的言論可能是對人們認知和定義其作品的一種解釋，但是這種解釋并不能掩蓋這樣一個事實，即福克納的作品是深受基督教倫理的影響的?；浇痰乃枷牒徒塘x一定程度上會影響他的生活態度和對社會的看法。在《喧嘩與騷動》一書中，福克納的基督教倫理思想體現在他對康普生家族“愛”和“信”缺失的分析中，他認為康普生家族正是因為缺少了“愛”和“信”這兩種道德倫理的支撐，才最終走向衰敗、走向毀滅。

2 《圣經》沐浴下的神話原型批評精神

在西方文學作品中，利用圣經模式可以說是一種極為常見的傳統，包括但丁和彌爾頓等在內的作家都習慣于利用《圣經》中的典故來創作文學作品。福克納從小就對《圣經》情有獨鐘，這使得他極為擅長利用圣經語言和圣經原型，從他創作的很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圣經》中的神話原型。神話原型批評理論認為神話是文學作品最初的樣式，神話是文學作品的主要形式和主題。?？思{充分吸收了神話原型批評理論的精神，旨在通過神話原型來達到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對人物精神的批判和褒揚。

二 《喧嘩與騷動》中具象的神話表述

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一書中利用了《圣經》的時間原型、人物原型和意象原型，如該書四個章節中每一個章節都代表著一個時間，而這些時間分別對應了基督受難日、復活節前夕、復活節和基督圣體節幾個節日。本文著重分析該書中利用到的幾大神話人物原型，以此來探討神話原型背后的人物悲劇。

1 班吉：耶穌神話原型

（1）受難者形象的一致性?！缎鷩W與騷動》的整個故事都可以看到耶穌的身影，故事的時間順序對應的也是耶穌受難日的相關日子。在書中，班吉是作為一個特殊的形象存在的，他是一個傻子、一個白癡，在康普生家庭里地位最卑微，他生來就攜帶著命運的不公。文章開頭在描述康普生家族孩子的孩童時期時，曾無數次提到，每當班吉發出哼哼聲，都會遭到家人甚至仆人的厭煩和嘲笑。他的母親更是把他的降臨作為上天對她的懲罰，終日對班吉唉聲嘆氣。更凄慘的是，在他只是想跟女孩子說說話的時候，他竟然被殘忍的做了閹割手術。面對親人的嘲笑，面對命運的捉弄，班吉所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他既沒有追求物質享受的意識，也沒有享受精神追求的權利。這就是班吉的可憐和可悲之處。班吉的這一形象和受苦受難的耶穌是極為相像的。很顯然，?？思{在塑造班吉這個人物形象時利用了耶穌這個神話原型。耶穌在世間也遭受到了種種不公平的待遇，他被人蔑視、厭惡，受盡了人間的苦難，最終在他33歲的這一天，他被永遠地釘在了十字架上，為人類承受責罰。在?？思{的筆下，班吉的癡傻已經達到了人類的一種極限，而耶穌所承受的責難也已經達到了極限。這兩個人物在承受世間災難上的極限性表達了?？思{的一種同情心理，他對耶穌和班吉的遭遇是十分憐憫的，他將這種憐憫放到對班吉癡傻形象的描述上。

（2）救助者形象的一致性。耶穌是懷著替人類承受責任、拯救人類的信念面對死亡的，他活著經歷了諸多磨難和痛苦的折磨，死了卻仍懷著悲憫人類的慈悲心。?？思{在描述班吉時也有意識地塑造他的救助者形象。如當凱蒂失去貞潔之后，遭到全家的唾棄，但是班吉卻一心想用水幫助凱蒂洗去身上的不潔，這個行徑可以看作是班吉對凱蒂的靈魂救贖。他認為只要班吉沐浴了洗干凈了，就是悔改，就可以獲得重生。班吉的救助者形象在此刻和凱蒂的救助者形象是吻合的，也是福克納利用耶穌這個神話原型的又一見證。

2 凱蒂：夏娃神話原型

凱蒂作為?？思{在《喧嘩與騷動》中著重描寫的一個中心人物，雖然耗費的筆墨并不多，但她卻是康普生家族悲劇的串聯者，康普生家族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和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在塑造凱蒂這個人物時，?？思{利用了夏娃這個神話原型。

（1）凱蒂與夏娃善良本性的一致性。當康普生家族的所有成員都把班吉作為嘲笑對象，都對班吉嘲諷戲弄的時候，只有凱蒂是真心關心和對待班吉的。凱蒂對班吉的這一態度最能反映出她本性中天真善良的一面。夏娃本性也是善良的，只是受了蛇的誘惑偷食了禁果才最終犯下大錯。

（2）凱蒂與夏娃墮落根源的一致性。凱蒂生活在缺乏親情的康普生家族，這使得她骨子里充滿了反叛精神，當她看到母親的自私冷酷，兄長的懦弱無能，父親的冷漠時，她下定決心用自己的方式來對抗這個讓她厭惡的世界。然而她卻沒有選對方式，以失貞為由頭，她最后走向了墮落。而夏娃正是由于偷食禁果失貞，才成為了人類的罪魁禍首。這個形象意義上說，凱蒂和夏娃原型也是重合的。

3 迪爾西：約伯神話原型

作為小說中福克納一直在塑造和弘揚的正面人物，迪爾西的形象極為豐滿，她雖然只是一個仆人，但是她身上卻有著諸多可貴的品質。對待康普生一家她一直忠心耿耿，她對班吉照顧有加，對凱蒂始終如一關心，還勇敢地保護小昆丁。在康普生這個冷漠的家族中，只有迪爾西始終帶給別人溫暖的感覺。她是仁愛、寬厚、忠誠和忍耐的代表。而《圣經》中的約伯也是上帝最忠實的仆人，他對待上帝極為虔誠。?？思{對約伯是持一種高度的贊揚態度的，他將這個神話原型放到康普生家族唯一的始終如一的正面人物迪爾西身上，表現了他對南方社會沒落中一少部分品格和精神高尚的人的贊揚。

三 《喧嘩與騷動》中真實的人間悲劇

在《喧嘩與騷動》中，整個康普生家族成員身上都透露著悲劇氣息：康普生先生固守自己的處世哲學，卻一生碌碌無為；康普生太太每天只會嘮叨，身為四個孩子的母親，卻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母性溫暖，只熱衷于怨天尤人，是整個家族中最無病呻吟的代表；班吉生來就是個白癡，他對外界事物沒有任何理性的認知，他的思維是混亂的，他的時空是混沌的，他生來似乎就是一個悲劇。除了這些悲劇人物之外，康普生家族的悲劇集中體現在大兒子昆丁、二兒子杰生和女兒凱蒂身上，他們是康普生家族悲劇的代表。

1 昆丁的死亡悲劇

（1）南方腐朽傳統下的矛盾悲劇。昆丁是哈佛的學生，他擁有超群的智力，言談舉止都透露著與眾不同。他認為自己是一個救世英雄，能夠捍衛南方榮譽和家族榮譽。他充分繼承了父親固守的南方傳統，對現世充滿敵意。然而正是這種固守和執拗，讓他夾雜在南方腐朽傳統和新的社會文明的夾縫里，終日被矛盾和沖突折磨著。當他發現，他所堅守的舊的南方傳統到頭來不過是南柯一夢，他的自我存在感就開始喪失了。這個時候的昆丁，他的靈魂和精神已經沒有了寄托，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似乎已經不存在了，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在活著，所以他選擇結束生命，從而求得精神上的自由和解脫，去另一個世界完成他的救世夢想。

（2）俄狄浦斯情結下的貞操悲劇。昆丁對妹妹凱蒂的感情不是單純的兄妹之情。在昆丁的眼里，妹妹凱蒂就像是一個母親的角色，她對待白癡弟弟班吉疼愛有加，她帶他出去玩，并為了他和杰生打架。當昆丁的俄狄浦斯情結在冷漠的母親身上無法得到滿足時，他將這種情結轉移到了凱蒂身上，并逐漸發展成了一種亂倫情感。當然，昆丁和凱蒂之間并沒有任何亂倫行為，這種亂倫情感只存在于昆丁本身的思想中。昆丁對凱蒂有性沖動，當他看到凱蒂與別人幽會，他會有強烈的嫉妒感，他甚至希望妹妹永遠不嫁人或者能跟妹妹一起下地獄，?？思{的這些描寫都表明了昆丁對凱蒂的亂倫感情。所以當凱蒂失貞并走向墮落之后，昆丁內心的情感依戀也漸漸地坍塌了，他糾結在為什么他不能代替凱蒂失貞，糾結在如何維持他自身所堅持的道德秩序中。最后當他找不到一個合理的渠道來宣泄，當他飽受自我譴責之后，他選擇自殺，用死亡結束家族悲劇。

2 杰生的人性淪喪悲劇

杰生是?？思{在《喧嘩與騷動》中塑造的經典式惡人，在?？思{的描述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欺負白癡弟弟、對妹妹冷酷無情、克扣侄女贍養費的惡人杰生。在杰生的頭腦中沒有親情，沒有手足之情，他貪婪、追求金錢，利欲熏心，他就是一個心中無愛只有利的自私自利之人。在杰生的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杰生的這種人性淪喪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最主要的因素在于他無法適應社會的劇烈變化，在社會的轉型過程中，仇恨和絕望使他的人性開始扭曲，并變成了一個貪婪無恥的人。他所代表的既是人性淪喪的悲劇，也是當時南方社會人的丑惡悲劇。

3 凱蒂的墮落悲劇

（1）清教主義婦道觀壓抑下的女性悲劇。南方社會一直受中世紀思想的影響，在中世紀思想中，清教主義控制著人們的思想，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思{筆下的凱蒂就生活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中。清教主義婦道觀認為，女性代表的是性欲、淫亂，是人類墮落的象征，他們主張女性應該禁欲，應該不食人間煙火。但是凱蒂顯然對這種清教主義的婦道觀是不認同的，她在這種可笑的具有壓迫性的婦道觀的壓抑下極度渴望追求自己的幸福，包括性愛。她選擇用放蕩的行動來對抗整個家族，對抗清教主義婦道觀的迫害，然而正是她這種極端的錯誤的選擇最終導致了她的墮落悲劇。

（2）家庭溫暖缺失下的淪落悲劇?？灯丈易逯谐伺偷蠣栁髦猓瑳]有一個溫暖的人，父親和母親對子女都毫不關心，他們只是用傳統的道德倫理來約束凱蒂，并沒有給予凱蒂應有的愛和溫暖，對于家族唯一的女兒，凱蒂的母親從來不曾和她進行過溝通，她只是一味地約束凱蒂對愛情的追求，一味地指責女兒。當凱蒂失貞并離婚后，她為了所謂的家族榮譽，更是和凱蒂斷絕了關系。在家庭無法得到溫暖的凱蒂只能到外面求取生存和愛，她最終為了生計淪為妓女。從這個意義上說，正是家庭溫暖的缺失最終導致了凱蒂的淪落悲劇。

四 結語

南方社會走向沒落之時，正是存在主義哲學盛行的時期。福克納深受薩特等人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對人的存在和本質的關系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并以此作為分析南方沒落時期人們精神異化狀態的重要依據。福克納以康普生一家為背景，在批判當時南方社會人們的病態生存狀態的同時，也表達了其作為一個南方人希望能夠掌握自身命運的期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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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云峰，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