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湯亭亭是純正的華裔美籍作家,也就是通常所稱的“香蕉人”。她一出生就浸潤在美國文化的社會氛圍里,其價值觀與世界觀都是美國式的。她自稱為“美國作家”,卻又有著中國人的外貌特征,和被數千年中華傳統浸潤過的東方文化痕跡。湯亭亭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只能停留在一種想象與遙望的層面上,并將存在于自己心靈里的“中國想象”生硬地套入美國文化的“框架”之中。在從未停止過的中美文化沖撞中,湯亭亭的身份只能是參與者和商榷者。
關鍵詞:湯亭亭 中美文化 參與者和商榷者
哈佛大學英美文學與語言學教授霍米·巴巴在《民族與敘述》一書中指出:“民族的模棱兩可性是其處于過渡時期的歷史、概念的不確定性和各種詞匯間的搖擺性的問題。”具體到文學創作領域來看,當一個作家離開祖先的居住地,處于族裔離散者的身份時,她原有的民族歸屬感與族群穩定性就會偏移,這種地理上的變化會直接產生了文化上的異位,影響到他們對文化理念的接收與傳遞,由此就會產生尖銳的文化認同與文化融合等意識形態上的問題。上個世紀50年代之后,隨著華裔美籍作家在美國社會話語權的強大,一批華裔美籍作家在美國文壇上有了穩定的地位,成為美國文壇上的生力軍。這種現象不僅使美國文壇呈現出多元共存的繁榮景象,也使人更加感到中美文化的巨大差異及其由這種差異產生的巨大文化力量。華裔美籍作家湯亭亭就是這種語境之下的現代美國華裔主流作家,她以頗具東方色彩的自傳體小說《女勇士》(1976)一舉成為華裔作家群中的先行者,其后出版的《中國佬》(1980)、《孫行者》(1989)等也以醒目的東方特色引起讀者對她作品的持續關注。
湯亭亭是純正的華裔美籍移民,也就是通常所稱的“香蕉人”。湯亭亭的父親青年時代偷渡到美國,其母勇蘭于1939年才得以偷渡到美國與其父團聚。湯亭亭作為家中的長女于1940年出生于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州中部的斯托克頓,湯亭亭一出生就浸潤在美國文化的社會氛圍里,她用美語說話,用美語寫作,用美國的習慣與思維生活,其價值觀與世界觀也都是美國式的。按照民族心理學的理念,“所來之處”與“所在之處”的斷裂、背離,或者漂移,顯示了文化身份建構的動態,使“你是誰”的問題成為多解,這就是“香蕉人”的心理基礎。“香蕉人”早已從地理上脫離了自己的祖居地,對遙遠的中國沒有親身的經歷和記憶,對于悠久的中國文化也沒有親身的習學,所以在心理上他們早已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同時,因為湯亭亭的父母卻是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的人,雖然在地理位置上離開了中國,他們卻無法把自己的文化進程完全割斷,于是向子女講述那遙遠的國度成了他們對故鄉思念的一種形式。在中美文化的激烈沖撞中成長起來的湯亭亭,其“所來之處”與“所在之處”的斷裂決定她天然地成為了中美文化的組合體與矛盾體,在從未停止過的中美文化沖撞中,湯亭亭的身份只能是參與者和商榷者。
一 文化沖撞:“香蕉人”所面對的是中美文化困擾
湯亭亭出生于美國,從小就在美國文化、美國習俗的熏染下成為“黃皮其外、白瓤其內”的“香蕉人”,站立于中美文化的尷尬境地之中,身為“香蕉人”父母的第一代移民因為希望子女長大后能順利融入美國主流社會,從內心里希望自己的子女盡快地徹底地美國化。因此,一方面是對美國主流社會的向往,一方面是對中華文化的無法割舍,”香蕉人”在家庭與社會上都要面對一種文化困擾:在家庭里,他們不贊成父母的中國式價值觀和生活習慣,他們使用的語言和生活習慣也都不再與中國有關;但是他們又無法徹底脫掉族裔文化的外表,所以只能在“黃皮白心”的困擾里與父母、與美國的現實時時沖撞,他們只能在“母親的中國傳統文化和美國大眾電影中”成長,使得他們在文化危機感中無法確認自己的文化身份。
“香蕉人”身為美國公民,卻要接受一種邊緣的、沉默的、甚至是敵對的環境,他們的種族特征是產生華人家庭與美國社會、自我屬性與文化歸屬之間的緊張關系的根源。這種處境讓他們對待父輩津津樂道的中華文化產生了些許不正常的心態,他們會用挑剔的目光看待這些與美國社會習俗完全不同的舉止:“在中文里,結婚的一個同義詞是‘娶兒媳婦,她公公婆婆可以把她賣出去,也可以用石頭把她砸死”(其真實性令人懷疑);“他們這些人自己孵小雞,把雞蛋和雞腦袋當成珍品佳肴來吃,把雞爪子泡在醋里,煮好了當做家宴來用,連雞胗皮也要吃———只丟掉嗉囊里的沙子”(這是對中華藥食文化的誤讀)。很明顯,在描述這些生活細節時,湯亭亭的態度是輕慢的、厭惡的、甚至是敵對的。她甚至在小說里指責父輩會大聲地講話、對生養女兒的厭惡、在屋外的空地曬干菜和被子的行為。這一切都是湯亭亭的美國文化特征的體現,畢竟,湯亭亭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中國人,她的心早已被美國文化同化,在她的價值觀透視下,東方文化是丑陋與落后的,與她所熟悉的美國文化完全不相融。
二 親歷者:站在美國文化的立場上遙望中國文化
因為缺少對中國生活的親身感受,湯亭亭對中國文化是一知半解的。她說過:“我所讀的中國文學是透過英文翻譯而來的,賽珍珠、林語堂、《紅樓夢》、《易經》,當然也有英譯的古典詩和現代詩。”這些翻譯的作品“把我們父母的(文化)轉化給我們,她給予我對中國祖先和中國習俗的認識”。湯亭亭和其他華裔作家一樣,他們所感受的中國文化就是其父母的言行,以及華人社區內的中國觀念與習俗。這些非正式檔案的民間言行,只是中華文化的一種表象,帶有強烈的表面斷層式的特征。在兩代人隔絕的心靈層面上,又經過美國社會語境的折射之后,父輩的講敘就演變成了一種西方視角遙望下的東方文明,臺灣學者單德興將這種對中國文化折光式的呈現稱之為“雙重想象的故國”。
所以湯亭亭對中國文化的了解也只能停留在一種想象與遙望的層面上,并再次地將存在于自己心靈里的“中國想象”生硬地套入美國文化的“框架”之中。作為華人移民的后代,湯亭亭從她父母的口里知曉了遙遠的東方古國,作為一直從小生長在美國環境里的美國人,湯亭亭對這種奇異的東方文化充滿了好奇與不解,這就是湯亭亭在寫作中所遇到的中美文化的沖撞。比如寫于1976年的《女勇士》,其寫作背景完全建立在美國女權主義運動的基礎上,這個時期的美國,“女權主義運動的先行者們組織了許多的婦女社團組織,發表了形形色色的宣言和聲明,揭露迄今為止的現代文明社會本質上仍是一個男性主宰的讓會,揭露這個社會中所存在的種種性別歧視的丑惡現象。”青年時代的湯亭亭在美國女權主義運動的精神的感召之下,其書寫層面伸向了深邃的兩性沖突的黑暗年代,用強烈的女權意識書寫出一部以家族為中心的華人女性史,用強烈的女性聲音將華人女性所遭遇的生存困境和性別壓迫呈現于美國公眾面前,正如評論家林澗所言:“湯亭亭十分真誠地效忠于社會和政治活動——美國的民權運動、和平運動和婦女解放運動。《女勇士》是作者精神狀況的自我意識、自我指涉。”
非常遺憾的是,湯亭亭對中華女性生活的關注是帶有遙感性質的,她與她所書寫的黑暗年代和“雙重的想象故國”,隔著時間的長河、文化的懸殊、地域的距離和傳述者的誤讀與偏執。于是一則在近代中國鄉村比較常見的女子失貞事件(《無名女子》)竟成了一個類似于神話般的詭異故事,其帶有詭異色彩的開場白竟然成了傳頌一時的美國青年流行語:“我告訴你的事情,你不可以對別的人講。”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既有湯亭亭個人的極具顛覆性和煽動性的對男女兩性緊張狀況的描述,也有某種對中華文化的誤讀。畢竟,這種懲罰失貞女性的做法并不是中華民族獨有的,其惡劣程度也沒有《無名女子》所寫的那么夸張,至于作者湯亭亭為何將這一個個案寫得如此聳人聽聞,應當起源于湯亭亭本人對東方文明的嚴重疏離。
三 商榷者:戲仿與拼接文本是傳承中華文明獨特手段
目前,中國文學評論家們往往會站在現實主義的立場上,去批判湯亭亭作品中對中國文化的失真感,并對湯亭亭作品里傳導出的中華文化的錯誤信息感到憤慨。但如果站立在湯亭亭的“香蕉人”立場上,希望她去表述原汁原味的中華文化幾乎是不可能的。湯亭亭作為一個長期生活于美國的華裔后代,她一直都被動地在中美兩種文化之間搖移,在不斷地否定、質疑中華文化的前提下,又以遠方的文化訪問者的身份,對她并不熟悉的中華文明進行商榷式的探討。因此,湯亭亭的東方主題的寫作,既是對不可磨滅的祖先記憶的回應,又要使這種東方主題迎合美國口味,在堅挺的美國文化中切分出自己的空間,將她所理解的中華文化傳導給美國觀眾。于是“戲仿”“拼接”這種文本成了湯亭亭的常用手法,她“拼接”出一種居于中國傳統文化和美國文化之間的敘述文本,“戲仿”出打破了西方主流敘述的一致性的故事,形成了身處美國文壇的一種東方文化的生存謀略。據此,湯亭亭可以大量地利用中國文化資源,再創造成美國風味的人文故事,使天差地別的中美文化有了契合點。《女勇士》、《孫行者》、《中國佬》等作品中早已為中國人所熟知,卻對美國人極有新鮮感的人物,在湯亭亭的基因重組之下,雖然失去了中華文化的真實性和傳統的完整性,卻有了切入美國文化的鋒芒,這就使湯亭亭作為中美文化商榷者的身份有了充足的存在理由,也使華裔美國文學在題目的選擇上呈現更大程度的多元化態勢。
如《白虎山學道》是對古代的女英雄花木蘭的戲仿與抗金英雄岳飛的故事的拼接,其新鮮感大大地吸引了美國讀者。作者對傳統的“花木蘭”故事的改寫,是在嘗試著用一種新的文本表達什么是“華裔美國人”的思考,和對“華裔美國人”如何講敘中國故事的語言、文本、主題結構上的探討。很顯然這種探討需要長期的努力,于是隨后十幾年里的《孫行者》、《中國佬》可以看成是對中華傳說故事的系列戲仿,在這種大舉的戲仿活動中,湯亭亭用美國主流文化長期熏陶下的“東方話語”,使其作品呈現出動態的、變化的、不確定的、開放式的文化認同。在湯亭亭怪模怪樣的講述中,中華文化雖然是以零散和碎片的形態表現出來,但畢竟在巨大的質疑聲里,使知名的東方人物(花木蘭、孫悟空、岳飛等)成功地貼上“異國情調”的標簽。
自湯亭亭的《孫行者》入選美國文學選集《諾頓美國文學》的第五版之后,湯亭亭從此進入美國經典文學行列,樹立了湯亭亭“世界寫作”的地位。湯亭亭一貫認為:每一個人都與整個世界息息相關,作家更應當樹立起大世界的觀念,并指出:她寫作的目的是探討“關于人類應該如何優雅地行走于這個星球,我們想用我們的寫作改變今人行走的方式,進而影響他們的精神世界。”因此,湯亭亭提出了“世界小說”的理念,她要用她的世界性的寫作,沖破中美文化的隔膜,實現更大空間的寫作主題。
注:本文系大學英語教學改革研究課題“大學英語教學中文化雙向導入課程平臺的構建”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楊仁敬:《美國后現代派小說論》,青島出版社,2004年版。
[2] 《跨文化語境中的比較文學》,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3] 陶潔:《20世紀美國文學選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4] 關合鳳:《東西方文化碰撞中的身份尋求:美國華裔女性文學研究》,河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李楠,吉林大學講師;劉金玲,吉林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