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為指導,著重分析了《大象的眼淚》中作家將馬戲團作為小說背景的原因,從而使讀者能從深層次了解小說的整體構建,了解作家將馬戲團作為故事發展重要場景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關鍵詞:背景 巴赫金 狂歡化理論
《大象的眼淚》是美國女作家莎拉·格魯恩創作于2007年的暢銷小說。作家將故事的背景放在了20世紀30年代正處在經濟大蕭條期美國的一家“班齊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馬戲團”里,其中主要人物、故事情節無不圍繞著馬戲團展開,作家借著馬戲團這樣一個特殊的場景來闡述和抒發自己對于人性的認識、看法,從而進行深刻的人性反思。
本文以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為指導,剖析作家將這樣一個揉雜著善良與邪惡、美麗與丑陋、喧囂與寂寥的愛情故事放在馬戲團這樣一個特殊背景下的種種原因。
一 狂歡化理論簡介
米·米·巴赫金(1895-1975)是前蘇聯頗有影響力的美學家和文藝理論家,在其學術研究中,狂歡化詩學理論一直是一個倍受學術界注目的核心問題,并且在他的思想領域里也占有重要的位置。在對狂歡化理論進行闡釋時巴赫金認為其具有四個范疇:第一是在狂歡中,人們的行為變的隨意、無拘無束;第二是原來被社會中的人們認為是不得體的、非理性的行為,在狂歡節中,被解放出來,因此如果從理性的角度看,自然是不得體的插科打諢;三是俯就,狂歡中,消除了幾乎一切世俗中的等級區分,沒有了神圣與粗俗,崇高與卑下,偉大同渺小,明智同愚蠢,人與人是平等的,沒有等級之分的;第四是粗鄙。狂歡中人們對神圣文字和箴言的模仿和譏諷,對權貴的褻瀆,這是一種從內心深處爆發出的對自由的渴望與吶喊。
二 小說簡介
小說以主人公雅各為第一人稱的講述展開,23歲那年,父母的去世讓雅各的大學生活戛然而止,他痛苦、彷徨、無助,最終在知道自己無法繼承父親的診所以賺錢還款后,仿佛夢游般的他放棄了期末考試,跳上了一輛飛馳在郊外的火車,從此闖入一個冒險、漂泊的世界,加入了這輛火車所屬的“班齊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馬戲團”,成為了馬戲團的一名獸醫。馬戲團,一個極富戲劇性的地方,生死都仿佛和馬戲團的表演一般,以獨特的、戲劇性的方式被呈現給觀眾。觀眾在這里可以欣賞到各式各樣的怪人與小丑的輪番表演,世間的喜怒哀樂在這個特殊的舞臺上同時上演。對小說的主人公雅各而言,馬戲團是把他從父母的突然離世的痛苦中解救的地方,也是讓他飽受肉體和精神折磨的煉獄;是他實現自己照顧動物的夢想實現的地方,也是他跟隨馬戲團漂泊生活的開始。在這里,他萌生了對馬戲總監奧古斯特的妻子、馬戲團明星瑪蓮娜的愛;在這里,他還收獲了友情,和工人們,和動物們。尤其是當他的命運與瑪蓮娜和大象蘿西在一場場的馬戲表演中糾結在一起后,兩個人和一頭象逐漸行成了小說敘述的核心內容。他們在一次動物騷亂中目睹了總監奧古斯特被大象蘿西殺死,見證了馬戲團的分崩離析,最后,他們選擇了逃離馬戲團的禁錮,成全了自己的愛情,也解救了大象蘿西的自由。
三 以馬戲團為背景的原因剖析
讀完小說,我們不難發現,整個小說的幾個高潮點均發生自這個特殊的場合——馬戲團。從在小說的開頭雅各回憶的那場“大亂子”,到雅各第一次在馬戲團的正式演出中偶遇馬戲團明星瑪蓮娜,到大象蘿西第一次拙劣的演出,再到馬戲團以胖女人“露辛坦”的死為噱頭招攬觀眾的爆滿演出,再到大象蘿西在雅各耐心的訓練下,和瑪蓮娜精彩地完成了馬戲團的表演,到最后大象蘿西在馬戲團的動物騷亂中用鼻子卷住鐵樁殺死了馬戲總監奧古斯特。這些,無不體現出故事背景—馬戲團的重要性。
我們以巴赫金的狂歡理論為指導,重新審視小說時,不難發現,作家將故事背景置于馬戲團內,有其縝密的考慮,具體原因分析如下:
第一,馬戲團表演體現了狂歡理論中的兩種生活和世界的描述。
巴赫金“狂歡”理論的前提是劃分出了兩種生活和兩種世界。首先,第一生活,即第一世界,是來自秩序世界里的嚴肅的、官方的和等級森嚴的制度。在這個世界中,無限的權力只掌握在上層統治階級手里,而平民大眾則只能過著常規的、謹小慎微的日常生活,他們的生活平淡無奇,他們畏懼那些所謂的真理、權威、倫理道德,他們害怕面對死亡。生活在這樣的界限分明的世界中,貧民百姓少有機會、甚至從未想過去打破權威,挑戰權威,甚至超越權威。他們要做的,只是服從權威,聽命于權威,不越雷池半步;其次,第二生活,即第二世界,則是狂歡廣場式生活,是相對于嚴肅的秩序世界,第一世界,也就是第一生活的另一個完全相反、相對立的不同的世界,這里是大眾百姓的平凡的世界,沒有了繁文縟節,沒有了階級、沒有了門第、沒有了年齡、身份和性別的差別。人們在一起,只為了盡情的狂歡,宣泄情感。在這里,人們可以藐視權威、顛倒常理、嘲諷教條。想要在這第二世界里放縱一下,就必須放下身段,徹底融入進平民階層的狂歡中,才能被平民的娛樂世界所真正接受。
在當時經濟大蕭條的時代,許多工廠、銀行、公司倒閉,許多人失業,學生輟學,甚至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他們的身心極度空虛。而當隨車巡回演出的馬戲團,搖搖晃晃駛進美國偏遠小鎮,熱鬧的表演會帶給人們陰霾的生活一絲亮光。在“第一世界”敬畏、顫栗生活的人們,可以在馬戲團的表演大棚里暫時忘卻煩惱和困苦,來到“第二世界”——平民大眾的世界。在一個讓人絕望的年代,能在表演中開懷一笑,未嘗不是給那些內心壓抑,無法排解自我,甚至無家可歸的人們提供一種精神上的寄托。這就是為什么馬戲團的“十二排座折疊椅,座無虛席。私酒由一個人傳給另一各人,人人都愣愣地吞酒,舍不得把目光從臺上挪開。”(第三章,46頁)。也就是為什么,人群中不斷爆發歡呼聲,吆喝聲,口哨聲的原因。在這里,沒有等級,沒有貴賤,人們的注意力全在馬戲表演上,高興時,放聲大笑,驚訝時,大聲呼喊,“瘋狂叫好”(第十八章,253頁)。在馬戲團里,無論男女老少,享受的是一種平民大眾狂歡,一種個人感情的宣泄,一種個人精神上的寄托。
第二,馬戲狂歡表演的喧囂、熱鬧反襯出了主人公的復雜心態,同時,也反襯出了其他人物的悲劇命運,體現了作家細膩的人文關懷。
巴赫金認為,狂歡文化中的人們,享受的是那種沒有等級、沒有貴賤,全民參與的廣場式的活動,無論是害羞的、還是放縱的情感,都得以在這場活動中盡情宣泄。我們在多場的馬戲表演中,首先留下印象的,是形形色色的表演,演員的投入,觀眾的歡騰。之后,我們的情緒會隨著主人公雅各而波動。當他看到瑪蓮娜第一次和大象蘿西合作表演時,緊張萬分。在觀眾期待蘿西出場,后臺團員在瘋狂下注,打賭大象表演會如何收場時,雅各“心心念念的只有瑪蓮娜”,當看到她們上臺后,“倒抽一口涼氣,順著棚壁向前跑去”。(第十二章,175頁)在觀眾的瘋狂叫好聲中,在表演結束如雨點般的銅板中,細心的雅各一眼便看出瑪蓮娜受了傷,第一時間趕來救助。
作為馬戲團的獸醫,雅各關心的,不是觀眾的反映,不是表演的賣座,而是心中暗生愛意的瑪蓮娜。喧囂的人群、熱鬧的表演——在這人人狂歡的馬戲大棚里,獨有雅各一人,他臉上一定沒有如狂歡人群般的笑臉,心里一定沒有如狂歡人群般的暢快。他與這狂歡無緣,又無法擺脫這狂歡。對他而言,對瑪蓮娜的牽掛無疑讓他無法融入這人群的狂歡。在這樣極具畫面感的描述中,讀者仿佛也置身其中,為主人公的多情所動容,也為作家細膩的筆觸所感動。
談到其他人物的悲劇命運,我們不得不提及第十五章——露新坦暴斃那一段。這位生前被稱為“舉世無雙世界第一圓的四百公斤胖美女”(第三章,42頁)的露新坦,生前被當作物品一樣給人展示,死后也不得安寧,尸首被安置在馬車上,成為了馬戲團招搖過市,招攬生意的噱頭。老板艾藍大叔在馬戲開場時的致辭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冷血、虛偽商人的面目:“將今晚的表演獻給露新坦……盡管我們悲慟不已,柔腸寸斷,但我們會振作精神,完成她的臨終遺愿……讓我們從天地四方網羅來的節目和藝人為您帶來歡笑……”(第十五章,214頁)露新坦并非小說的主要人物,但作家花費大量的文字,詳細描述這一情節,可謂用心良苦。一方面,越是將這一場表演描述的成功,就越能體現露新坦悲劇的命運;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作家對那一特殊歷史背景下勞苦大眾的人文關懷。這真的是在紀念露新坦,還只是商人的文字游戲,答案已十分明確。這一夜的場次“大爆滿”,甚至還增加了干草鋪墊的坐位。當表演開始后,當人們寂寥、絕望的情緒被挑動的時候,誰還會記得這令人開懷的表演是為了紀念一個過世的人呢?
第三, 馬戲團的臺上、臺下分別上演著不同的“狂歡”。
熱鬧的馬戲表演對觀眾來說,是精神的放松、視覺的盛宴,但對這三位來說,卻是無盡的折磨,人群的狂歡與內心的孤寂,從未離開過他們。這正如巴赫金所指出的,起初,狂歡世界人們感受的核心是通過一種取笑國王加冕和隨后脫冕的儀式實現的。仔細審視這個瘋狂的舉動,探討其深層次的寓意,我們會發現其蘊含著交替與變更、死亡與新生、統治與被統治的變幻無常。人們不過是通過一種極端的、看似癲狂的方式將其表達了出來。它顯示了大眾百姓渴望從束縛他們的道德規范和法律條令中獲得解脫的渴望,顯示了在這個不斷形成新狀況的世界中,沒有絕對的權威,也沒有絕對的卑下,取笑者本身也包括在這個世界里。舞臺上,上演的是一場場精彩的、讓觀眾開懷大笑的馬戲表演,舞臺下,演員和動物的悲慘命運又何嘗不是另一場現實版的“馬戲表演”。在這現實版中,唯利是圖的老板和馬戲總監只會因為馬戲表演的成功而喜笑顏開,工人們也學會了在艱難的生活中“苦中作樂”,雅各和瑪蓮娜則在馬戲的表演中暗生情愫,蘿西在和雅各和瑪蓮娜的相處中,也得到了人類的關愛與友情。他們在各自的欲望中歡笑、狂歡,他們渴望自由、渴望新生,而這也成為支撐他們活下去理由。而這一切的實現,作家都在小說的第二十二章得以交代給讀者,大象蘿西在馬戲團獸棚的混亂中用束縛它的鐵栓打死了馬戲總監奧古斯特,老板艾藍大叔也不知去向。迎接雅各和瑪蓮娜和大象蘿西的,將是下一段精彩的人生,將是未來生活的真正“狂歡”。
四 結語
綜上所述,我們在運用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分析這部小說時的故事背景時發現,馬戲團表演體現了狂歡理論中的兩種世界的描述,讓處在美國經濟大蕭條期的人們能暫時忘記苦楚,盡情宣泄自己的情緒。馬戲狂歡的表演反襯出了主人公的復雜心態,同時,也反襯除了其他人物的悲劇命運,體現了作家細膩的人文關懷。同時,也向讀者展示了舞臺上下不同的“狂歡”場景。這些,讓小說的人物顯得有血有肉,情感豐富,更能勾起讀者的共鳴。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有且只有馬戲團,才能將這樣一個并不新穎的愛情故事,變得如此引人入勝,讓人回味無窮,而這也正是作家獨具匠心之處。
參考文獻:
[1] 巴赫金,白春仁、顧亞鈴等譯:《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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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孫慧子:《〈大象的眼淚〉的后現代敘事手法》,《理論觀察》,2012年第1期。
[5] 莎拉·格魯恩,謝佳真譯:《大象的眼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馬瑞,武漢工程大學外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