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斯《美國牧歌》創作中敘事反諷藝術的運用

摘要 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是一位具有強烈社會使命感與敏銳觀察力的知識分子，他所創作的小說《美國牧歌》中，成功運用了敘事反諷藝術手段，主要表現在標題、言語、情境、人物以及戲擬等幾個方面，從而讓猶太身份與美國歷史文化很好的融為一體，在展現美國夢破滅的同時，塑造了一個典型的美國猶太人形象，并表達了對社會現實以及人物命運反思的基本創作主題。

關鍵詞：菲利普·羅斯 《美國牧歌》 敘事反諷藝術

美國小說家菲利普·羅斯創作的小說《美國牧歌》是他文學創作中最為輝煌的作品，他借助于后現代主義實驗小說的一些技巧，巧妙地再現了美國社會上各種復雜的景象，讓人們看到了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隱藏著的一顆隱秘且黑暗的心靈。他的這種技巧就是敘事反諷藝術，讀者看到了羅斯式的創作智慧。羅斯從猶太家庭內部文化沖突出發，并有機結合了當時的時代發展狀況，向讀者再現了當時美國人徘徊在困惑與掙扎、希望與絕望之間，讓讀者感受到一種悖論式的道德預言，是一種獨特的敘事反諷藝術的運用。

一 標題的反諷意蘊

羅斯的小說《美國牧歌》標題中的牧歌二字，本身就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鄉村生活場景的聯想，在那里，人們過著一種無憂無慮的簡單且安逸的生活。然而，小說中的敘述內容卻與標題相去甚遠，因為小說主要描述了猶太裔的美國人利沃夫在實現自己美國夢的過程中，經歷了很多的人生苦難，比如說女兒的叛逆、妻子的背叛等一系列的人生打擊。最終，在多重打擊的壓力下，利沃夫的父輩基業都被消磨殆盡。因此，小說中的瑞典佬的人生并不是如同生活在鄉村一樣平靜和安逸，反而是有著很多的悲慘與可怕的人生境遇。這顯然是作家有意而為之的悖論式行為，從而突出了他的反諷敘事手法。

二 言語的反諷運用

作為羅斯“美國三部曲”中的第一部，《美國牧歌》主要描述了第三、四代美國猶太人的理想追求及其美國夢最終幻滅的悲劇經歷。羅斯在小說中總是把自己的猶太身份與美國歷史文化融為一體，讓小說具有了獨特的主題意蘊。他在敘述的過程中，成功運用了言語反諷的藝術手段，從而讓他在敘述二戰后美國歷史的時候，把歡樂與痛苦有機聯系在一起，并深刻反思了美國現實與人物命運，表達了對美國猶太移民對于美國夢的強烈渴望以及夢想破滅時的各種無助與失望。語言反諷的運用，避免了過于簡單化與說教性的敘述，而是通過一種較為溫和曲折的方式把自己的思想與態度傳達給讀者，在讓讀者心領神會的同時，感受到一種詩意和智慧。它還讓人物性格中具有天然的雜質，保證了藝術創作中的平衡與和諧，使得人物塑造更為逼真和自然。應該說，言語反諷是反諷藝術手段中最原始和最常見的形態，其主要表現就是修辭上的反諷。它表面陳述的意思與其暗示的實際意思間是一種矛盾的關系，但是卻比直接陳述來的更為尖銳和深刻。因此，在小說《美國牧歌》中，作家主要運用了人物語言和敘述語言兩個方面的言語反諷。

1 人物語言反諷

從人物語言方面來說，其主要是與人物所處的真實情形之間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進而表現出鮮明的反諷意味。實際上，我們從言語反諷的表面意思上就可以看出，它就是指實際情形對字面含義的故意歪曲或顛覆，從而呈現出一種直接矛盾式反諷和自我暴露式反諷。直接矛盾式反諷是指客觀事實與人物語言之間形成一種直接的矛盾。在小說中，羅斯塑造的主人公利沃夫是一個猶太移民，但是卻有著北歐人的外貌特征，因此，人們習慣稱他為瑞典佬。他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不僅是人們仰慕的棒球明星，還娶了新澤西小姐多恩為妻，并在事業上一帆風順。這樣的他到處被光環包圍著，似乎是一個具有重大影響力的人物。后來，他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并對此使用了諸如“折磨”、“謀害”與“一生中最好的經歷”這些矛盾性字眼來進行描述。這實際上就是作家運用的直接言語反諷，因為讀者可以清楚的看到，瑞典佬在軍旅生涯中的經歷并不如同他所說的那樣痛苦，他顯然進行了一定的夸大。同時，他又把此作為自己最好的經歷，是因為他還沉浸在自己想象的英雄主義氛圍中。這些直接的言語反諷手法的運用，生動再現了主人公自我蒙蔽的個性特征，并成為他的精神枷鎖。他時刻牢記這樣的理念，處處行使著所謂的責任感，卻逐步喪失了作為普通人的正常且合理的需求，戴著一副理性面具過著雙重的生活，并最終導致了他的人生悲劇。而自我暴露式反諷則是主人公所說的一些模棱兩可的話語，或者為了偽裝自己而故意為之，但是，實際上人們都理解說話者的真實意圖，或者說話者本身無意間把自己的真實意圖暴露了出來，反而形成了對自己言論的嘲諷。比如說，小說中在講述梅麗失蹤后的日子里，有一個叫科恩的女孩子要求參觀瑞典佬的工廠，并認為這應該是瑞典佬感到幸福的東西。瑞典佬在回應的時候說是的，但實際上內心里的真實想法卻是不幸福。他極力偽裝自己心里的痛苦，而快速轉移話題，并且使用了滔滔不絕的講話方式。因此，在他真實的痛苦與歡樂的語言間形成了一種反諷效果，從而讓讀者看到了他最為真實的性格特征。

2 敘述語言反諷

除了人物語言的反諷效果外，羅斯還運用了大量的敘述者語言反諷，讓敘述語言與事情真相之間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與悖論，更為凸顯了言語反諷的效果。這里的敘述語言反諷主要包含了反語、恃逆詞語并置、句式與內容不合等三種情況。所謂反語就是指說反話，是人們故意運用與自己真實意圖相反的詞匯來達到一種特殊的修辭效果，即運用正面話語表達反面意思，或者運用反面話語表達正面意思。應該來說，這是一種最為清晰的反諷方式，它在不同的語境中具有嘲諷、批判、幽默等多種情感意味，能夠讓真實意圖得以升華。那么，在《美國牧歌》中，敘述者祖克曼描述瑞典佬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崇拜與贊頌之詞，但實際上整個小說所講述的瑞典佬的經歷卻又與其光環不匹配，這就是一種典型的反語，說明了人們對于瑞典佬的崇拜是盲目的，名不副實的。小說中還有不少反語的表達，這里不一一贅述。羅斯還多次運用了“反身指涉”或“自我意識”的元小說技巧，他在描寫敘述者內心困惑與斗爭時，運用了“最可怕”和“最了不起”這兩個并置的恃逆詞語，從而讓讀者看到了瑞典佬的真實生活狀況，這是表面的最了不起與實際的最可怕的強烈對比，從而讓敘述者的話語與真實意圖之間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并由此構成了言語反諷。此外，小說中還運用了句子內容與形式不一致的反諷手法，從而構成了反諷的張力效果，啟迪讀者要去深處感悟小說的真實語言含義及其蘊藏的情感觀點。

三 情境的反諷藝術

如果說言語反諷是為了追求一種局部性反諷效果的話，那么，情境反諷則是為了追求一種整體化的反諷效果。它是對言語反諷手法的擴展，試圖實現在某個具體情境中獲得整體化的反諷效果。當然，情境反諷必須通過主題立意、情節編撰、敘事結構等多個方面要素的共同推動而進行運用。它一般沒有直接諷刺性詞句，而是有著多種形式的對立和逆謬。在《美國牧歌》中，它的整個主題就是一個大型的情境反諷，只是它又由多個小的情境反諷構成，最終在故事情節發展的同時，逐漸顯現出挽歌的反諷意味。具體來說，小說中的情境反諷主要有兩種情況，即情節發展與讀者預想的違逆，以及人物期望與實際情形的反差。

就前者來說，小說中羅斯所營造的氛圍與人物的內心想法不盡一致，從而使得小說情節的發展與讀者預想的情況相去甚遠，有時甚至是完全相悖的，從而讓讀者感到一種強烈的反諷張力，并在二者的并置對立中獲得一種驚訝的效果。在小說中，二戰后的美國本來處于一個瘋狂且荒誕的現實背景中，但羅斯卻運用了輕松和戲謔的手法來描述美國表面的美好情境，從而讓讀者深深地體會到一種強大的反諷力量，并引領讀者更好地意會到作者的真實意圖。比如說，小說呈現的是瑞典佬的光鮮形象，他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是一個忠誠于妻子和家庭的男人，但是，在小說的第三部分中卻又透露出他曾有過情人。忽然之間，瑞典佬的好男人形象轟然倒地。

此外，羅斯還運用了人物期望與實際情形間的反差手法。它主要運用于觀察者與受嘲諷者。其中，觀察者是讀者，受嘲弄者是小說中的人物。他們往往對自己的處境有一定的了解，并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做選擇和采取行動，但最終結果卻事與愿違。比如說，小說中對瑞典佬美好幸福生活的描述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征兆，從而讓讀者更為透徹的理解當時的情境，反諷意味更為增強。又如，瑞典佬對于反戰分子的行為是恐怖的。但是，梅麗卻陷入到了反戰分子的熱潮當中。為了阻止梅麗受到不良影響，瑞典佬開始規勸她。表面上看，梅麗正如他所愿，并沒有去紐約，但她卻把家與學校變成了戰場，這顯然是一種人物期望與現實情形間的強烈反差。這就是瑞典佬受到命運嘲弄的結果。當然，梅麗也是受到命運嘲弄的人，她所期望的與實際結果間也有著巨大的反差。這里不再一一贅述。

事實上，對于受嘲弄者來說，他們對于事情發生的局部現實感到是正常的，但是，作為觀察者的讀者，可以從一個更高、更廣的視野來看待整件事情，才能夠真正探尋出事件的真實面貌，并發現其中所蘊含的荒誕和悖謬，在這種距離美感之中真正體會到其中強烈的反諷意味。當然，這種情境反諷手法的運用，還離不開主題立意和情節結構的共同作用。小說《美國牧歌》也不例外。羅斯把反諷手法蘊藏在情節、場景的對比之中。比如說，瑞典佬想象著自己的女兒可以與自己分享鄉村生活，但是，他的女兒卻是一個對現代化大都市有著強烈渴望的女孩子。后來，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瑞典佬還停留在對女兒的想象與記憶當中，然而，梅麗卻已經是一副都市女孩的打扮。這是一種鮮明的情節對比，是瑞典佬想象情形與實際情況的巨大反差。

當然，這種情境反諷具有較強的隱蔽性，它可以給予作品更為廣闊的闡釋空間，并通過體現出情理的荒謬性和情景的不合邏輯性來揭示出作家的真實創作意圖與作品主題立意。它是羅斯謀篇布局的基本思路。此外，小說中還運用了一種較為特殊的反諷手法，即戲擬手法。如果說上面幾種反諷屬于微觀層面的反諷的話，那么，它則屬于宏觀層面的反諷，是對原文本內容或形式的戲謔性仿擬，屬于一種破壞性質的模仿。該部小說中的戲擬主要包含了對敘事形式的滑稽模仿和對敘事內容的戲擬，比如說，對《圣經·創世記》、《失樂園》結構的戲擬，對《圣經》中婚姻愛情敘事的戲擬以及對田園牧歌主題的戲擬等，從而讓作品的反諷意味更為強烈的展現出來，表達了對猶太裔美國人命運的關切和對美國歷史文化的批判與反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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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佘向軍：《小說反諷敘事藝術》，當代中國出版社，2004年版。

（李茜，桂林醫學院大學外語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