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當代小說家凱特·阿特金森在小說《人體槌球》中,運用戲仿的寫作手法,體現了與經典童話《灰姑娘》高度的互文性,并成功塑造“反英雄”形象,顛覆傳統,創作了一部獨具風格的后現代童話。
關鍵詞:凱特·阿特金森 《人體槌球》 《灰姑娘》 互文性 戲仿 顛覆
引言
凱特·阿特金森是英國當代久負盛名的后現代派小說家。她在1997年發表了第二部長篇小說《人體槌球》。這是一部典型的后現代主義小說,用第一人稱交叉敘述女主角伊澤貝爾·費爾菲克斯家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解開重重謎團,引人入勝。作品中,作家把人們喜聞樂見的童話故事、科幻小說、戲劇、詩歌、歷史事件等糅合于一體,體現了高度的互文性,并賦予傳統作品以新時代的意義和特征。本文旨在解析阿特金森在《人體槌球》中如何對《灰姑娘》進行戲仿,以全新的視角詮釋經典,重新帶給人們閱讀的興奮和喜悅,展現出與傳統文學形式截然不同的小說魅力。
一 互文性與戲仿
互文性指文本的“互文”特性,即文本是由它以前的文本的遺跡或記憶形成。這一批評術語首先由法國結構主義符號學家朱莉婭·克里斯蒂娃提出“任何文本都是引語的鑲嵌品構成的,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和改編”。換而言之,所有的文本都無法單獨成文,或多或少都會吸收、轉化其它文本,相互參照,相互關聯。互文性又是通過各種互文寫作手法所體現,戲仿即為其中之一。
什么是“戲仿”?戲仿也被稱為戲擬、滑稽模仿,“是對原文進行轉換,要么以漫畫的形式反映原文,要么挪用原文。無論對原文是轉換還是扭曲,它都表現出和原有文學之間的直接關系……戲擬的目的或是出于玩味和逆反,或是出于欣賞”。這一互文寫作手法常被后現代派作家用于顛覆經典文本。它的對象是靈活多樣的:對某部經典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戲仿、情節的戲仿、語言的戲仿、主題的戲仿,或者對某個文學流派風格的戲仿,或者對歷史事件的戲仿,使其荒唐可笑。通過戲仿,源文本中的故事的完整性被破壞,源文本的意義、中心變得模糊,由此讀者的傳統期待被顛覆,閱讀的驚喜油然而生。這也是阿特金森在《人體槌球》中采用的寫作策略。下文主要從作家對《灰姑娘》的人物形象和情節的戲仿兩大方面展開討論。
二 對主要人物形象的戲仿
《人體槌球》與童話故事《灰姑娘》存在相似度和相關性,兩部作品中的人物顯示出一一對應的關系:女主角伊澤貝爾·費爾菲克斯對應“灰姑娘”,男主角馬爾科姆·洛瓦特對應“王子”,莫伊拉·巴克斯特對應“神仙教母”,伊萊扎·費爾菲克斯對應“生母”,黛比·費爾菲克斯對應“繼母”,希拉里·沃爾什和多蘿西·沃爾什對應“兩姐妹”。但是,阿特金森對那些傳統童話中的人物進行了重塑,徹底顛覆了他們的形象,尤其以“灰姑娘”、“王子”和“神仙教母”的新形象為突顯。
1 灰姑娘
童話中的“灰姑娘”美麗、純潔,具備賢妻良母的德能,是“王子”追求的對象。而伊澤貝爾的外貌完全推翻了讀者的期待“我美麗嗎?不,顯然不美。我的體形龐大,就像英格蘭那般大”。(作為全能全知的第一敘述者,她還對自己的容貌進行了詳細的描述,用各種地貌做比喻,分別把雙手、肚子、雙乳、脊柱、嘴巴、頭發、鼻子比作大湖、高原、山峰、山脈、噴柱、河流、懸崖)。女主角的長相讓人忍俊不禁,沒有了窈窕的身姿,沒有了楚楚可憐的模樣,而被戲謔成一位高大魁梧的“女巨人”,看似喪失了吸引“王子”的首要條件。盡管如此,她還是在16歲生日那天許愿馬爾科姆能傾心于她,并與她發生性關系。懷抱這個夢想,她等待了七年。當他倆終于有機會在一起時,她坦誠“已經和很多人上過床”,早已背離了傳統的婦德,不再是忠貞純潔的“灰姑娘”。而且,她的生日就在四月一日愚人節那天,似乎是阿特金森有意為之,讓故事看似荒謬可笑,又能自圓其說。因為一切故事只是虛構,只是作家和讀者開的玩笑而已。
2 王子
不僅“灰姑娘”的形象被徹底顛覆,“王子”也難逃一劫。童話中的“王子”英俊、主動,是權力與富貴的象征,也是平民少女的救贖者。馬爾科姆雖然長得俊朗,備受女生們的矚目,但他不再是理想的化身。一方面,究其出身,并不高貴,他原是皮條客和娼妓的非婚生子,出生后不久便被無法生養的婦科醫生洛瓦特先生所領養。養父母的家境也無法造就他受人尊敬的崇高地位,更無法保證他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得以繼承,與“權力和富貴”無緣,是一位平民“王子”。另一方面,他的性格被動消極:雖然早就對伊澤貝爾有好感,他卻沒有勇氣付諸行動。對于自己的職業規劃,他也曾想子承父業,成為腦科醫生,卻中途輟學,游遍了歐洲,依然一事無成而返回英國,擔任了一個不知名的青少年音樂劇團的經理,每天以酗酒和吸毒麻痹自己。直到和伊澤貝爾發生關系的那晚,他才有勇氣表白“我一直想要你……但是不知道怎樣開口”。但是,他那冷冰冰的軀體沒能點燃伊澤貝爾的激情,令她失望透頂,不歡而散。六個月后,他抱憾離開人世。可見,化身為“王子”的馬爾科姆在這個缺乏英雄氣概的時代,空有其表,出身貧賤,缺乏傳統英雄的英勇果敢和非凡毅力,缺乏高尚品質。他猶豫不決,彷徨不前,喪失了追求真理、戰勝困難的精神,無法履行傳統故事賦予他的光輝使命,無法完成對“灰姑娘”的救贖。自此,阿特金森成功塑造了“反英雄”形象,描寫了其人物價值與信仰的缺失,表達了對傳統世界觀、價值觀的質疑。
3 神仙教母
除了“灰姑娘”和“王子”,童話中“神仙教母”的形象同樣深入人心:和藹可親,善待灰姑娘,并擁有神奇的魔力,能夠化腐朽為神奇,幫助“灰姑娘”順利變身,贏得“王子”的垂青。她是“灰姑娘”的恩主。
小說中的巴克斯特太太是伊澤貝爾的鄰居兼好友奧德麗·巴克斯特的母親。當女主角的生母伊萊扎去世后,巴克斯特太太一直關照伊澤貝爾,親昵地稱呼她“我親愛的”,經常以美食款待,還特意為其慶祝生日,而且在她家的花園里種著高聳入云的魔豆和其它神奇的植物,就像是一位有魔法的仙女。女主角自然把她當作“童話中的教母”。當伊澤貝爾心情沮喪時,她安慰道“你的王子會來的,你會戀愛會幸福的”;當伊澤貝爾接到圣誕舞會的邀請函時,也是巴克斯特太太親手趕制舞裙,猶如童話中的“神仙教母”準備為“灰姑娘”施法變身。然而,正是那條舞裙讓讀者對巴克斯特太太的期望完全落空“它看似一條夢幻般的連衣裙,看上去那么華麗,女孩穿上它就會變身令人驚艷的美女——成為整個屋子里眾人矚目的焦點……但是,穿在我身上就不太對勁。我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粉色變形蟲,大得足以占據整面穿衣鏡”。“變形蟲”是對“神仙教母”魔力的莫大諷刺和扭曲。更有甚者,她的丈夫彼得常年對親生女兒奧德麗性侵,她卻坐視不管,無能為力。由此可見,這位表面賢惠能干的“神仙教母”,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無法保護好,更別提去援救伊澤貝爾了。她不再是萬能的仙女,只是一介平凡的、逆來順受的家庭主婦。
《人體槌球》中的“灰姑娘”貌丑失德、“王子”自甘墮落、“神仙教母”平庸懦弱——阿特金森通過戲仿顛覆這些傳統童話的人物形象,諷刺經典作品中所反映出的權威價值體系,消解傳統話語對讀者的控制。
三 對主要情節的戲仿
經典的人物形象被阿特金森有意地戲仿,對于童話故事中的重要情節,阿特金森也采用了同樣的互文寫作手法:表面上堅持童話故事的敘事傳統,實際上卻從本質上戲仿式地嘲諷傳統故事。
在傳統童話中,“王子”在皇宮舉辦的選妃舞會無疑是故事情節中的高潮。《人體槌球》中也有一場圣誕舞會,只是主辦者變成了伊澤貝爾的情敵希拉里·沃爾什。伊澤貝爾去赴會的目的是把馬爾科姆從希拉里的鼻子底下搶走。既然要赴會,要讓“王子”一見鐘情,漂亮的舞裙和舞鞋必不可少。圣誕前夕,伊澤貝爾穿上了巴克斯特太太為她縫制的那條粉色舞裙,搭配了一雙白色的細高跟鞋,幻想著“馬爾科姆對我一見鐘情,在夢境中向我走來,我們深情相擁,融為一體”。當她來到希拉里家時,屋子里外都彌漫著節日的氣氛,有門童為她開門,會場滿是身著華服、自信滿滿、翩翩起舞的女孩子。這些場景讓讀者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童話中的“宮廷舞會”,故事似乎是按照傳統熟悉的情節展開。伊澤貝爾也確實在短時間內成為焦點,被三四個男孩子團團圍住,她誤以為是舞裙“發揮魔力,我已經變身為迷人的美女”。其實,她穿著舞裙的樣子在其他人眼里就像“一只草莓塔”。當然,那些男孩中沒有馬爾科姆,她被關注是緣于她的追求者理查德·普里姆羅斯因求愛不成而設下的圈套——假借他人之手,奪其貞操。于是,“純潔”的灰姑娘只能落荒而逃,匆忙中“丟失了一只高跟鞋,在我站起身的同時,我飛快地踢掉了另一只鞋子。”掙脫了鞋子束縛的伊澤貝爾,在一棵白樺樹下祈求保護者顯靈,就像格林童話版的《灰姑娘》一樣,樹實現了她的愿望——她奇跡般地變身白樺樹的一部分擺脫厄運。馬爾科姆并沒有在這危難時刻挺身而出。伊澤貝爾擺脫險境后,發現時鐘已經指向午夜十一點半,馬爾科姆卻依然不見蹤影。她抱著最后一絲希望繼續找尋自己的“王子”,發現他獨自躺在希拉里放滿娃娃的床上,“手里揮動著半瓶杜松子酒”。兩人開始共飲,當伊澤貝爾借著酒勁向馬爾科姆兩次索吻而即將成功時,美夢被驚醒,希拉里發瘋式地站在臥室里指責她,她又因醉酒不適時宜地吐了一床,娃娃們無一幸免,最終被希拉里的父母下了逐客令,狼狽逃離,“王子”卻不見了蹤影,再一次失去了“英雄救美”的機會。
圣誕舞會演變成了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神仙教母”的魔法突然失效、“灰姑娘”當眾出丑、“王子”無能失職,一切都暗示著阿特金森雖然在小說中借鑒了童話《灰姑娘》那場舞會中的許多因素,如華麗的舞裙、丟失的鞋子、爭寵的情敵,卻并非完全沿襲傳統情節,而是運用戲仿手法,對前文本進行了巧妙地改寫、重寫,甚至顛覆。作者對圣誕舞會的描述以童話開場,卻又借助戲仿瓦解傳統童話的情節發展,旨在揭露后現代社會中殘酷的現實:高尚品質不復存在,愛情變得虛無縹緲。
結語
阿特金森在《人體槌球》中采用與經典作品的互文,不斷挫敗讀者對傳統童話的期望,重新書寫了“灰姑娘”、“王子”、“神仙教母”的形象,改寫了舞會的情節,嘲諷傳統故事中“灰姑娘和王子締結連理,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完美結局。通過戲仿傳統童話,作者深刻地表達出希望的落空,英雄主義的沒落,人性的猥瑣,揭露英國后工業社會虛假殘酷的本質,展現二戰后英國社會人們精神荒蕪的生存現狀。
參考文獻:
[1] Atkinson,Kate.Human Croquet[M].New York: Picador,1997.
[2] Kristeva,Julia.“Word,Dialogue and Novel”.The Kristeva Reader.Toril moi ed.[M].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 Ltd,1986.
[3] 薩莫瓦約、蒂費納,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蔡懿焱,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