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反思小說《朗讀者》的恥辱與禁忌

摘要 《朗讀者》以人性化的寫作策略深入到戰后德國社會，通過刻畫被人們所刻意隱瞞的恥辱印記，全面地展現了戰爭留給人們的精神創傷。漢娜和米夏的不倫之戀作為社會的禁忌話題，則將小說的主題拓展到女性獨特的精神空間，使得小說的主題上升到更為廣闊的審美想象空間。

關鍵詞：《朗讀者》 反思小說 恥辱 禁忌

德國作家哈德·施林克的小說《朗讀者》曾被改編為電影《生死朗讀》在中國掀起欣賞和閱讀的高潮，作者講述了發生在米夏和漢娜間的一段忘年戀，二人的再次相見已是二戰結束后的法庭上，漢娜由于曾擔任集中營警衛遭受質控。米夏雖然握有令漢娜擺脫指控的關鍵證據，卻由于漢娜的猶豫而錯失良機。在簡單的敘事下，作者表達了豐富的主題，性、愛、生命、人性僅是小說的構成元素，卻不能涵蓋小說的全貌。正如作者所說：“這本書太個人化，從而不足以成為暢銷書；而作為國際的暢銷書，它也太德國化?！?/p>

一 作為反思的《朗讀者》和人性化的寫作策略

日耳曼民族曾創造了歐洲的奇跡，他們在推翻古羅馬帝國后開啟了更宏偉的歷史畫卷。但作為兩次世界大戰的策源地和發動國，現代德國又背上了沉重的歷史負擔。所幸德國是一個能夠正視本民族歷史的國家，他們從來沒有否定過去，而是將其視為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將其納入到本民族的傳統中加以對待。這一點在200年前的哲學家黑格爾的論述就可以找到：“構成我們現在的……與我們的歷史性也是不可分離地結合著。我們必須感謝過去的傳統……結成一條神圣的鏈子，把前代的創獲給我們保存下來，并傳給我們。”正是在反思歷史、正視傳統的話語背景下，二戰結束后的德國文壇先后涌現出一批作家，他們近乎是以前仆后繼的姿態去展現二戰中德國人所遭受的苦難、以及戰后的德國人如何去反思發生的一切。因此，我們看到海因希爾·伯爾，以及帶著《鐵皮鼓》登上諾貝爾領獎臺的君特·格拉斯，在這些作品中給讀者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好像大家都在對過去的罪行進行沒完沒了的、痛苦的集體的反思似的?！?/p>

然而，我們也發現即便是這些偉大的作家和他們的作品也存在著某種不可逃避的相似性，即他們總是以“大屠殺”作為小說描述的內容，卻很少以新的角度去審視二戰中更為簡單、更為純粹的人性問題。1995年出版的《朗讀者》為德國反思小說的發展開辟了展現的表現空間，作者描述的故事依舊是橫跨二戰和二戰后，所不同的是，他選擇了更為人性化的策略，為跨文化的交流創造了可能性。

“‘人性’在施林克的小說里是極其重要的，‘平庸的惡’正是發生在普通善良的‘人性’身上，當漢娜、艾希曼脫掉納粹的外衣后，他們與我們是一樣的普通人?！毙≌f《朗讀者》選擇以漢娜和米夏的戀情作為整部小說的主線，卻又穿插了漢娜和艾希曼作為納粹幫兇的經歷。他們也曾是普通的德國民眾，享受著科技進步和文明繁榮帶給自己的美好生活。但納粹主義的崛起和二次大戰的爆發徹底改變了這一切，他們的人生軌跡也從此被改變。那些曾經彬彬有禮的紳士瞬間化身為殺人惡魔、曾經的教養轉化為殘忍的虐待，作者對艾希曼的描寫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傳統意義層面的德國反思小說。在他的筆下，這些一度被視為劊子手的納粹也煥發出人性的光芒。因此，我們可以將漢娜視為承載著復雜情感表達和多元價值訴求的載體，她的身體不僅是女性的身體，也是德國人民的身體。所以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也就是發生在德國人心靈世界中的一切。

正如詹姆遜所言：“歷史本身在任何意義上不是一個文本，也不是主導文本或主導敘事，但我們只能了解文本形式或敘事模式體現出來的歷史，換句話說，我們只能通過預先的文本或敘事建構才能接觸歷史?！碑斒┝挚藢⒍鸬臍v史納入到自己的小說創作中，他是為其賦予了自己的認知和理解，但故事的講述者終究是作者，他選擇的敘事策略和敘事角度、以及他認定的價值選擇將最終造就我們對于這段歷史的認識。小說的故事是以米夏的回憶開始的，讀者從米夏的回憶中看到的必然不是歷史中的漢娜，而是米夏心中最完美、最可愛、最真實的形象。透過米夏的講述，讀者得以走進的也絕不是漢娜而已，更為重要的是他們獲得了走入這段歷史的切入點。如果將漢娜的肉體存續視為生命的一個維度，那么她的形貌則是另一種維度。肉體的存續與否是基礎性的存在，直接決定著生命的延續與否，具體表現為身體能否表達價值訴求和情感欲望。小說中詳盡地描寫了15歲的米夏和36歲的漢娜之間畸形的戀情，這或許算是一段帶有“戀母情結”的愛情。但我們更應注意到在家庭環境缺失的情況下，米夏的內心是何等的渴望成長。

我感覺到自己強勁有力，鶴立雞群，我希望帶著這種強勁感和優越感來直面我的同學們和老師們。

當米夏和漢娜的關系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之后，二人間朦朧的情愫轉化為男女的性愛，并且二人的性愛關系也有了微妙的轉變——最初是漢娜掌握著主動權，漸漸變成米夏掌控全局。他在男女之間最為原始、最為本能的活動中尋找了迷失的自己，這是他在壓抑的家庭環境和混亂的現實生活所丟失的。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將二人的情感視為肉體欲望的滿足，米夏在這里尋找到的還有自我的覺醒。他在與漢娜的交往中學會了如何與他人溝通，這一切是兩人以赤裸的肉體相對時才會獲得。

在德國反思小說，大屠殺一度是作家們關注的重點。但對于很多普通的讀者而言，這是一段塵封的記憶，他們很難從中獲得情感的共鳴，尤其是君特·格拉斯創作《鐵皮鼓》更是以近乎拒斥普通人的姿態在喃喃自語。此時，《朗讀者》的出現無疑是劃時代的，它以更為人性化的方式向人們講述曾經發生的一切，而漢娜和米夏兩人間通過袒露肉體所獲得一切不僅是個體生命的解放，也是遭受納粹獨裁統治的德國人民獲得精神自由的確證。僅從這一角度來說，小說《朗讀者》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它代表了二戰后德國反思小說發展的新趨勢。

二 刻意隱瞞的恥辱

二次大戰的歷史是德國反思小說永恒不變的主題，但這不是一段凝固的歷史，而是一段不斷被重新認識、重新理解的歷史。每一個德國人都是這段歷史的參與者和繼承者，他們也同時是二戰的受害者。隱瞞這段歷史、以及這段歷史留在自己身上的烙印，折射出德國民族精神世界的虛無感，卻是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的抉擇。他們曾經將上帝視為精神的依歸，但尼采的語言宣告了上帝的死亡。歐洲人信仰體系的崩塌沉重地打擊了他們的精神世界，直接表現為虛無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的盛行。因此，當納粹主義以強調日耳曼民族的優越性出現在德國人面前時，他們旋即成為了信徒，最終的結局就是無數生命的死亡和人類在面對歷史的沉重反思?！独首x者》的作者采用全新的視角去思考這段歷史，他沒有將關注的目光投向戰場的血腥場景或者集中營里的可怕景象，而是更多地關注了戰爭之后發生在德國人生活的一幕場景。“血與火戰爭結束以后，生死對人的考驗又再次登場。作為二戰中德國法西斯納粹集中營一員的漢娜，雖然像許多其他人一樣從戰爭中幸存了下來，卻不得不面對另一場審判。”這場審判的源頭就是漢娜與米夏初次相見時就隱瞞的過去，正是歷史留在漢娜身上的印記造就了她必須面對的審判，可見歷史與現實是如此緊密的聯系在一起，任何時候都無法逃避。

在作者為小說《朗讀者》所預設的線索中，漢娜曾經擔任納粹集中營守衛的特殊身份是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的關鍵。在漢娜和米夏的初次接觸中，她沒有將自己的經歷完整地告訴對方，而是以模糊的策略簡要地交待過去。試想如果漢娜在二人接觸之處就將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恐怕也就不會有后來發生的一切。從中不難看出，漢娜的內心深處是將曾經擔任集中營守衛的經歷視為自己人生的恥辱。

我們深知，“歷史在某種意義上只能是身體的歷史，歷史將它的痕跡紛紛銘寫在身體上。”但對于很多人而言，歷史銘寫在自己身體上卻并非都是他們所愿意呈現給他人。因此，他們會選擇可以隱瞞，被隱瞞的內容必然是在行為主體看來令人不齒的“恥辱”。這一點始終是戰后德國反思小說的主題，傳統的表現對象是參與到納粹罪行的軍官或者是遭受了納粹迫害的普通民眾。小說《朗讀者》并沒有遵循傳統的創作思路，作者選擇了全新的切入點。

在這段充滿著離奇與驚險的不倫之戀中，米夏和漢娜分別代表了二戰后德國社會中的兩類人：一類是二戰的經歷者，他們或曾參與到二戰中、或親眼目睹了納粹在二戰中的所作所為；一類是二戰后出生的一代，他們沒有經歷戰爭的洗禮，僅僅是從父輩的講述和現實生活的艱難中去感受這段歷史。兩類人共同構建起戰爭后德國的社會，正如小說中的米夏和漢娜相互纏繞的身體。漢娜對于自己曾經的一切都有所隱瞞，也如同現實生活中的某些人隱瞞自己的過去一般，但這終究是無法被抹去的一段歷史。

漢娜刻意隱瞞的“恥辱”是極為復雜的多種情感的交匯，她本人沒有參與到納粹的暴行中，但她的父輩卻是全部地參與到了二戰中納粹的暴行中；同時，漢娜內心深處所熱愛的情人也是納粹的看守?？梢姖h娜試圖掩蓋歷史留在她身上烙印的努力必然是徒勞的，這是無法抹去的存在。此時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漢娜近乎于一個與世隔絕的存在，她以僵尸般的生活模式麻痹著自己，但她的內心世界并沒熄滅渴望獲得情感慰藉的火焰。因此，當漢娜與15歲的米夏相遇之后，歷史與現實就順理成章地在她的身上實現了對接。施林克仍然將漢娜的身體作為表現小說主題的載體，所不同的是，漢娜的身體不僅為米夏尋找自己、尋求自信獲得了動力源泉，也同時成為漢娜與歷史實現聯系的橋梁。

漢娜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恥辱是無法規避的，尤其是她在監獄中掌握了基本的讀寫能力之后。當她通過閱讀來度過漫長的牢獄生涯，她同時獲得的還有壓抑的反思。這是她對于自己行為的反思，通過思考她意識到自己和監獄之外的人是不一樣的。漢娜對于自己的反思激發了她內心深處強烈的恐懼感，她不斷地捐款試圖減輕內心的罪惡感和恐懼感，卻最終歸于徒勞。因此，當漢娜最后選擇了在即將獲釋之際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所想要終結的不僅是自己的生命，更是歷史留在她身上的烙印——這些烙印時刻提醒著漢娜曾經犯下的罪行。

三 不倫的禁忌之戀

漢娜和米夏的不倫之戀是小說《朗讀者》的情感主線，這是一段不可能被現實社會所接受的感情，從二人相戀之際伊始就注定了最終的悲劇性結局。作為社會所不齒的二人只能是將感情掩藏起來，這就像戰爭中人們將內心最真實的感情掩藏起來一樣。但人性中追求自由、渴望人性解放的“本我”會不懈努力，一旦突破了現實社會中為它設定的行為準則就會如洪水般泛濫，最終成為肆意的欲望表達。

作者試圖為這段不倫之戀的曇花一現給出合理的解釋，從而為整部小說的情節發展鋪就能夠為人所認可的邏輯發展。雖然，作者的努力最終歸結于虛無，但我們仍舊可以從作者筆下的漢娜感受到她作為女性、作為德國人、作為納粹、作為文盲等多重身份的復雜性。身份的多元造就了漢娜豐富的人生經歷，使得她對人生、社會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作為女性的漢娜擁有著驕人的容貌，雖然不茍言笑，內心卻是激情澎湃、涌動著對生命的活力。我們可以從女性的角度發現漢娜的復雜性，她時而表現出母性的愛意、時而以強烈的控制欲操控米夏，卻又展現出追求行為藝術和享受饕餮盛宴的另一面。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漢娜似乎是不可捉摸的，但這正是最為真實、最為普通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形象。這一形象代表著戰爭發生前享受美好生活的人們，但其中已然種下了悲劇的種子——她有著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渴望被男性撫愛、也渴望付出自己的愛，她卻選錯了愛的對象。作為德國人的漢娜，是摻雜著對情人的愛慕和社會的裹挾等因素加入到納粹的，她的身上體現了德國民族嚴謹、服從和追求高精度的民族性格?！暗聡艘猿缟欣硇?、遵守紀律、服從命令、講究精確而聞名于世。漢娜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德國人，認真、古板、倔強、強悍。她是極度自卑的， 但同時也是極度高傲的；她迫切地需要看到自我的價值，因而每一件她可以做好的事情對她而言都是相當可貴的?！睂τ谏硖帒馉幹械牡聡硕?，漢娜的行為無疑是正確的、并且是值得鼓勵的。但她的選擇卻違背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道德原則，從而注定了悲劇的人生。

作者對于戰爭的反思更多地放在漢娜身上，她完整地經歷了戰爭，并擁有著納粹的特殊身份。這原本是被漢娜視為禁忌的烙印，卻最終在她接受法庭審判之際使她喪失了獲得無罪判決的機會。很多人將漢娜的猶豫歸咎于她忌諱自己的文盲身份，事實上，在漢娜試圖維護的尊嚴中更多地她為自己設定的“禁忌”。作為一名參與了納粹戰爭的看守，她曾親眼目睹了大量的猶太人被屠殺，她出于軍人的職業操守和德國民族的嚴謹沒有為這些人爭取生存。在漢娜為自己的行為給出的諸多借口中，上述是最為神圣、也是最為真實的。但她的內心深處并非沒有過懷疑，卻始終保持著沉默。這是因為，“她無法說出她自己，她只能沉默，而且她必須捍衛這種沉默，因為只有在這個無聲的區域中，她知道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別人所說、所寫的那樣，她是她。她的驕傲、她的脆弱盡在于此，她通過沉默把自己變成了一切外在的論述和言說都消化不了的堅硬的存在?！薄拔拿ぁ钡纳矸莩蔀樵炀蜐h娜悲劇的最后一張多米諾骨牌，她曾經因為文盲而放棄了升遷的機會、也逃避了屬于自己的愛情，最終她成為了必然要承受罪惡的納粹中的一員。

在漢娜過去的生活中，她所經歷的一切都被自己塵封起來，成為了不可觸碰的“禁忌”。在她所擁有的多種身份中，唯一不可能決然拋棄和隱藏的就是她作為女人的社會屬性。由于女性角色的社會定位，漢娜必然會遭遇愛情。命運留給她的卻是一段畸形的不倫之戀，這段愛情最終成就了漢娜的人生悲劇。正如作者所說：“是愛將米夏卷入了漢娜的罪責之中。”二人的戀情始于原始的性愛，卻終于無法再見的真情，本就是極度傳奇的。二人相遇的那年夏天，漢娜盡情享受著米夏的朗讀帶給自己的神奇世界。而米夏在經歷了短暫的迷茫和性本能的沖動之后，逐漸掌握了二人性愛游戲的主動權，他從中收獲了自己作為男人的存在感。作為一段糾纏著愛與性的情感糾葛中，漢娜最終選擇了離開，她深刻地意識到不倫之戀是沒有辦法得到社會認可的。因此，她在適當的時機選擇了告別，她的抉擇無疑是明智的。

對于漢娜而言，身為納粹之際她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身為文盲的自己也很難控制自己的人生軌跡。她唯一可以掌控的就是自己作為女性的身體，這也是這段不倫之戀中漢娜唯一掌握了主動權的精神寄托。因此，她不希望自己成為被社會拋棄的對象，那樣她唯一可以支撐自己信念的愛情就被社會否定掉了?？v使是在漢娜進入監獄之后，她并沒有感受到太過強烈的痛苦，都是緣于她對這段愛情的執著。

四 結語

反思小說是德國文學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方興未艾的創作潮流之一，它集中體現了德意志民族對本民族歷史的反思，也集中地展現了他們對民族性的思考。傳統的反思小說往往將關注的焦點定位于大屠殺帶給人們的情感沖突，卻極少關注到戰爭作為社會中全體成員參與其中的整體性事件，它對于每一個社會成員產生的影響都是深遠的。小說《朗讀者》巧妙地擷取了漢娜作為表達作者情感的切入點，在她的身上融合了女性、納粹、文盲等多重身份，而她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也全面地展現了戰后的德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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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晨，西安外國語大學講師）